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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马来西亚华人的生态悄悄发生改变。黎紫书以往的作品也曾触及种族政治议题,如《山瘟》《七日拾遗》等,但这类题材不是她的强项。《告别的年代》虽以1969年“五一三”事件为背景,仅仅点到为止。《流俗地》也处理这段历史,但方式不同。1969年5月13日,马来西亚反对势力在全国选举中险胜,第一次超越联盟政府,选后双方冲突,华人成为主要受害者。事件不仅牵涉双方种族政治,更与长期经济地位差异有关。“五一三”事件后,华人地位备受打压,华校教育成为马来官方和华人社团对峙的主要战线,延续至今。014群英细辉想想,自从父亲离世后,大辉以一家之主自居,还真的不管对谁说话,语气都越来越不耐烦了。有一段日子,外头风乱雨急,学校的老师罢课,许多反对党人被政府抓进牢里。组屋上上下下被一种莫名的紧张氛围笼罩,细辉注意到大人们眉来眼去心事重重。住十楼的宝华哥在报馆工作,每天下班回来总被许多人拦住,问事。宝华其实在报馆做的是杂差,就管着两台传真机,每天骑摩托来来回回好几趟,风雨不改地到巴士总站去等外坡通讯员的稿子。但大家不知怎幺都觉得宝华是整幢组屋里识字最多的人,还无事不晓,简直如同庙里的解签人,就只有他一个懂得所有签文,知晓一切天机。那段时期,连楼下的印度理发师巴布也会从店里冲出来问他,阿兄,今天谁被警察抓了?火箭党的人被放出来了没有?
——黎紫书《流俗地》
156新造的人说到这儿,大概就能博得细辉一粲,值得他哧哧地笑银霞便也笑起来,像是为他那微弱的笑浇点油加把火。细辉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晓得,银霞也以为不可能对他说得清楚,他笑或不笑,楼梯间的气味是不一样的。就像一只驻足在指尖上的飞蛾,它安静得一动不动,或是它微微地振颤翅膀,周遭的空气是不同的。所以,此刻银霞就像以前坐在楼梯间一样,默默感受着细辉的存在;心里想,你不想说话就别说吧。 我在这儿陪陪你。180仨细辉陪着她,把她送到七楼。两人无话,竟觉得一路的走道上和电梯里,头顶上亮着的每一只日光灯都在发出烦人的噪声,像是这些灯用某种共鸣连接起来,让楼上楼笼罩在一种漫长无止境的诅咒之中,把这幢组屋变成了一台顶天立地的大机器。 是镇流器发出来的,这声音。细辉说。他还说,这种灯用久了都难免这样。银霞这才想起来,他那时在工艺学校里读着电路设计的课程。 银霞说难怪呢,她家里也有灯如此,就在厕所里头。说来这样的灯就像每一间屋子里都难免有一个喋喋不休的妇人,也像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后来这一路走去,在抵达家门之前,她与细辉谈的都是日光灯的噪声问题。这灯能修吗?该怎幺修呢?是要换镇流器抑或是换灯管?两人讨论得十分仔细,仿佛这事真值得他们钻研,以致银霞心里觉得荒谬,开始发慌,好像无聊是一潭深不知底的泥沿,他们明明知道这样拉拉扯扯只会越陷越深,却不知道该怎幺挣脱,才不会被它没顶。
——黎紫书《流俗地》
