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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说,从孩提时候起她就梦想自在地活着,自由地死去。只是因为没有条件而拖到现在,现在有了一些钱也有了信心,可以实现这一梦想了。她说,离开这个国家去到别的国家后待上六个月左右,再去另外的国家,在那里住几个月,再到另一个国家。“死之前,要这幺做。”妻子一边说话一边低声笑。“想这样一直走到世界尽头,走到最远处,走一会儿停一会儿,就这样一直走到地球的另一端。”但是妻子没有离开这里去往世界尽头,而是将那些不多的资金用在了租这个楼房的保证金和结婚上。“怎幺也离不开你。”妻子用简短的一句话说明了自己的行为。
——韩江《植物妻子》
全身大大小小的血管汩汩地流淌起来,清澈的雨水顺着无数毛细血管往上溢。雨水淋湿了他饥饿的内脏,淋湿了他僵硬的肌肉,也淋湿了他凹陷的眼棱、脸颊和颤动的嘴唇。 他闭上眼睛,滚烫的眼泪滑落下来,淋湿了嘴唇和下巴,沿着青筋暴露的脖颈流到胸膛,浸湿了背心。这一瞬间,他的人生发生了转变。然而,他并没有察觉这一变化,只是在无数个舞动的影子中伫立着。
——韩江《植物妻子》
我倾听着那些声音,调整着呼吸,视野逐渐清晰了起来。能够明确辨认事物的时候,我也逐渐认识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那就是我现在能回的地方只剩下家了。就像有人在我耳边细语一样,一个非常重要的现实如同启示般浮现了出来。我从一开始就没爱过他。虽然难以置信,当初我是因为他那个疤痕才自认为爱他,现在却是因为同一个疤痕而厌恶他。虽然我明确知道他的疤痕只不过是一层薄薄的皮肤,却不能剥除我心灵的那一层隔膜。我想,那不是他的错。如果论罪,全都是我的罪。那是没想到人生有多漫长之罪,悖逆肉体需求之罪,奢望过分精神追求之罪,梦想不切实际的爱情之罪,没认识到自己极限之罪。还有憎恶他之罪,从内心深处对他施虐之罪。我一进门厅,他面色沉痛地默默看着我的脸。我像对陌生人那样不自然地瞄了一下他的面庞。那是一张不知不觉被人抛弃的少年的脸,深深地隐藏疤痕的脸。他孤独地伫立在那里。那天之后,我们的关系完全变了。我像看待陌路人那样看着他的疤痕,我像善待其他人一样善意地对待他。世界仿佛变了个样,以另一种方式展现着自己。我用陌生的眼光久久地注视着所有的一切。善与恶,义务、责任与放弃,真实与虚假,它们在我面前逐渐失去了界限。我再也没有对这样的混乱感到不解或惊慌,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正是它们拯救了我。
——韩江《植物妻子》
韩江要把生的冤孽通过“活着断了俗缘,死后肉身要经火化撒散到山中”的脱俗、脱身过程展现给大家的创作显得格外凝重而艰难。我甚至觉得,作为一名作家的韩江似乎想从“话”的欲望中得到一点解脱和自由。脱离禽兽的时间后想要进入花的世界的这个过程,有时也表现在从散文的世界走向诗的世界甚至禅的世界的过程中,因此显得离我们的现实生活远了一些。与无穷的欲望中得到解脱,燃烧自身走向花的世界的人物相比,反而是《白花飘》中即便想要呕吐却还吞着饭的人物更让人觉得亲近,这是为什幺呢?
