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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段时间,所有人都称赞她长得很可爱。「眼睛、鼻子和嘴巴微微凸出的样子真是讨喜」、「头发卷得跟黑人舞者一样」、「看来不用去理发厅烫头发啦」。但是在十九岁那年夏天过去以后,就不再有人对她说这些话了。今年她已经二十四岁了,旁人反而期待她要讨人喜欢、惹人怜爱,脸颊要像苹果一样红润,漂亮的酒窝要满载人生耀眼的喜悦。然而,她自己则非常可望加速老化,希望这该死的性命不要延续太久。她用湿抹布擦着房间地板角落,洗完抹布晾干之后,回到书桌前坐了下来。不过就算做了这么多事情,还是得过好一段时间才天亮。呆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反而使她感到饥饿,于是她去盛了一碗母亲特地寄来的早稻米,然后再度坐在书桌前。她默默嚼着米饭,心里想着其实吃这件事情满丢脸的。她在熟悉的耻辱感里想着那些死者,他们应该都不会再感到饥饿了吧,因为人生都化为乌有了;但是对她来说,因为还有未完的人生,所以会感到饥饿。过去五年来不断折磨她的其实正是这一点:还会感到饥饿且面对食物会有食欲。
——韩江《少年來了》
欸,回来吧。 喂,我喊你名字呢, 现在就回来吧。 别再拖了,现在就回来吧。 在你死后,我没能为你举行葬礼, 导致我那双看见你的眼睛成了寺院, 我那双听见你声音的耳朵成了寺院, 我那颗吸着你气息的肺也成了寺院。 春天盛开的花、柳树、雨滴和雪花,都成了寺院。 日复一日的黑夜与白天,也都成了寺院。 在你死后,我没能为你举行葬礼, 导致我的人生成了一场葬礼。 就在你被防水布包裹、被垃圾车载走以后, 在无法原谅的水柱从喷水池里跃然而出之后, 到处都亮起了寺院的灯火。
——韩江《少年來了》
不晓得为什么,只是无意间短暂瞥见的女大生脸庞,竟然可以那么清晰地烙印在我脑海里。每当我不小心睡着,还有从睡梦中惊醒时,她们的面孔、苍白的皮肤、紧闭的双唇、盖着布条平躺的身躯,都宛然在目。就像那个脸颊与下巴流下淡淡血水、眼睛半张的男子脸庞……这些景象一起深深镶在我的眼皮内侧,想擦也擦不掉。
——韩江《少年來了》
我没有忘记每天与我见面的人都是人类的事实,包括现在在听我述说这一切的先生您也是,我自己也是。我每天都会看看我手上的疤,就是当初见骨的位置,用手摸摸那曾经不停渗出血水、腐烂化脓的地方。每次只要偶然看见平凡无奇的Monami黑色圆珠笔,就会不自觉地屏息等待,等待时间能像一摊泥泞一样将我洗刷殆尽;等待遇见真正的死亡,把我这份日夜萦绕在心、丑陋肮脏的死亡记忆统统抹去,然后彻底放过我、让我解脱。我正在奋斗,无时无刻不在与自己奋斗,与还活着的自己、与没死掉的羞耻感奋斗,与我是人类的事实奋斗,与唯有死亡才能让我解脱的想法奋斗。先生呢?和我同样都是人类的您,能给我什么样的答复呢?
