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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床是一潭沼泽,细辉躺下去便缓缓下沉,被浓稠得让人睁不开眼的黑暗所淹没。他睡得极沉,梦也被灌饱了墨汁,如鱼睡在水中,没听到变梦境外头的声响,也没发觉身旁的婵娟掀开被子,嘀嘀咕咕地爬起床来,像过去许多个晚上那样走进浴室,仿佛要灭口,又狰狞着脸逐一对付那些守不住秘密的水龙头。
——黎紫书《流俗地》
拉祖说,银霞你在想什幺呢?脸上竟有这种悲伤的神色。我想到你走了以后,我应该没什幺机会再到这店里来了。有点难过呢。拉祖还会回来的呀。细辉说。银霞苦笑。真的吗?你真的觉得他会回来?
——黎紫书《流俗地》
有一天他放学回来,家中无人,他见行李箱没了踪影,便知道哥哥走了,细辉记得有那幺一瞬,他心里有点难过,如同几年前在父亲的丧礼上,他无动于衷,直至法事完毕,人们将灵堂中放了几天的棺木擡起,移到灵车上,他才忽然认知到父亲的死,便像儿时亲眼看见母亲将他惯用的小抱枕扔掉那样,望着那空落之处哀哀恸哭。
——黎紫书《流俗地》
忙完后她走进睡房,看见春分像只小狗似蜷缩在床上睡着了,脸上手上沾着饼干屑和草莓酱。房里果然像大辉说的,一团凌乱,但四周竟难得的十分宁静;空气里氤氲着一缕古龙水的芳香,似有若无,像是镜里久久不散的一个回眸。蕙兰盯着春分的睡脸看了一阵,依稀看见自己的眉目。她想起自己童年时也曾这般,在如此静寂而慵懒的下午,父亲不在;她一个人伏在父亲的床上玩公仔纸,哼着小曲,或是给那些纸人配上对白,往往等不及把女孩都变成皇后,便困极了不支睡去。这些回忆像是伴着慢曲,诱人入眠,她忍不住也躺下去,在那一床许多天未收拾的被窝中,抱着女儿,像抱着一个肮脏的,脸上还画了涂鸦的布娃娃;闻着那床铺透出的汗酸与尿臊;并不是累,只是说不出的满足,便沉沉睡去。
——黎紫书《流俗地》
大辉嗤之以鼻,说你别羡慕人家,那是莲珠在背后出的钱。“不然,靠细辉开的那间小店,赚的蝇头小利,买得起这样的房子?”“他的店虽然小,地点好呀。”“那也是莲珠替他弄来的呀。”“怎幺你莲珠姑姑这幺偏心,就对细辉好?”大辉侧目睨她,半晌才说,因为细辉从小就喜欢给她当小弟。我可从来没把这女人当姑姑。
——黎紫书《流俗地》
大辉说过不止一回,你爸一辈子就这样了,在酒楼打的第一份工,以后便想在酒楼里老死。蕙兰说喂你指桑骂槐吗?我不也在酒楼打的第一份工?“你不一样,你是女人。”“我爸跟你也不一样,他没你这样的志向。”蕙兰说,“他一心只想把我养大,过安安定定的日子。”
——黎紫书《流俗地》
她忘不了的是那天拉祖追问她何时又如何学会下的象棋。银霞彼时年幼词穷,尽管费尽口舌,却越说越觉得世间道理越简单,便超出人类的语言越远,最后唯有放弃解说,对着黑暗中的拉祖傻笑。
——黎紫书《流俗地》
他记得自己与银霞乐极忘形,手拉着手。在巴布理发室乱蹦乱跳,还不住欢呼,像是在给象头神献上丰收之舞。因而不管银霞怎幺否认和纠正,在细辉记忆中,那一次对弈最终由他和银霞获胜。
——黎紫书《流俗地》
细辉记得有一回他与拉祖下象棋,银霞坐在他们之间,一如往常地沉着,只是低下头安静把玩被他的两人从棋盘里挤出去了横尸在桌面上的棋子。她用指头触摸那上面的纹理,动作很轻,仿佛在安慰它们,又像在施法想让它们复活。
——黎紫书《流俗地》
幼猫死后那一整天,母女三人不知怎幺都不想说话了。她们也不想出门,而是拉上铁闸,在屋里度过了静默的一日。母亲如常地给弟弟喂奶,放他在纱笼摇篮里给他哼催眠曲,温柔得令姐妹俩侧目。她们坐在地上玩各种安静的游戏,不时擡眼看看母亲,似乎仍期待着母亲会给她们一个说法。可母亲始终什幺都没说,姐妹俩亦不敢讨论和追问。直到晚上睡觉时,妹妹在被窝里揪了揪姐姐的袖子,闷声问她,所以,那些小猫都死了?至于那一只刚生产过的母猫,那晚上以及后来几日,仍不死心地在屋子内外四处徘徊,喉咙里震出一种奇怪的频率,哀哀呼唤它的孩子。
——黎紫书《流俗地》
银霞倒也不吵不闹,只是安静地“旁听”,时而从桌上抓起双方拿下的棋子,握在手心,以拇指和食指指头轻柔地触抚木头上刻的字,似是在逐一安抚那些在格斗中牺牲了的棋子,召唤其亡灵。
——黎紫书《流俗地》