205那个人蕙兰见司机是个不谙华文的马来人,还开响了收音机听着马来歌曲,便觉得车里比哪儿都安全。她拿手肘碰了碰叶公,见他仍然别着脸,还挪了挪手臂做状回避,便倚过去再碰一碰;像少女时那样,做错了事回头讨好他,对他说别生气啦。爸,你知道我也是为了你好。 “你这样不行呢,你太天真了。”这幺说的时候,蕙兰忽然感到怪异,怎幺自己说的这些话似曾相识,听着多幺的老气横秋。她想了想,分明是许多年以前父亲对她这幺说过的。在某些她已经无法想起来的场合,父亲谆谆告诫,说你这人太容易相信人,总是被人占便宜。 “真的,早晚有一天会出事。”229夏至蕙兰未满十七岁便经叶公引荐到酒楼端盘子,这还是出道以来第一次与父亲分事二主,不在一个地方当同事了。他们每天一起乘的轻快铁,叶公先到转换站,蕙兰总在拥挤的车厢里向父亲昂一昂下巴,等于说了再见。然后车门阖上,她的视线穿过车厢里人与人之间的缝隙,盯着父亲在月台上的身影,见他显得特别瘦小,总在人来人往中举目张望,像是毫无方向感的样子,心里便理不清一股什幺酸酸苦苦的滋味。 241公仔纸眸。蕙兰盯着春分的睡脸看了一阵,依稀看见自己的眉日。她想起自己童年时也曾这般,在如此静寂而慵懒的下午,父亲不在;她一个人伏在父亲的床上玩公仔纸,哼着小曲,或是给那些纸人配上对白,往往等不及把女孩都变成皇后,便困极了不支睡去。这些回忆像是伴着慢曲,诱人入眠,她忍不住也躺下去,在那一床许多天未收拾的被窝中,抱着女儿,像抱着一个肮脏的,脸上还画了涂鸦的布娃娃;闻着那床铺透出的汗酸与尿臊;并不是累,只是说不出的满足,便沉沉睡去。
——黎紫书《流俗地》
莲珠开车将一行人送回近打组屋,拉祖下车后,拉着细辉和银霞,说我们找个地方聊聊天吧,晚一点再一起去吃宵夜。于是何门方氏独自上楼,拉祖则掏出钥匙开了巴布理发室的店门,亮灯,让细辉和银霞一起进去。尽管是熟悉不过的老地方,银霞却从不曾在巴布的店打烊后走进来,因而竟感到有点新鲜和陌生。夜间这店里没了白天的声息,没有剪刀起落开阖时“咔嚓” “咔嚓”的清脆声响,没有巴布午睡时的鼾声,没有他与顾客用淡米尔语小声交谈,没有袖珍型收音机播放着印度歌曲和音乐;没有塔布拉,没有萨朗吉,没有锡塔琴和喷吉笛;没有人走过门外,没有人探头进来与巴布打招呼,没有人在外面给刚停好的脚踏车上锁;没有迪普蒂哼着小调走到阳光里收起她晒了一个下午的香料或小扁豆,没有她与别的妇人。拉祖说,银霞你在想什幺呢?脸上竞有这种悲伤的神色。我想到你走了以后,我应该没什幺机会再到这店里来了。有点难过呢。拉祖还会回来的呀。细辉说。 银霞苦笑。真的吗?你真的觉得他会回来? 会的。这是他的家,他的父母都在这里。银霞仍然苦笑。她说这组屋算什幺呢?只是个白鸽笼。拉祖是注定要飞出去的。他飞出去才好呢,我替他高兴。我也很替他高兴呀。细辉抢着说。刚才莲珠姑姑不是说了吗?他前程远大这里只是个开端。是呢,你们都前程远大,有一天你也会离开楼上楼的。只有我,哪里都去不了,连这理发店我以后也不能来了。 细辉原来想说,你前几年不是每天都到密山新村的盲人院吗?在那里不是交了许多朋友幺?可后来突然就不去了。话到舌上,无端觉得不拉祖倒是说话了,他说,银霞,银霞。什幺?告诉我,迦尼萨断掉了哪一根象牙?银霞一怔,脸上的表情哭笑不得。她说你还拿这种小孩子问题考我,我们都不是小孩了。所以,你记不得了?拉祖问。她一定还记得。细辉说。我当然记得,断了的是右牙。银霞笑。说着竖起右掌,举到胸前靠近肩膀处,是为象头神的手印。断掉的右牙象征迦尼萨为人类...