——韩江《植物妻子》
在痛苦和创伤的尽头见到的这一植物的世界,是抛开欲望的、绝对顺应的、被动的世界,韩江作品中人物反而在那里向自由飞翔。花终于穿过束缚着她的阳台天花板,又穿过屋顶的钢筋混凝土一直伸到楼顶向天空伸展。花不是静止的、软弱而被动的存在,而是以无比强大的力量向天空伸展的生命的实体。为此作者描写花的时候,用了动物性的比喻,说花“像白色幼虫”一样。现在这花能够自我梦想,自我行动,自我生存。因此在韩江的小说中被欲望、愤怒与仇恨所左右且自相矛盾的刀与火的世界或禽兽的世界和从欲望中得到解脱的花的世界尽管相互对立,却相互碰撞出生命的能量。
——韩江《植物妻子》
所以当妻子说的“去远处”的一句话被埋没,她逃脱的欲望受挫时,她干脆失去了双腿。牙齿掉落,找不到一丝“两腿直立动物”的痕迹,就这样她逐渐变成了植物。 然而,这个本应该植根于固定位置的被动、静止的身体发生了像奇迹般的事情。原本各种疾病缠身,全身瘀青,肚子不觉得饿反而一天要吐好几次的她,经过身体上的痛苦和创伤,正脱去动物的身体和欲望的身体。从她的内脏里听不到任何声音,胃、肝、子宫、肾也都慢慢地消失。这一脱身或向植物的变身成了一种新的逃脱方式。
——韩江《植物妻子》
韩江小说中的人物梦想着从沉甸甸的野兽身躯和邪恶肮脏的现实中得到解脱,这些渴望则表现为逃脱的梦,那是想要走出世界到达路的“尽头”的出走之梦。小说中的人物一贯梦想着旅行,他(她)们的眼晴总是投向大海。然而梦想却频频遭受挫折,他(她)们就像电动玩具一样每天过着机械般的生活一天要看几十遍手表(《在某一天》)。想要到达路的“尽头”的渴望屡遭挫折以后,也许从此断了念头,无奈地认同路原本就没有尽头,所谓“尽头”只是人们的想象而已。于是他(她)们走回位于走廊尽头的房间(请关注这一点:韩江小说中的大部分人物都走向走廊尽头的房间或者楼梯),而不是路的尽头。所以在韩江的小说中,“尽头”既是书中人物凄惨的现实边缘,同时又是通向自由的危险通道。在那里,他(她)们只有两个选择:要幺为了自由勇敢地迈出一步,要幺凄惨地转过身。
——韩江《植物妻子》
也许在韩江看来,我们的人生就是从乐园被驱逐,变堕落的悲剧性过程。如偷吃善恶果后被驱逐的伊甸园神话故事一样,人生原本就是将自己沉浸在邪恶之中的过程。
——韩江《植物妻子》
他(她)们处在都市喧闹、污染和复杂的人际关系中,却没有能够包容和安抚他(她)们的乐园或是母亲。乐园和母亲只存在于梦中或是死亡的那一边。他(她)们所在的世界是父亲的世界,是邪恶和冰冷的世界。那里是现实的世界,充满了蛇、数字13和4,还有冰冰冷冷的铁制品。
——韩江《植物妻子》
我非常疲惫,没吃晚饭。今天真不想用钥匙开门。难道妻子照我说的叫来了岳母去了医院或是回了娘家?但是一进门,我一眼就看见了妻子仅有的一双皮鞋和运动鞋,拖鞋乱七八糟地散放在入口处。脱下皮鞋,我感到室内的空气非常寒冷。穿着拖鞋没走几步我便闻到了刺鼻的气味,打开冰箱门一看,南瓜、黄瓜等已然干瘪,从中间开始腐烂着。电饭锅里很久以前做好了的米饭已经干硬地粘在锅底,陈旧米饭的味道同热气一起扑鼻而来,饭碗也没洗。洗衣机上的盆里,衣物泡在灰色洗衣粉水中,散发着腐烂的气味。里屋、洗手间、多功能间都找不到妻子,我大声喊出她的名字,听不到任何回应。出差的当天早上我没看完的晨报和五百毫升的空牛奶纸盒,凝固着白色牛奶的玻璃杯以及妻子脱下的一只袜子,红色的皮革钱包乱七八糟地散落在客厅里。汽车在公路上疾驰时令人不快的轰鸣声在屋内顽固坚硬的寂寞中留下了一道道划痕。饥饿和疲劳一同袭来,就连一个饭勺都没有留下,餐具都堆在厨房灶台上腐烂的水池里。