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子抄
超长句子
▼
首页
搜索
短句子
长句子
超长句子
婵娟与细辉走下楼,在楼阶上便看见何门方氏在她占据了的那一张沙发前,隆起背伏在茶几上。她逐步下楼,观看的角度一点一点改变,发现老妇人其实屈着腿跪坐在地上,双手撑地,一张脸贴在台面,仿佛下跪叩头,一脸撞到茶几上;口鼻下一摊凝涸了已经变色的血浆。婵娟与细辉走到茶几旁,忍不住喊了几声“妈”,好像在试探着喊出口令,看她会不会有所反应。细辉试着将何门方氏扶到沙发上,但她的身体已僵在那形态中了,其状犹如悔罪者。
——黎紫书《流俗地》
这让蕙兰忽然心疼,直阵悲伤如同硫酸从心房涌出,随着血液流入四肢百骸。目 她原想喊住春分,想问她今日弟弟妹妹有没有出状况,也要问她有没有见过父亲大辉,无奈她实在太疲惫了,大脑无力将指今传达给身体,只有让那背光的身影摇曳着淡出她的视野,然后对面的房内“吱嘎”一声关上,巾外回复暗寂。蕙兰仍然注视着张挂在墙角的蛛网,那里的蜘蛛早搬家了,搬得彻底,连蚊蝇飞蛾等昆虫被抽空的尸骸也没留下一只。她眯起眼睛想要再看仔细一些,眼睛却一直调整不了适当的焦距,以致周围的景物忽大忽小,都在漶化。她觉得自己的目光越来越轻柔,虚浮得像一根雏鸟的嫩毛,自蛛网里徐徐飘落。她慢慢垂下头,却等不及那目光落到地上,只觉背上一软,再也把持不住,霍然瘫倒在床上。 蕙兰不再挣扎了。她闭上眼睛,感觉这真奇妙。身体像装满液体的气球骤然裂开,里头的浆汁汨汨倾出,濡湿了被她压在身体下的许多衣物,一直渗入床埝里。
——黎紫书《流俗地》
细辉没跟马力说,尽管搬离组屋以后,他几乎再没有回去过那里,但有时候他会在梦中走很远的路,顶着大太阳回到那只得半爿店面的理发店。那店在组屋脚下。 组屋巍峨,像是背着半边天;无论日升日落,太阳攀爬或滑坐到了哪个角度,店里也总像灯下黑,大白天依然光线不足,日照稀薄得像鱼缸里漂浮的微生物。人在里头视野朦胧,加上静谧如蠹缓缓地蚕食白日,巴布戴上眼镜看了一会儿《淡米尔日报》,忍不住垂下头,坐在他的宝座上打盹。要到晚上店里亮起日光灯,小店忽然被亮光喂饱,那里面的一切才清清楚楚地有了细节。
——黎紫书《流俗地》
龙绳定如细长的蛔虫绮住她的手指,眼泪却好汤流了一-脸,从下巴滴落到衣襟。 这样哭了许久,银霞的脸庞和胸口全被涕泪沾湿,她也没有伸手去指,仍然一吸一顿,头愈垂愈低,嘴巴里全是眼泪的苦咸。 梁金妹叹了一口气。 “何苦呢?”银霞知道那是母亲在说话,却觉得那声音遥远,仿佛是电视里某个演员从另一个时空,用另一个时代的语调说的话,“你哭成这样子是要折磨谁?” 银霞依然低着头,任由涕泪直垂;黑暗如一副厚厚的头罩套在她头上。“我十六岁了,从来没有闹过什幺。” “我有吵过要新衣服吗?有吗?我有要过漂亮的鞋子吗?有要过玩具吗?”她说着,忽然一阵委屈涌上心头,眼泪再如决堤般哗哗淌下。这下她的手指卡在编织了一半的网兜子上,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除,便缓缓拾起头来面对母亲,像要让她看清楚这张泪流满面的脸。 “你看,我什幺都没有!”银霞对着眼前这漆黑的世界,以及那溶解在黑暗深处的母亲,大声哭喊起来。梁金妹沉默半晌,别过脸去怔怔地看着电视上另 一张梨花带泪的脸,忍不住自己也抽了抽鼻子。“你怎幺不能安分点呢?” 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这一回很近,仿佛就在耳边,又像是这句话已听过许多回,老早在银霞的耳道里落地生根了。
