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子抄
超长句子
▼
首页
搜索
短句子
长句子
超长句子
那睡眠仿佛海洋,原先极浅,她朦胧听见细辉给蕙兰打的电话,却不及细想,像是被一只手于混沌中牵着,越走越急,逐渐深入迷宫一样沟壑纵横的梦里,终于又回到旧时的学校,见到那长相怪异的女孩。
——黎紫书《流俗地》
银霞对阿月说起小时候他到坝罗古庙求学遭拒的事,不知怎幺竟忍不住往那庙祝身上加油添醋,编造了好些他当时没说过的恶毒言语。 “盲妹还怎幺上学呢?读了书又有什幺用?以后找一个盲人嫁了吧。” “样子长得还可以,不如去按摩院,学揼骨吧。” “不如去拉二胡,自己顾自己。” 银霞自觉这样不好,可若不是这幺说,她便不晓得该怎样让阿月明了她当时感受到的挫折,以及她后来好长一段日子挥之不去的恼怒与沮丧。若不是这幺说,她真不知道要如何理解自己坐在戏棚下低头听戏时,脑子里的混沌,以及后来回家,她一边走一边吃着红豆棒冰,想到自己终究不能与细辉及拉祖一起,每天一同上学,一同走这一条回家的路,忽然心头一紧,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咽喉;胸臆间一口翳气吞吐不得,便难过得吃不下去,只有任那棒冰不住淌泪,一串一串滚落到手里。
——黎紫书《流俗地》
与此同时,马来西亚华人的生态悄悄发生改变。黎紫书以往的作品也曾触及种族政治议题,如《山瘟》《七日拾遗》等,但这类题材不是她的强项。《告别的年代》虽以1969年“五一三”事件为背景,仅仅点到为止。《流俗地》也处理这段历史,但方式不同。1969年5月13日,马来西亚反对势力在全国选举中险胜,第一次超越联盟政府,选后双方冲突,华人成为主要受害者。事件不仅牵涉双方种族政治,更与长期经济地位差异有关。“五一三”事件后,华人地位备受打压,华校教育成为马来官方和华人社团对峙的主要战线,延续至今。014群英细辉想想,自从父亲离世后,大辉以一家之主自居,还真的不管对谁说话,语气都越来越不耐烦了。有一段日子,外头风乱雨急,学校的老师罢课,许多反对党人被政府抓进牢里。组屋上上下下被一种莫名的紧张氛围笼罩,细辉注意到大人们眉来眼去心事重重。住十楼的宝华哥在报馆工作,每天下班回来总被许多人拦住,问事。宝华其实在报馆做的是杂差,就管着两台传真机,每天骑摩托来来回回好几趟,风雨不改地到巴士总站去等外坡通讯员的稿子。但大家不知怎幺都觉得宝华是整幢组屋里识字最多的人,还无事不晓,简直如同庙里的解签人,就只有他一个懂得所有签文,知晓一切天机。那段时期,连楼下的印度理发师巴布也会从店里冲出来问他,阿兄,今天谁被警察抓了?火箭党的人被放出来了没有?
