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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的是其中有些书是英翻中后再无本来面目了,却又被我挟带,回到英语的霸土。“把英文创作的中文翻译版留给英国人”,听着很黑色幽默,就像当初英国友人送我虹影的英文版小说一样,其意虽善,效果却未免荒诞。
——黎紫书《暂停键》
人生正在凝固,“未来”的不可预知性与憧憬的色彩在逐日减退;生活淤积了不能舍下的人与事与情与物;愈来愈多平常不过、难以记认的二月天或三月天或四月天堵塞在日子的档案柜里。
——黎紫书《暂停键》
记忆是个行嚢,它愈简便或许就能保证我这路走得愈远。人生一寄,奄忽若尘,值得记忆之事我已尽力书写下来;那些不得不念想,却又不能以符号文字作记的,则都悉数镌刻在记忆深层。那层面坚固如碑,是记忆与时光混合后的凝结。我以为真正会影响我们的人生,让我们为它暗地里悄悄调整生命航道的,多属这类不便透露或不能叙述的人与事与情。大爱大恨多在其中,这些事或伤心或销魂,经历过一回便身心俱疲,遂连回首也懒,又何堪一遍一遍地追忆与述说?
——黎紫书《暂停键》
遗忘已经成为我的强项了。似乎我那小小的储存记忆的海马体有一套过滤汰选的准则,每隔一段时日便把生命中所有不重要或无意义的脸孔删除,那是它自我维护的方法。
——黎紫书《暂停键》
为了对抗秋天的强大感染力,这些天我特别用心研究我的翻译。专注的程度接近沉迷,几乎达到年少时砌拼图那废寝忘食、呕心沥血的境界。我砌过好些大型拼图,少则三千小块,多则五千小块。可每次砌成以后都毫无例外地把完成品解体,没有一点不舍或惋惜。这做法我自己年轻时也不甚了了,直至后来,当我已经年长到懂得以减法去数算自己的年月以后,我才逐渐了解——那最终的“摧毁”在我的潜意识中是一个完成。我赋予它意义,让它成为最后砌上去的一小块。它是一颗句号。或者说,在这潜意识的更深层,我以为这摧毁其实正是一种“还原”。它们,所有的小块,以最初的状态回到盒子里了。
——黎紫书《暂停键》
唉,事实证明今年给秋季当值的是个不好相处的家伙。她没事怎幺朝我吹气?凭什幺呢?我和秋天其实也没什幺交情,她凭什幺这般轻佻又如此不客气?
——黎紫书《暂停键》
像一尾鱼游入了真理的深处,赫然发现困住自己的并非鱼缸、湖泊或海洋,而是水。漾漾的水之于鱼,它供给生命所需的一切实质与抽象,向生命暗示以爱、希冀、延续、包容与祝福。可它犹如空气之于人般不易察觉感知,唯有因它渐冉稀薄,我才缓慢而清晰地感觉到一种被抽空般的不适,却又无法辨知其流失的速度,以及它剩余的状况。那介于知与未知之间巨大的空无令人惶惑,且生敬畏,且生怯懦。
——黎紫书《暂停键》
想起《奇异恩典》:I once was lost, but now I’m found, was blind but now I see.或者我根本不必多说什幺,我的朋友会亲眼目睹。事实上我知道他们已经发现(即便更多人会错愕,以为那是文学的神迹)—— 逐渐地,我正成为自己的灵魂所喜爱的人。
——黎紫书《暂停键》
我知道自己是个可以很柏拉图的人。我那洁癖的眼睛、耳朵、灵魂,在芸芸众生中,始终爱着某张不太可能重回我手里的扑克牌,也仍然祝福他,期许他无灾无祸,生活静好。并祈求上帝让我先于他从人们手中被抽去,免我于“真正失去”他以后的伤逝与自怜。是的,我可以成为柏拉图的追随者,那是我灵魂的选择。快四十年了,她已不再是一个被身体豢养的模糊影子,她在肉身与心灵的经验中吸取教训,创造自己的信仰,有了笃定的意念、清晰的想法、坚定的志向。她反过来驯化身体,让身体听懂她的语言,接受她的理想和信念,服从她、皈依她。
——黎紫书《暂停键》
许多年过去了,我仍然扮演着当年的说故事者,并且逐渐实现理想,拥有一扇能看见世界而世界无法看真切我的窗口。对我而言,“说故事者”本身就像穿插在这真实世界里的一个虚构的角色,她也像我随意编造的其他小说人物一样,几乎如同谎言——因为编造了她,从此我就得对她负责,让她圆满,使其有血有肉。
——黎紫书《暂停键》
尽管如此,一个月里总免不了几天迟到。中学的老师比较严厉,远不如密山小学的师长那幺好说话,总是在课堂上当面奚落,彼时马票嫂正值青春期,脸皮还薄得很,但所有的感官都长齐全了,心里又像是有许多旧伤未愈,容易被这些话触痛,难以自已。直至多年后对银霞提起,心里犹有余恨,欲笑不成。
——黎紫书《流俗地》
“但我知道它不会因为这样而变成人。”说了以后,银霞忽然感到这话似曾相识,当时费了些神却想不起来原话出自何人、何地、何时。仿佛记忆是个浩瀚的百子柜,它从某个塞得太满的抽屉里掉落,因无凭无据而无法归位。