我感到孤独。从那幺远的地方回来,家里却空无一人,想诉说长时间飞行时经历的琐事和在异域的火车上看到的风景,却没有人问我累不累,我也无法坚强地、有耐心地回答着“没关系”,所以我感到很孤独。我因为孤独而生气。因为我实在微不足道,世上的任何东西都不在我身边,这种感觉令我心寒。在用任何衣服也无法遮挡的寒气,用任何东西,从任何人那儿也得不到慰藉的铁一般的事实面前,我发觉我只是在骗自己,因而更加感到恼怒。倘若何时何地都是孤单一人,没有人爱我,这就等于我不存在。
——韩江《植物妻子》
260。 植物妻子내여자의열 蓝色。男人在沉睡中翻了身将手臂伸了过来,但她起身坐着, 男人的手无力地落在了空荡荡的被褥上。皎洁的月光洒落在他 的脸上,把他的睫毛和孩子般微张着的嘴唇清晰地勾勒出来。 她弯下腰,怕男人在睡梦中感到孤独,轻轻地把自己的脸 贴在那手背上。 肩骨 有人曾问我,人身上最能代表其精神状态的部位是什幺, 那时我的回答是肩。一看肩膀就知道一个人是否孤单。紧张时僵硬,害怕时收缩,理直气壮时张开的,就是肩膀。 认识你之前,当脖颈和肩膀之间感到酸痛的时候,我就用自己的手按摩那里。想着,如果这只手是阳光该多好,如果是五月低沉的风声该多好。 第一次和你一起并排走柏油路时,道路突然变窄,我们的上半身挨得很近。还记得那一刻吗?你瘦瘦的肩膀和我瘦瘦的肩膀碰撞的一刻,单薄的骨头之间发出的丁零当啷的风铃声。 自凌晨,那女子做了个梦。
——韩江《植物妻子》
人与人之间原本就是陌生的,所以终究会给对方带来伤痕。当“我”要离开时“你”却想停留,当“我”悲伤哭泣时“你”却笑逐颜开,当“我”要往这边走时“你”却往那边走,这就是人与人关系的宿命。然而,当看似不相融的两个世界相互碰撞的时候,韩江的悲情故事才真正开始。据她认为,爱情是把两个不同的存在和不同世界连在一起并结合在一起的力量,而且爱情是从眼泪开始的。就像妈妈看到哭得很伤心的爸爸后喜欢上他一样,“哭和喜欢之间一定有什幺关系”。当孩子看到给自己吃抹了毒的三明治后又让她吐出来,然后痛哭的爸爸时,这才认识到又讨厌又可怕的爸爸也许也有害怕的东西。像野兽一样吼叫的狗变成拴在帐篷铁柱上的可怜的狗,这一变化正反映了孩子认识上的转变。这时,“我”和“你”,可怕的对象和害怕的存在,花与禽兽才能从对立矛盾的关系中得以解脱最终合二为一。爸爸到最后也没有扔掉的妈妈的花发夹将再次把父亲和母亲的两个世界联系在一起,这表明狗的世界和花的世界或许能够相见相融。
——韩江《植物妻子》
凌晨,那女子做了个梦。黑夜里她独自一人在陌生的路上走着,无数根张开苍白臂膀的裸木上面,水晶般的星星闪烁着。一开始很狭窄的路越走越宽敞。擡头四处张望,空荡荡的。空无一物。她没有去找那男子,也没出声叫他。那条路是要一个人走下去的。那男子起初也不在她身边,以后也是这样,毋庸置疑。所以,她一点儿也没感到思念什幺的,反而为确认身边没有任何人,举起双臂往旁边伸了伸。无边无际的夜的空间围绕着她,她为此感动。耳畔回响起冬天黑土下面的水沿着无数干枯树根溯流而上的声音。凌晨,窗户在微微晨曦中渐渐发亮的时候,她睁开了双眼。看着静静地躺在自己身旁的那男子,令她困惑的不是那陌生的梦所带来的凉意,而是她在那条星空灿烂的路上所感受到的自由。
——韩江《植物妻子》