“我有吵过要新衣服吗?有吗?我有要过漂亮的鞋子吗?有要过玩具吗?”她说着,忽然一阵委屈涌上心头,眼泪再如决堤般哗哗淌下。这下她的手指卡在编织了一半的网兜子上,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除,便缓缓擡起头来面对母亲,像要让她看清楚这张泪流满面的脸。“你看,我什幺都没有!”银霞对着眼前这漆黑的世界,以及那溶解在黑暗深处的母亲,犬声哭喊起来。梁金妹沉默半晌,别过脸来怔怔地看着电视上另一张梨花带泪的脸,忍不住自己也抽了抽鼻子。
——黎紫书《流俗地》
银霞自然知道这手表有一天电池会被用尽,但她不知怎幺总想象着一旦电池用光,意味着手表里流转的时间中止,就像墙上的挂钟一样,表壳里的数字会停在某个点上,直到换上新的电池,将那中断的时间接驳下去。细辉这幺说了她才明白过来,她手腕上戴着的手表不但没了电池,连时间也已用罄,像一个沙漏徒有圆滑的流沙池,里头没了沙子。
——黎紫书《流俗地》
如此的银霞以后屡屡在这种时光中出现,影像似远还近,比杂志上的裸女与艳星图片更让细辉亢奋。有许多个午后他在房中闭上眼睛,于浅浅的黑暗中等待这影像浮现。总是光先溢出来的,银霞从中诞生,穿着一袭水蓝色的马来长袍,叶影在她的衣襟上晃荡,像有一双颤抖的手在抚摩她微微耸起的胸脯。
——黎紫书《流俗地》
所以这一笺未完的回信,其实不在银霞手里。地只,记忆念想之,一次又一次地试着将它拼凑还原。偏偏打这信的时候,她心里激动,心神恍惚,来不及将字字句句输入脑中。她记得的是眼前的黑暗中似有什幺在跃动,自己忍不住转动眼球,想要捕捉它,几乎以为那就是光了。伊斯迈的一只手从椅背移到她的肩上,重量犹如一只鸽子,又在她的肩上迅速长大,变成了鹰那样的巨鸟。那鸟攫紧她的肩膀,仿佛在将一种轻微的抽搐传达予她。
——黎紫书《流俗地》
倒是他从望后镜里看见站在门前的前妻,自亨利死后,她了无生趣,头发久未染色,像蒙了尘一样灰扑扑,脸也毫无神采,唯独左眼依旧清澈明亮,仿佛少女的眼睛,又如同一盏明灯,残酷地照见右眼的混浊与那一张脸的憔悴与苍老。
——黎紫书《流俗地》
她让大辉把衣服穿上,她自己坐在床沿;怀里抱着夏至,身边站着春分,母女三人目光一致地看着大辉在房里的全身镜前昂首挺胸,由下而上地将纽扣逐一扣上。那镜子是从附近的马来小店买回来的廉价商品,也许是镀银技术不好,镜里的影像总显得有点乖张,而且会把人照得稍为宽扁,蕙兰说这是照妖镜,平日最恨站到镜前。可是镜里的大辉却一点不受影响,仍然像十年前初见时那样的俊美和挺拔,而他显然也自觉如此,下颌昂起,不时斜也背景中的母女三人,一副君临天下的神色。
——黎紫书《流俗地》
那一刻她记起来,小时候她也曾是个被娇惯的女孩。虽然身边只有父亲,但叶公待她极好,无处不想满足她,也给她买过许多蓬蓬裙和闪闪发亮的心形发卡什幺的,让她将自己装扮成公主。直到她长大成为少女,被所有的镜子告知她,你不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女孩,她一气便变成了个男仔头,从此不屑于一切女生的玩意儿,直至大辉出现在她面前,她心里惊呼,真体面的一个人啊,穿什幺衣服都好看,像她小时候最钟爱的一套公仔纸。
——黎紫书《流俗地》
蕙兰用了“爱”这个字眼,这教人多幺难忘。那是莲珠人生中第一次听到有人说“爱”。这是多幺拗口而不真实的一个字眼啊。她一直只有在戏剧和电影里才见过有人用上它,说得脸不红气不喘。那些秦汉和林青霞般的俊男美女情深款款说的“爱”,与那一刻因怀胎而过度进补,以致浑身臃肿,一张脸胀得有如发酵面团的蕙兰所说的,竞是同一回事,听起来一样的动人,竟没有让她觉得滑稽或起一身鸡皮疙瘩。莲珠吞下一口唾沫,将蕙兰这一句话,连着“爱”这个难以消化的字眼咽了下去,竟觉得微酸。她冷冷地说,那你是遇上命中的克星了。
——黎紫书《流俗地》
那张床是一潭沼泽,细辉躺下去便缓缓下沉,被浓稠得让人睁不开眼睛的黑暗所淹没。他睡得极沉,梦也被灌饱了墨汁,如鱼睡在水中,没听到梦境外头的声响,也没发觉身旁的婵娟掀开被子,嘀嘀咕咕地爬起床来,像过去许多个晚上那样走进浴室,仿佛要灭口,又狰狞着脸逐一对付那些守不住秘密的水龙头。
——黎紫书《流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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