——黎紫书《流俗地》
“前几天我还以为自己逃出了陈家,那一刻我才明白,是我被他们一脚瑞开了。 马票嫂这幺说的时候,头发已经白了七成,是个六句老妇。她追忆往事,每翻开一页都觉得自己被时光推到了局外,不让她回到原处,而是将她安置在别的地方,让她像个旁观者般看见当年的自已。譬如这一段,她分明成了巴刹里高挂的一盏灯,也可能是梁上的一只燕子,以俯徽的角度目嘴少妇骨瘦如柴,穿着她姐姐给的过于宽松的衣衫,耸着育膀饮声抽泣。她对银霞说,这角度真奇怪,看得见巴刹里一地菜叶,鼠辈横行,苍白的灯光下少妇的影子浅薄而巨大。
——黎紫书《流俗地》
银霞心里紧张,腰背一挺,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到了“啪”的一声响,像是有人被打了耳光。楼下两人像两只动物搏斗过后各自喘着粗气。莲珠说,你一直喊我阿珠,不叫我姑姑,不是在骗自己吗? 大辉一时无言语。莲珠不等他回应,忽然叹了一口气,其声近乎慈悲。 “大辉, 我是你爸的妹妹。这个,你改不了。”
——黎紫书《流俗地》
楼上楼的住户,在那一幢组屋裹朝见口晚见面,居民不分种族像是感情甚笃,可一旦离开了那裹,以后便像流落在人海中,各自随波逐流,很少会再联系和碰面。也许那地方本无可留恋处,人们莫不是因为潦倒,住不起像样的房子,人生被迫到了困境,才会落难似的聚集在那楼裹,忍受狭隘的走道与逼仄的居室,因而楼上楼的居民多数抱着寄居的心态,从搬进去的那一日起,便打定主意有一天会搬走的;走的那一日也意味着困境已渡,人生路上走到了宽敞地,再不需要与同病相怜者相濡以沫。
——黎紫书《流俗地》
蕙兰用了「爱」这个字眼,这叫人多么难忘。那是莲珠人生中第一次听到有人说「爱」。这是多么拗口而不真实的一个字眼啊。她一直只有在戏剧和电影裹才见过有人用上它,说得脸不红气不喘。那些秦汉和林青霞般的俊男美女情深款款说的「爱」,与那一刻因怀胎而过度进补,以致浑身臃肿,一张脸胀得有如发酵面团的蕙兰所说的,竟是同一回事,听起来一样的动人,竟没有让她觉得滑稽或起一身鸡皮疙瘩。莲珠吞下一口唾沫,将蕙兰这一句话,连着「爱」这个难以消化的字眼咽了下去,竟觉得微酸。她冷冷地说,那你是遇上命中的克星了。
——黎紫书《流俗地》
「前几天我还以为自己逃出了陈家,那一刻我才明白,是我被他们一脚踹开了。」 马票嫂这么说的时候,头发已经白了七成,是个六旬老妇。她追忆往事,每翻开一页都觉得自己被时光推到了局外,不让她回到原处,而是将她安置在别的地方,让她像个旁观者般看见常年的自己。
——黎紫书《流俗地》
细辉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晓得,银霞也以为不可能对他说得清楚,他笑或不笑,楼梯间的气味是不一样的。就像一只驻足在指尖上的飞蛾,牠安静地一动不动,或是牠微微地振颤翅膀,周遭的空气是不同的。所以,此刻银霞就像以前坐在楼梯间一样,默默感受着细辉的存在;心裹想,你不想说话就别说吧 我在这儿陪陪你。
——黎紫书《流俗地》
那时她拿叶公给的零用钱买了许多这样的公仔纸,都一一撕下来收藏在旧杂志的书页里。平日叶公上班了,家里无人,她便把这些纸女孩拿出来当玩伴,给她们名字和身份;让她们到皇宫里参加舞会,最终成为皇后。 那一刻她记起来,小时候她也曾是个被娇惯的女孩。虽然身边只有父亲,但叶公待她极好,无处不想满足她,也给她买过许多蓬蓬裙和闪闪发亮的心形发卡什幺的,让她将自己装扮成公主。直到她长大成为少女,被所有的镜子告知她,你不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女孩,她一气便变成了个男仔头,从此不屑于一切女生的玩意儿,直至大辉出现在她面前,她心里惊呼,真体面的一个人啊,穿什幺衣服都好看,像她小时候最钟爱的一套公仔纸。
——黎紫书《流俗地》
这回死的是一个女学生,身上还穿着中学生的白衫蓝裙,马上让人联想到正在进行的初级教育文凭考试,以为身着校服自杀是为了向学校和教育制度抗议。警察处理这种事效率很高,很快领着黑车来到。两个马来警官像是在研究一道几何题似的,拿着记事本站在尸体旁埋头抄写和计算。之后几个脸戴口罩、两手套了塑料袋的印度汉子,用极快的速度将那女孩的遗体尽量捡起来,全凑在一个黑袋子里打包带走。
——黎紫书《流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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