——韩江《少年來了》
所以说啊,哥,人的灵魂是不是什么屁都不是啊?还是说,是像玻璃那种东西?玻璃是透明又脆弱的,那就是玻璃的本质,所以我们都得小心,否则很容易破碎,要是碎了或者裂开,就不能用了,就得丢掉了。以前我们有着牢不可破的玻璃,我们甚至从未怀疑过那是玻璃还是什么材质,就是个透明坚硬的真品。而我们在破碎的那一刻,展现了我们其实是有灵魂的,这也证明了过去我们的确是用玻璃做成的人。
——韩江《少年來了》
我们就这样宛如看着镜中的自己,经历相似的人生,度过了十年岁月。我们在日复一日的失眠与噩梦之间,在止痛剂与睡眠诱导剂之间,不再青春,也不再有人为我们担心或流泪,就连我们自己都轻视自己。我们的身体里有着那年夏天的调查室,有黑色Monami圆珠笔,有露出白骨的指头,有含糊、哀求、乞讨的熟悉嗓音。
——韩江《少年來了》
我不停的思考。因为想要理解。因为无论如何,我都得理解自己经历的那段往事。混浊的液体、黏稠的脓疮、酸臭的口水、血渍、眼泪与鼻涕,以及沾黏在内裤上的尿液与粪便,这些是我当时拥有的一切。不,应该说这些东西本身就是我,在这些肮脏恶臭中逐渐腐烂的肉体就是我本人。至今我依然觉得夏天十分难熬,像虫一样的汗水如果缓缓地流到胸口和背部,我就会感觉自己回到当初在牢房里有如行尸走肉的那段日子,然后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再深吸一大口气。
——韩江《少年來了》
我一开始的原则是把能够搜集到的资料统统阅读一遍,从十二月初开始就不再阅读其他刊物,也不写作,尽可能连会面都不安排,只专注阅读这些资料。就这样过了两个月,一月快结束时,我感觉到自己无法再继续研究下去。因为那些梦境。我摆脱掉一群军人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呼吸急促,心脏仿佛就要从口中跳出般。他们之中有个人用力推了我的背。我向前跌倒了,转身回头仰望的瞬间,军人用刺刀朝我的心脏刺来,正确来说是刺在胸口正中央。凌晨两点钟,我惊醒过来,奋力坐起身,手摸着胸口,下巴不停颤抖,将近有五分钟时间无法好好喘息。我没发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直到用手揉脸时,才发现掌心湿了一片。
——韩江《少年來了》
因为我不晓得死后的世界长什么样,在那里是否也会相遇、道别;是否有脸孔、有声音;是否有欢迎或失落等情感,所以我也不晓得,究竟该对失去你爸这件事感到惋惜还是羡慕。我只能单纯看着冬去春又来。春天一到,我一如往常地开始疯疯颠颠,夏天则疲惫不堪、有气无力,秋天时终于能好好喘口气,到了冬天,则把自己彻底冻结成冰,心脏和骨子里都一片冰凉,再也流不出一滴汗水。
——韩江《少年來了》
我无法呼吸。发不出任何声音。也就是说,那年夏天,你已经死了。在我的身体不停流着血时,你的身体正猛烈地往土地里腐烂。在那一瞬间,你拯救了我,靠着心脏快要爆开般的痛苦,靠着愤怒的力量,我的血液霎时变得滚烫,得以重生。
——韩江《少年來了》
当睡意像潮水般退去,痛苦的轮廓逐渐清晰,比任何噩梦都还要冰冷的瞬间再度席卷而来。妳再次认清自己经历过的那一切并非一场梦,而是真实。姓尹的叫妳努力唤醒记忆,叫妳勇敢面对并提供证词。然而,这件事情谈何容易?有人拿一把三十公分的木尺不停往妳的子宫里来回钻数十次,说得出口吗?有人用步枪的枪托肆意妄为地撑开妳的子宫入口,说得出口吗?他们将下半身一直血流不止导致昏厥的妳,带去国军总医院接受输血,说得出口吗?下体出血持续了两年时间,血凝块堵塞输卵管使医生宣告妳终身不孕,说得出口吗?妳已经再也难以和其他人——尤其是和男人有所接触,说得出口吗?包括简单的亲吻、抚摸脸庞,甚至是夏天露出手臂和小腿时,他人停留在妳身上的视线,都会使妳感到痛苦难耐,说得出口吗?妳开始厌恶自己的身体,摧毁所有的温暖与爱意并逃离这些,把自己封闭起来,说得出口吗?妳逃到更冷、更安全的地方,只为了存活下去。