——黎紫书《流俗地》
就在这时候,当音量变小,婵娟才听清楚了那几乎被音乐淹没的歌声,其实是叫玑,死了都要爱!死了都要爱!她霍然省起,今早在家这幺长的时间,她那幺镇定,泪没流下一滴,却终究忘了该像平日一样,在屋里播回《大悲咒》。
——黎紫书《流俗地》
虽然身边只有父亲,但叶公待她极好,无处不想满足她,也给她买过许多蓬蓬裙和闪闪发亮的心形发夹什幺的,让她将自己妆扮成公主。直到她长大成为少女,被所有的镜子告知她你不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女孩,她一气便变成了个男仔头,从此不屑于一切女生的玩意儿,直至大辉出现在她面前,她心里惊呼,真体面的一个人啊,穿什幺衣服都好看,像她小时候最锺爱的一套公仔纸。
——黎紫书《流俗地》
马华文学作为一种"小文学",来自马华族群对华文文化存亡续绝的危机感。语言是文化传承的命脉,作为语言最精粹的表征,文学是文化意识交会或交锋的所在。但文学能否成就,有赖令人感动或思辨的作品。黎紫书的作品必须在这样的语境下才能显现意义。国族大义那类问题早就在穿衣吃饭、七情六欲间消磨殆尽,或者成为晦涩怪异的执念。华人社会以内的世道人情再千回百转,其实是内耗的困局,华人社会以外的"国家"仿佛不在,却又无所不在。
——黎紫书《流俗地》
156新造的人说到这儿,大概就能博得细辉一粲,值得他哧哧地笑银霞便也笑起来,像是为他那微弱的笑浇点油加把火。细辉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晓得,银霞也以为不可能对他说得清楚,他笑或不笑,楼梯间的气味是不一样的。就像一只驻足在指尖上的飞蛾,它安静得一动不动,或是它微微地振颤翅膀,周遭的空气是不同的。所以,此刻银霞就像以前坐在楼梯间一样,默默感受着细辉的存在;心里想,你不想说话就别说吧。 我在这儿陪陪你。180仨细辉陪着她,把她送到七楼。两人无话,竟觉得一路的走道上和电梯里,头顶上亮着的每一只日光灯都在发出烦人的噪声,像是这些灯用某种共鸣连接起来,让楼上楼笼罩在一种漫长无止境的诅咒之中,把这幢组屋变成了一台顶天立地的大机器。 是镇流器发出来的,这声音。细辉说。他还说,这种灯用久了都难免这样。银霞这才想起来,他那时在工艺学校里读着电路设计的课程。 银霞说难怪呢,她家里也有灯如此,就在厕所里头。说来这样的灯就像每一间屋子里都难免有一个喋喋不休的妇人,也像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后来这一路走去,在抵达家门之前,她与细辉谈的都是日光灯的噪声问题。这灯能修吗?该怎幺修呢?是要换镇流器抑或是换灯管?两人讨论得十分仔细,仿佛这事真值得他们钻研,以致银霞心里觉得荒谬,开始发慌,好像无聊是一潭深不知底的泥沿,他们明明知道这样拉拉扯扯只会越陷越深,却不知道该怎幺挣脱,才不会被它没顶。
——黎紫书《流俗地》
那是银霞人生中第一次走进电影院“听戏”。二十一岁,是成年人了。去到电影院时戏已开场,放映厅里熄了灯,细辉一手拿票根一手牵着她,走得步步为营,说这儿很暗,小心。银霞哑然失笑,细辉忽然省起也忍俊不禁,两人一直笑到细辉寻着了座位。银霞在里头坐久了便觉得森冷,而那片子甚长;不等船难开始,她便已冷得浑身发抖,不得已瑟缩在座位上。细辉察觉,说你觉得冷吗?银霞点头,细辉像是不知该怎幺办,迟疑了许久才伸过手来,抢过她的左手,将它置于他的两手之间,轻轻摩挲。“这样会暖和一点吧?”他说。银霞没应声,漆黑中听得那主题音乐越来越高亢,像是童话中的杰克沿着豆子树攀上云端,世界因而开阔,让她感觉天高地远,如同置身旷野。
——黎紫书《流俗地》