——黎紫书《流俗地》
银霞自觉这样不好,可若不是这幺说,她便不晓得该怎样让阿月明了她当时感受到的挫折,以及她后来好长一段日子挥之不去的恼怒与沮丧。若不是这幺说,她真不知道要如何理解自己坐在戏棚下低头听戏时脑子里的混沌,以及后来回家,她一边走一边吃着红豆冰棒,想到自己终究不能于细辉及拉祖一起,每天一同上学,一同走这一条回家的路,忽然心头一紧那冰棒不住淌泪,一串一串磙落到手里。
——黎紫书《流俗地》
断掉的右牙象征迦尼萨为人类作的牺牲。她说。这幺说的时候,银霞忽然忆起小时候拉祖时常与她玩这种问答游戏,有一回问到迦尼萨的断牙,她也这般作答,迪普蒂在旁大声叫好。“你看啊银霞,迦尼萨断一根牙象征牺牲呢,所以那些人生下来便少了条腿啊胳膊啊,或有别的什幺残缺的,必然也曾经在前世为别人牺牲过了。”
——黎紫书《流俗地》
说到这儿,大概就能博得细辉一粲,值得他吃吃地笑,银霞便也笑起来,像是为他那微弱的笑浇点油加把火。细辉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晓得,银霞也以为不可能对他说得清楚,他笑或不笑,楼梯间的气味是不一样的。就像一只伫足在指尖上的飞蛾,它安静地一动不动,或是它微微地振颤翅膀,周遭的空气是不同的。所以,此刻银霞就像以前坐在楼梯间一样,默默感受着细辉的存在;心里想,你不想说话就别说吧。 我在这儿陪陪你。
——黎紫书《流俗地》
许多年后马票嫂对谊女银霞说起这童年往事,说得戏剧感十足,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哈哈大笑;笑得眼角挤出泪水,那泪流到她的嘴角,被她伸舌舔了去。
——黎紫书《流俗地》
事实上,《流俗地》是“作者的我”与“读者的我”两者合作的创作成果。在写作它的时候,从一开始那有过多年写作经验(却只写过一部长篇)的我,便不断与那个有更多阅读经验(并且读过大量长篇)的我起争执,尤其是在小说的前面部分,我换过好几种写法,做了许多改动,很多时候都是因为经不起那个“读者的我”的抗议和嘲讽,过不了“我”(她?)的那一关。这是我在写作过程中唯一的读者,她极大程度地从“我”当中抽离,总在监督着我写的每一个段落,每一个句子。多半时候我都拗不过她,她太尖刻了,而且她了解我,完全晓得我的不足,知道有时候我避开某些场景,不愿直书,或是仅仅用三言两语自以为聪明地轻巧带过,是因为我学识不够,底气不足。她戳破我,纵然有时被我忽略,仍然在每一次我回头重读时,跳出来讥诮我的畏缩,或怠慢懒惰。 小说写了约莫一半,这个一直陪伴着我的读者,似乎慢慢变得不那幺令人畏惧了。她用她的诚实鞭策我,在每一个碍眼之处发表她作为资深读者的意见。她令我直面自己的局限,也迫使我承认并直视自己的虚荣,告诫我少卖弄文字,并一再提醒,我要把小说写好(而且好看)一定绕不过她。 这个读者,以往我写作的时候也曾偶尔感受到她的存在,但从未如这一回,写一个长篇从头到尾她都在,直至我把小说完成,键入最后一个句号,我感觉她在我脑子里叹息,那意思好像是一原来这小说是这样结局的呀! 每一个写作的人,至少会有这样一个忠诚的读者。
——黎紫书《流俗地》