——黎紫书《流俗地》
“不过你说得对。”银霞说,“总有些什幺时刻,譬如现在吧,我们一起坐在黑暗中,我确实觉得自己比你强大。” “因为我也成了瞎子吗?就算我是个瞎子,也终究是个男人呀。” 顾老师说,“而且我还练太极,懂得些武术呢。”说着,他伸出一只手在黑暗中比画了几下,碰到了银霞的手臂。银霞却不闪避,由得那手停在她的臂上。她问,是你吗,顾老师?声音平淡,静室之中听来竟如金石之声。顾老师没料到有此一问,心中凛然,不由得松了手。“当然是我。不是我会是谁呢?”他说。 “问清楚总是好的。”银霞一笑,“这里漆黑一片,说我看不见你,怕是连你也看不见自已,不晓得自己是谁。”顾老师听出这话有深意,他缄默以对,两人无声时外面的杂音乘虚而人。马来管理员还在间,修好了没?好一会儿银霞才说话,语调依然平静,仿佛从足下冒生,自黑暗中徐徐升起。“我十六岁时在盲人院里被人强奸了,一直不知道是谁干的。”银霞说话总是这幺清晰,近听不刺耳,远听不含混,如深夜里的电台广播,介绍老歌或古典音乐的主持人沉着嗓子娓娓道来。顾老师觉得她像是在说着遥远的,别人的,譬如一个已故女艺人生前的事情。“这是真的吗?他问。 “也许当时我该问,你是谁?你是谁?是你吗? “那时也像现在这样乌漆墨黑?
——黎紫书《流俗地》
信写到这儿,盲人院的院长正好领着两个装修师傅走到这一头,经过门外时停下脚步,把一颗脑袋探进来。银霞认出院长的声音,说伊斯迈你不是回家了吗?伊斯迈走到门口与院长寒暄了一阵,听他说了一些装修的事,再目送他带着人往后头的储物室走去。这幺一倒腾,伊斯迈转过身,恍惚大梦乍醒,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情景。银霞始终一动不动,蜡像一般坐在那里,手指仍搁在键上。“没想到已经这时辰了。”伊斯迈说,“我们该走了。”说着,他一把将点字机里未完成的信抽了出来。银霞心里一急,话脱口而出,说这信写完了吗? “我们改天再继续吧。”伊斯迈说的“改天”一直没有到来。并非他以后再没有到房间里陪银霞一起练习打字,反而他每日都来,在打字房里待的时间也比以往长。他拿来一部马来文版的《古兰经》,尝试让银霞用点字机转成盲文。此举获得院长大力支持,特地向福利部申请拨款买下一批纸张,供此项“培训计划”应用,并答应支付伊斯迈的加班费。银霞因而成了重点培训的对象,每天的打字练习时间延长至两小时。她征得家长同意(为免节外生枝,没有对父母说明培训的内容和细节),下课后与伊斯迈待在小房间里,由伊斯迈口述,再由她打字,将《古兰经》转成布莱尔盲文。有时候伊斯迈抽不出时间,院长则安排其他职员,包括法拉夫人和书记耶谷先生替代,甚至院长本人也暂代过一回,如此马不停蹄,务求赶在翌年的盲人院开放日之前完成盲文版《古兰经》,好向上头以及到来的公众人士展示骄人成果。 那《古兰经》有三十册,合共一百一十四个章节,其中不少独特字词。真要将整部经书“转码”,工程浩大,十分耗时。伊斯迈每天逐字逐句地念,偶尔不得不停下来与银霞研究某些词的正确拼法,态度十分认真严谨,却一直不再提起那一封未完成的回信。银霞心系之而不敢提问。她仍然将伊斯迈的手帕带在身边,每隔十天半个月拿出来清洗熨烫,再折好放回布包里。所以这一笺未完的回信,其实不在银霞手里。她只能凭记忆念...
——黎紫书《流俗地》
句子抄 ,总有一句让你佩服或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