无论是什幺样的漫长旅行,一同度过一段时间后围坐在餐厅里的一行人一般都不怎幺说话。刚开始旅行时的那些兴奋和恐惧都已不复存在,他们只是各自忍受着疲劳安静地吃着饭,吹着热腾腾的米饭,用发干的舌头咽下饭菜。他们一边呼吸着撒了阿司匹林般的空气,一边感受着饭粒在干涩的嘴里滚动时的生硬感。就像很久以来一直就是这幺挺过来的一样,没有一个人想用夸张的大笑、牢骚或者别的什幺来试图转换气氛。只有拿起筷子又放下的声音、喝汤的声音、嚼辣萝卜块儿和小萝卜泡莱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只是轻轻地响着。
——韩江《植物妻子》
“爸爸,快挥手。”孩子担心地看着站在破旧的大门前穿着薄家居服的舅妈,捅了一下爸爸的腰眼。爸爸像刚睡醒的人一样抖了抖肩。他没有挥手,而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孩子挥手告别时,爸爸启动了车。舅妈用手揉搓着露在保暖马甲外的肩膀,站在雪里跺着脚。“泰莲……”从连栋住宅胡同出来后进入大马路时,爸爸叫了一声孩子。孩子看到爸爸忧郁的侧脸,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胡子。爸爸擡起下巴直视着前方。“……和爸爸一起死掉好不好?”像是在自问自答,他“嗯”的一声又问了一句:“肮脏的世界,我们俩一起死掉怎幺样?”
——韩江《植物妻子》
奶奶接过妈妈递过去的一千韩元的糖馅饼,孩子朝奶奶干涩地笑了笑,她觉得自己就像鲫鱼似的,笑不笑不由自己。奶奶用同情的眼神看着孩子,这让她很不自在,她希望奶奶快点离开。
——韩江《植物妻子》
孩子想起了昨晚爸爸的样子。他皱起了眉头,踉踉跄跄地走进屋,往马桶里吐了一大堆刺鼻恶心的东西。即使是在睡梦中,孩子也厌恶透了爸爸,像个好几十岁的女人一样对着爸爸的背嘟囔“受够了,受够了”。她想,妈妈是因为爸爸才离开的,受够了这样的爸爸才离开的。但是一个人待在这样安静的房间里,孩子却希望那个讨厌的爸爸能够陪在身边,不管是呆呆地坐在那里喝酒也好,还是前排牙齿咬着下嘴唇叨咕着“狗男女,看我怎幺收拾你们”也好。
——韩江《植物妻子》
孩子想,难道妈妈想说的就是那个吗?看着像孩子一样抖着肩膀哭泣的爸爸,为他肝肠寸断,想去安慰他说“不要紧”。妈妈想说的也许就是这种心痛的感觉吧。是不是这种感觉时时刻刻都在折磨妈妈,所以她才丢掉了它,也丢下了我和爸爸呢?
——韩江《植物妻子》
他(她)们从偏僻小镇的旅馆房间,考试院走廊尽头的房间,黑暗的地下室或多户型住宅和高层公寓的走廊尽头走出来,经过黑暗的楼梯和没有路灯的胡同,走进纷繁的令人疲倦的城市大街之中。然而即使他(她)们离开许许多多疲惫的人和不幸的都市,来到偏僻的海边或边缘港口城市生活,最终还是要回归都市,这就是他(她)们的宿命。他(她)们处在都市喧闹、污染和复杂的人际关系中,却没有能够包容和安抚他(她)们的乐园或是母亲。乐园和母亲只存在于梦中或是死亡的那一边。他(她)们所在的世界是父亲的世界,是邪恶和冰冷的世界。那里是现实的世界,充满了蛇、数字13和4,还有冰冰冷冷的铁制品。而韩江小说中的人物将要在那里重生。
——韩江《植物妻子》
而作家韩江也是内心充满了对花的热烈欲望而苦苦追求的一只禽兽。但是她似乎不那幺危险,反而感觉那般病弱和优郁。与其说是探索花的秘密的禽兽,不如说是梦想成为花的一只悲伤的禽兽。读着她的小说,我再度想起那个梦,那正是我生活着的禽兽的时间和想要得到解脱的梦想,我梦想着抛开所有欲望,最后变成植物。
——韩江《植物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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