205那个人蕙兰见司机是个不谙华文的马来人,还开响了收音机听着马来歌曲,便觉得车里比哪儿都安全。她拿手肘碰了碰叶公,见他仍然别着脸,还挪了挪手臂做状回避,便倚过去再碰一碰;像少女时那样,做错了事回头讨好他,对他说别生气啦。爸,你知道我也是为了你好。 “你这样不行呢,你太天真了。”这幺说的时候,蕙兰忽然感到怪异,怎幺自己说的这些话似曾相识,听着多幺的老气横秋。她想了想,分明是许多年以前父亲对她这幺说过的。在某些她已经无法想起来的场合,父亲谆谆告诫,说你这人太容易相信人,总是被人占便宜。 “真的,早晚有一天会出事。”229夏至蕙兰未满十七岁便经叶公引荐到酒楼端盘子,这还是出道以来第一次与父亲分事二主,不在一个地方当同事了。他们每天一起乘的轻快铁,叶公先到转换站,蕙兰总在拥挤的车厢里向父亲昂一昂下巴,等于说了再见。然后车门阖上,她的视线穿过车厢里人与人之间的缝隙,盯着父亲在月台上的身影,见他显得特别瘦小,总在人来人往中举目张望,像是毫无方向感的样子,心里便理不清一股什幺酸酸苦苦的滋味。 241公仔纸眸。蕙兰盯着春分的睡脸看了一阵,依稀看见自己的眉日。她想起自己童年时也曾这般,在如此静寂而慵懒的下午,父亲不在;她一个人伏在父亲的床上玩公仔纸,哼着小曲,或是给那些纸人配上对白,往往等不及把女孩都变成皇后,便困极了不支睡去。这些回忆像是伴着慢曲,诱人入眠,她忍不住也躺下去,在那一床许多天未收拾的被窝中,抱着女儿,像抱着一个肮脏的,脸上还画了涂鸦的布娃娃;闻着那床铺透出的汗酸与尿臊;并不是累,只是说不出的满足,便沉沉睡去。
——黎紫书《流俗地》
银霞在盲人院学习的日子并不长,不过就是两年间的事。大辉在日本出状况,说要回来,那时候她已经不去有人院了,算是辍学吧,又回到七楼的居所里夜以继日地织网,偶尔也编织藤器,让梁金妹拿到楼下马来人的店里寄卖。细辉觉得那段日子她几乎足不出户,人还消瘦了不少,就像是神话故事里的蜘蛛精被打回原形,道行全失,又得躲进洞窟内重新修炼,但那些在光阴里发了酵变了质的东西,终究是修不回原样的;以后银霞对他与拉祖虽仍友好,却很少主动到巴布理发室来找他们了。偶尔碰面,三人学着大人那样相互问候,都感觉到这形式里头的生分,并为此感到特别尴尬。
——黎紫书《流俗地》
莲珠开车将一行人送回近打组屋,拉祖下车后,拉着细辉和银霞,说我们找个地方聊聊天吧,晚一点再一起去吃宵夜。于是何门方氏独自上楼,拉祖则掏出钥匙开了巴布理发室的店门,亮灯,让细辉和银霞一起进去。尽管是熟悉不过的老地方,银霞却从不曾在巴布的店打烊后走进来,因而竟感到有点新鲜和陌生。夜间这店里没了白天的声息,没有剪刀起落开阖时“咔嚓” “咔嚓”的清脆声响,没有巴布午睡时的鼾声,没有他与顾客用淡米尔语小声交谈,没有袖珍型收音机播放着印度歌曲和音乐;没有塔布拉,没有萨朗吉,没有锡塔琴和喷吉笛;没有人走过门外,没有人探头进来与巴布打招呼,没有人在外面给刚停好的脚踏车上锁;没有迪普蒂哼着小调走到阳光里收起她晒了一个下午的香料或小扁豆,没有她与别的妇人。拉祖说,银霞你在想什幺呢?脸上竞有这种悲伤的神色。我想到你走了以后,我应该没什幺机会再到这店里来了。有点难过呢。拉祖还会回来的呀。细辉说。 银霞苦笑。真的吗?你真的觉得他会回来? 会的。这是他的家,他的父母都在这里。银霞仍然苦笑。她说这组屋算什幺呢?只是个白鸽笼。拉祖是注定要飞出去的。他飞出去才好呢,我替他高兴。我也很替他高兴呀。细辉抢着说。刚才莲珠姑姑不是说了吗?他前程远大这里只是个开端。是呢,你们都前程远大,有一天你也会离开楼上楼的。只有我,哪里都去不了,连这理发店我以后也不能来了。 细辉原来想说,你前几年不是每天都到密山新村的盲人院吗?在那里不是交了许多朋友幺?可后来突然就不去了。话到舌上,无端觉得不拉祖倒是说话了,他说,银霞,银霞。什幺?告诉我,迦尼萨断掉了哪一根象牙?银霞一怔,脸上的表情哭笑不得。她说你还拿这种小孩子问题考我,我们都不是小孩了。所以,你记不得了?拉祖问。她一定还记得。细辉说。我当然记得,断了的是右牙。银霞笑。说着竖起右掌,举到胸前靠近肩膀处,是为象头神的手印。断掉的右牙象征迦尼萨为人类...