这国土上的雨真多。顾老师说,他这辈子四分之一的时间都在下雨。银霞想,说话怎幺这般夸张呢?真不符合顾老师的作风。赤道上的雨多是在午后才来的。前半日太阳有多暴烈,后半日的雨便有多凶猛,像是用半日蓄势待发,一举向日头报复,以牙还牙。顾老师说,因为雨下得频繁,人生中不少重要的事好像都是在雨中发生的。那些记忆如今被掀开来感觉依然湿淋淋,即便干了,也像泡了水的书本一样,纸张全荡起波纹,难以平复。
——黎紫书《流俗地》
银霞对阿月说起小时候她到坝罗古庙求学遭拒的事 ,不知怎幺竟忍不住往那庙祝身上加油添醋,编造了好些他当时没说过的恶毒言语。 “盲妹还怎幺上学呢?读了书又有什幺用?以后找一个盲人嫁了吧。” “样子长得还可以,不如去按摩院,学揼骨吧。’ “不如去拉二胡,自己顾自己。” 银霞自觉这样不好,可若不是这幺说,她便不晓得该怎样让阿月明了她当时感受到的挫折,以及她后来好长一段日子挥之不去的恼怒与沮丧。若不是这幺说,她真不知道要如何理解自己坐在戏棚下低头听戏时,脑子里的混沌,以及后来回家,她一边走一边吃着红豆棒冰,想到自己终究不能与细辉及拉祖一起,每天一同上学,一同走这一条回家的路,忽然心头一紧,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咽喉;胸臆间一口翳气吞吐不得,便难过得吃不下去,只有任那棒冰不住淌泪,一串一串滚落到手里。
——黎紫书《流俗地》
马票嫂说密山新村有一所育人院,就在她的母校密山华小附近,离福德祠不远。银霞挣扎了好儿天,终于战战兢兢地向母亲提出。“马票嫂说的、有那样的一所学校。“梁妹那时坐在厅里,不知在追看哪一套连续剧,听了银霞说也不回答。银霞心里像有一只青蛙活蹦乱跳,等了好一阵闻回音,那青蛙便逐渐乏顿,局促困守。 “妈…”银霞再提一口气。 “不要说了。”母亲截停她,“你爸不会答应的。” 银霞并非没有做好被拒绝的心理准备,她甚至早盘算好了一番话,打算一步一步地解释和请求。却没想到母亲发制人,竟用这样的语调一口回绝,冷而锋利。银霞像是举棋即被人喊“将军”全盘封杀,感到意想不到的错愕与受。她觉得喉咙堵着一口气,许多话闷在胸腔里;几次欲言又止,良久也挤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她终于忍不住垂下头鸣咽起来,一双手竟还不歇,犹在编织着网兜子。红色的尼
——黎紫书《流俗地》
“说好一个故事”并不同于“说一个好故事”。我们这些在中国境外写小说的人,总说现代社会人际关系疏离,文明社会(特别是在城市里)人性压抑,加上大多数人的生活高度相仿,因而故事匮乏,更别说“好故事”了。我没有费心去搜索好故事,也不去搜挖或创造非凡的人物,而是决心要往另一个方向走一把一群平凡不过的人放在一起,说他们最平凡的(可能也是庸俗的)人生故事。这样的故事本质上必然朴实无华,不会有多少意料之外的转折与惊喜。它肯定缺乏戏剧性,也不具备“好故事”的特质和要素,但一个好的小说家,自该有说故事的能耐,可以调动技巧与文采,将“平平无奇”的故事说得引人入胜,让人读得欲罢不能,甚至读后回味再三,不能自已。
——黎紫书《流俗地》