——韩江《少年來了》
愈接近苏醒,梦境的残忍度就会降低,睡眠也会变得愈来愈浅,变得像习字纸一样薄,最终伴随着沙沙声响醒来。脑海中的真实记忆在床头边默默等待妳完全清醒,提醒着妳这些噩梦其实根本算不上什么。
——韩江《少年來了》
穿着工作服的数十名全南纺织女工占据了那辆公车,那些女孩脸色苍白,宛如没晒过太阳的菇类,手拿树枝伸出车窗外,拍打着车体齐声歌唱着。那是妳记忆中的清脆嗓音,很像鸟儿或幼小的野兽同时发出的声响。我们都是正义派,好耶,好耶我们一起同生共死,好耶,好耶宁愿站着死,也不愿跪着活我们都是正义派
——韩江《少年來了》
该如何忘掉呢?她在黑暗中独自思索。如何才能忘掉第一记耳光……忘掉那个一开始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冷静沉着地看着她,仿佛只是在公事公办的男子眼神。忘掉当他举起手要一巴掌打过来时,心里想着「不会吧」而呆坐在那里的自己。忘掉第一记令她备受打击、颈椎差点扭伤的耳光。
——韩江《少年來了》
我就在那时候听见了声响。先是宛如数千发烟火朝天空齐放般的巨大声音,接着从远处传来遍野哀鸣,然后是所有人同时咽气的声音,最后是饱受惊吓的灵魂一口气从躯体抽身而出的动静。
——韩江《少年來了》
你心里想着,希望视力可以变得更差,差到连近在眼前的事物都看不清楚,可惜现实是你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在尚未掀开白色纱布前,你不会闭上眼睛;直到看见血为止,你都会紧咬下唇缓缓掀开纱布;就算掀开后要重新盖上,你也不会闭起眼睛。你咬紧牙关心里想着:我会逃走的。要是当时躺在地上的不是正戴而是这名女子,你还是会逃走;就算是大哥和二哥躺在地上、父亲躺在地上,甚至是母亲躺在地上,你也一定会选择逃走。
——韩江《少年來了》
嗒!雨水滴落在你的平头上,你擡起头仰望天空,脸颊和额头也沾到了雨滴,霎时间,雨势变大,从天空不断笔直落下。拿着麦克风的男子紧急呼喊:「请各位坐在原地,追悼会尚未结束,先走一步的灵魂也在为我们哭泣啊。」
——韩江《少年來了》
我们在观看往生者时,其灵魂会不会也在一旁看着他们自己的面孔呢?走出礼堂前,你回头巡视了一番,不见任何灵魂踪影,只有沉默仰躺的遗体,与臭气冲天的腐尸味。
——韩江《少年來了》
实际上的确有人因为吃饭这件事争吵过。那个人将餐盘啪一声放下,大声对同组的另一名囚犯怒吼:「我已经忍你很久了,你吃那么多是想叫我饿死啊!」一名男孩挤到他们之间说道:「别、别这样……」我感到十分惊讶,因为那名男孩总是十分安静,也显得特别畏缩。「我、我们不是……本、本来就……做好必死的准备了吗?」就在那时,金振秀那双空洞的眼睛与我四目相望。霎时间,我明白了。我明白那些人想要的是什么。不惜饿死我们、严刑拷打逼供,原来他们想要说的是: 让我们来告诉你们,当初在那里挥舞着国旗、齐唱着国歌是多么愚蠢的一件事;让我们来帮你们证明,现在这肮脏发臭、伤口溃烂、像野兽一样饥肠辘辘的身体,才是你们。
——韩江《少年來了》
Monami黑色圆珠笔是每次只要走进调查室,就会备好放在桌面的第一阶段严刑拷问。他们似乎是想要借此告知我们,身体已经不再属于我们自己,我们的人生也不再能按照自己的意思走,那里唯一允许的事情只有令人发疯的疼痛,只有足以吓出一身屎尿的疼痛。第一阶段严刑拷问完毕后,他们会开始冷静询问,不论我怎么回答,步枪的枪托都会朝我的脸重击。我本能地用两只手臂抱紧头部,往墙壁方向退缩。要是我倒地不起,他们就会用脚踹我的腰间与背部,直到我感觉自己快要断气,赶紧翻身朝上为止。接着,就会有军靴在我的小腿胫骨上狠狠蹂踩。
——韩江《少年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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