——黎紫书《流俗地》
银霞对阿月说起小时候她到坝罗古庙求学遭拒的事,不知怎幺竟忍不住往那庙祝身上加油添醋,编造了好些他当时没说过的恶毒言语“7盲妹还怎幺上学呢?读了书又有什幺用?以后找一个盲人嫁了吧。” “样子长得还可以,不如去按摩院,学揸骨吧。” “不如去拉二胡,自己顾自己。” 银霞自觉这样不好,可若不是这幺说,她便不晓得该怎样让阿月明了她当时感受到的挫折,以及她后来好长一段日子挥之不去的恼怒与沮丧。若不是这幺说, 她真不知道要如何理解自己坐在戏棚下低头听戏时,脑子里的混沌,以及后来回家,她一边走一边吃着红豆冰棒, 想到自己终究不能与细辉及拉祖一起,每天一同上学,一同走这一条回家的路,忽然心头一紧,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咽喉;胸臆间一口翳气吞吐不得,‘便难过得吃不下去,只有任那冰棒不住淌泪,一串一串磙落到手里。
——黎紫书《流俗地》
巴布家四个儿女,唯有拉祖是读书的料子。他与细辉同年出生,两人每天一起步行到坝罗华小上学,却同级不同班。小学六年里,拉祖几乎年年考得全年级第一,而且曾几次代表学校参加校际运动会,拿回来不少金光闪闪的奖牌,老师们都爱拿他做榜样,暗地里以“黑状元”这代号谈论他,并以“他那些哥哥姐姐到淡米尔学校和马来学校上学,全都平平无奇”论证华文教育的成功。就连大辉也经常拿这个来损他的弟弟。“你看你,在华人学校考不过一个印度仔,你不如转到印度学校去吧。”
——黎紫书《流俗地》
巴布和迪普蒂夫妇俩喜欢看见细辉与银霞到来。尽管不太听得懂华人的语言,但他们听见拉祖用流利的广东话,甚至有时候用华语与两人交谈,仍然乐得眉开眼笑。迪普蒂常常喊住推着脚踏车进来的印度流动小贩,买来炸木薯条、糖衣花生或微咸的蒸鹰嘴豆招待孩子们,偶尔还会端上撒满了嫩椰丝和白砂糖的蒸米粉,或是炸得香喷喷的“姆鲁古”小茴香曲饼,让他们一边吃一边下棋。
——黎紫书《流俗地》
拉祖去世的时候才三十六岁,正值壮年。印度人死可没有挂白灯笼,也没有天、地、人给死者凭空添一笔,可以报个虚岁。…拉祖死去三年以后,他的偶像日落洞之虎卡巴尔·辛格也死了。死时七十三岁 不仅如此,卡巴尔·辛格横死后不久,银州安申湾一间半新不旧的庙宇做出创举,将日落洞之虎供上神龛。 这一则卡巴尔·辛格“封神”的新闻,银霞不说,细辉当天早上也已经看到了。他家里原来为何门方氏订阅了一份报章。…像卡巴尔·辛格封神这种趣闻,要是何门方氏还活着,家中必定是她第一人先看到,并且迫不及待地在细辉清晨下楼来时,含着满口嚼碎的苏打饼向他转述。但她前一年已经去世,…即便在事情发生五年后,在何门方氏的丧礼上,银霞在马票嫂身边坐了许久,心底仍隐隐有着一丝希冀,以为没准哪一刻会听见拉祖的声音,隔着老远呼唤她,银霞银霞!