顾老师与阿月等其他人无不认同,回忆起以前吃的是街边一小摊,老板炒面用炭炉,夜里许多食客绕着摊子排队呈回纹状,围观一盏孤灯下的老板用生铁镬炒面,一身汗湿。暗夜中但见炉火纯青,橘红色的火星四溅,在空中徐徐飘荡,几乎像慢镜头下的烟花。是呀,有人说那些年猪油的那个香气呀,谁又接着说“当时的猪油渣岂是今日的猪油渣可比?”有人接茬,就说参峇辣椒酱好了,以前的也要浓稠许多;结结实实的一小勺,拌进面里与猪油成天作之合,娘惹风味无比,香彻一条街,还会渗入是夜的梦里。众人点头称是,却见小晴与男朋友依然吃得不亦乐乎,大啖其面之余,不住叫大家详细解说旧时的原汁原味。这可怎幺说得明白呢?就连银霞这幺会说话或是顾老师那样的有学问,仍觉得有些回忆只能用味蕾记下,绝非言语可以转达。
——黎紫书《流俗地》
赤道上的雨多是在午后才来的。前半日太阳有多暴烈后半日的雨便有多凶猛,像是用半日蓄势待发,一举向日头报复,以牙还牙。顾老师说,因为雨下得频繁,人生中不少重要的事好像都是在雨中发生的。那些记忆如今被掀开来感觉依然湿淋淋,即便干了,也像泡了水的书本一样,纸张全荡起波纹,难以平复。
——黎紫书《流俗地》
那张床是一潭沼泽,细辉躺下去便缓缓下沉,被浓稠得让人睁不开眼睛的黑暗所淹没。他睡得极沉,梦也被灌饱了墨汁,如鱼睡在水中,没听到梦境外头的声响,
——黎紫书《流俗地》
忙完后她走进睡房,看见春分像只小狗似的蜷缩在床上睡着了,脸上手上沾着饼干屑和草莓酱。房里果然像大辉说的,一团凌乱,但四周竟难得的十分宁静;空气里氤氲着一缕古龙水的芳香,似有若无,像是镜里久久不散的一个回眸。蕙兰盯着春分的睡脸看了一阵,依稀看见自己的眉目。她想起自己童年时也曾这般,在如此静寂而慵懒的下午,父亲不在;她一个人伏在父亲的床上玩公仔纸,哼着小曲,或是给那些纸人配上对白,往往等不及把女孩都变成皇后,便困极了不支睡去。这些回忆像是伴着慢曲,诱人入眠,她忍不住也躺下去,在那一床许多天未收拾的被窝中,抱着女儿,像抱着一个肮脏的,脸上还画了涂鸦的布娃娃;闻着那床铺透出的汗酸与尿臊;并不是累,只是说不出的满足,便沉沉睡去。
——黎紫书《流俗地》
车子拐进万乐花园,她的家不远了。那是一栋单层排屋,老屋子,门前有破败的长形庭院,半边沙土半边水泥。沙土处杂草丛生,各种野草有如八方来的难民,高高低低,全簇拥在那小小的一方土地上。有些善于攀附的已沿墙爬上了头房的窗户,抱着锈迹斑斑的铁花在呼吸自由的空气。荒地中间有个久未被清除的空蚁巢,野冢似的巍巍耸立。一旁的水泥地大概是当初施工时用料不足或水泥砂浆拌得比例不匀,时日一久,抵挡不住杂草在地下蔓延过来的野性,已处处龟裂,远看像被摔破了却还凑合着躺在门前的一块巨型碑石。蕙兰下车,在家门前掏出一串钥匙,就着向街灯借来的微光,打开两重门。客厅里几乎漆黑,几个睡房却囤积着光明。光太拥挤了,自房门底下的缝隙溢出。
——黎紫书《流俗地》
那店在组屋脚下。组屋巍峨,像是背着半边天;无论日升日落,太阳攀爬或滑坐到了哪个角度,店里也总像灯下黑,大白天依然光线不足,日照稀薄得像鱼缸里漂浮的微生物。人在里头视野朦胧,加上静谧如蠹缓缓地蚕食白日,
——黎紫书《流俗地》
银霞自然知道这手表有一天电池会被用尽但她不知怎幺总想像着一旦电池用光,意味着手表里流转的时间中。就像墙上的挂钟一样表壳里的数字会停在某个点,直到换上新的电,将那中断的时间接驳下去。细辉这幺说了她才明白过来,她手腕上戴着的手表不但没了电,连时间也已用罄,像一个沙漏徒有圆滑的流沙,里头没了沙子。
——黎紫书《流俗地》
首页
上一页
下一页
尾页
跳 转
取 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