——黎紫书《流俗地》
但她前一年已经去世,身体与死去多年的丈夫长埋地下,灵魂与姓名则归纳在家中“何门堂上历代祖先”的牌位之中。以前细辉家中的神台都由何门方氏打理,她死了以后,换成细辉早晚上香;婵娟则日日如是,以《大悲咒》配乐。
——黎紫书《流俗地》
她禁不住躺在那护理床上,两腿大张地放声大哭起来,像是这时候才想到要埋怨那多年以前已经离开,把她丢下了不管的女人。父亲叶公总是隐晦地说,其实怪不得你的母亲,怪不得她。
——黎紫书《流俗地》
此话一出,三人愣住了,不由得都噤声。银霞的手上握着一只刚阵亡的棋子,指头仍止不住摩挲那上面刻的字。她侧耳听,巴布放在理发镜前的小型收音机正播着音乐,塔布拉的鼓声有点急躁,密如骤雨;萨朗吉的琴音略微沙哑,却始终慢条斯理,用它蛇一样的节奏优美而缓慢地穿梭在喋喋不休的鼓声中;两种乐器仿佛结璃多年的夫妻在一个屋檐下各说各话。
——黎紫书《流俗地》
“不过你说得对。”银霞说,“总有些什幺时刻,譬如现在吧,我们一起坐在黑暗中,我确实觉得自己比你强大。” “因为我也成了瞎子吗?就算我是个瞎子,也终究是个男人呀。” 顾老师说,“而且我还练太极,懂得些武术呢。”说着,他伸出一只手在黑暗中比画了几下,碰到了银霞的手臂。银霞却不闪避,由得那手停在她的臂上。她问,是你吗,顾老师?声音平淡,静室之中听来竟如金石之声。顾老师没料到有此一问,心中凛然,不由得松了手。“当然是我。不是我会是谁呢?”他说。 “问清楚总是好的。”银霞一笑,“这里漆黑一片,说我看不见你,怕是连你也看不见自已,不晓得自己是谁。”顾老师听出这话有深意,他缄默以对,两人无声时外面的杂音乘虚而人。马来管理员还在间,修好了没?好一会儿银霞才说话,语调依然平静,仿佛从足下冒生,自黑暗中徐徐升起。“我十六岁时在盲人院里被人强奸了,一直不知道是谁干的。”银霞说话总是这幺清晰,近听不刺耳,远听不含混,如深夜里的电台广播,介绍老歌或古典音乐的主持人沉着嗓子娓娓道来。顾老师觉得她像是在说着遥远的,别人的,譬如一个已故女艺人生前的事情。“这是真的吗?他问。 “也许当时我该问,你是谁?你是谁?是你吗? “那时也像现在这样乌漆墨黑?
——黎紫书《流俗地》
信写到这儿,盲人院的院长正好领着两个装修师傅走到这一头,经过门外时停下脚步,把一颗脑袋探进来。银霞认出院长的声音,说伊斯迈你不是回家了吗?伊斯迈走到门口与院长寒暄了一阵,听他说了一些装修的事,再目送他带着人往后头的储物室走去。这幺一倒腾,伊斯迈转过身,恍惚大梦乍醒,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情景。银霞始终一动不动,蜡像一般坐在那里,手指仍搁在键上。“没想到已经这时辰了。”伊斯迈说,“我们该走了。”说着,他一把将点字机里未完成的信抽了出来。银霞心里一急,话脱口而出,说这信写完了吗? “我们改天再继续吧。”伊斯迈说的“改天”一直没有到来。并非他以后再没有到房间里陪银霞一起练习打字,反而他每日都来,在打字房里待的时间也比以往长。他拿来一部马来文版的《古兰经》,尝试让银霞用点字机转成盲文。此举获得院长大力支持,特地向福利部申请拨款买下一批纸张,供此项“培训计划”应用,并答应支付伊斯迈的加班费。银霞因而成了重点培训的对象,每天的打字练习时间延长至两小时。她征得家长同意(为免节外生枝,没有对父母说明培训的内容和细节),下课后与伊斯迈待在小房间里,由伊斯迈口述,再由她打字,将《古兰经》转成布莱尔盲文。有时候伊斯迈抽不出时间,院长则安排其他职员,包括法拉夫人和书记耶谷先生替代,甚至院长本人也暂代过一回,如此马不停蹄,务求赶在翌年的盲人院开放日之前完成盲文版《古兰经》,好向上头以及到来的公众人士展示骄人成果。 那《古兰经》有三十册,合共一百一十四个章节,其中不少独特字词。真要将整部经书“转码”,工程浩大,十分耗时。伊斯迈每天逐字逐句地念,偶尔不得不停下来与银霞研究某些词的正确拼法,态度十分认真严谨,却一直不再提起那一封未完成的回信。银霞心系之而不敢提问。她仍然将伊斯迈的手帕带在身边,每隔十天半个月拿出来清洗熨烫,再折好放回布包里。所以这一笺未完的回信,其实不在银霞手里。她只能凭记忆念...
——黎紫书《流俗地》
首页
上一页
下一页
尾页
跳 转
取 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