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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无法信任单纯用爱来守护我们的那个存在,就连主祷文都无法念到最后一页。居然说天父会赦免我的罪,就如同我赦免他们的罪一样,可惜我不赦免任何人,也不接受赦免。
——韩江《少年來了》
有些记亿是时间治愈不了的伤痛,不会因为事隔多年而变得模糊或者遗忘,吊诡的是,时间越久反而只会剩下那些痛苦记亿,对其他回亿则逐渐麻木。世界变得越来越黑暗,就像电灯泡一颗一颗坏掉一样。
——韩江《少年來了》
每次只要一名死者的影子离去,我就会擡头仰望天空。虽然我想要将那颗云层包围的半圆月想像成是眼球,正与我四目相交,但终究它只是块荒燕的银色巨石罢了。我偶然想起了你,就在那陌生又真实的夜晚即将结束之际,一片漆黑的天空终于转成灰紫色,准备迈入清晨。是啊,原本我们是在一起的,就在宛如冰冷棍棒的东西突然重击在我侧腰之前;就在我变成布偶娃娃一样应声倒下前;就在脚步声仿佛要震碎柏油路、震耳欲聋的枪声响起、我高举双手之前;就在我感受到腰间喷出的温热鲜血蔓延至肩膀和后颈前。在这些事情发生之前,我一直都是和你在一起的。草丛里的虫拍打着翅膀簌簌作响,不知躲在何处的鸟儿开始哭啼。黑色巨树随风摇摆,叶片摩擦发出窸窸空空的声音。我原以为会看到苍白的太阳冉冉升起,然而太阳已经迅速移动到天空中央。堆叠在树丛后方的数十具躯体开始受到阳光照射,逐渐腐烂。身体上瘀着黑血的部位招来许多牛蝇和苍蝇,牠们搓着前脚、爬行、飞翔、停留,我在自己的躯体周围摇荡,目睹着这一切。虽然想要确认你的躯体是否也堆在那座人塔里,虽然想要确认昨晚靠近我、抚摸我的灵魂之中是否也有你,但我就像受到磁铁紧紧吸附般,无法离开我的躯体,视线也离不开自己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直到接近中午时,我终于明白了。这里没有你。你不仅不在这里,而且还活着。也就是说,灵魂无法辨别身旁的那些灵魂是谁,但是只要用尽全身力气专注思考,就可以感应谁是死者、谁是生者。在这陌生的树丛下,无数具腐烂中的身体里,居然没有任何一个我认识的人,光想到这里,我就感到不寒而栗。
——韩江《少年來了》
我无时无刻不在与自己奋斗,与还活着的自己、与还没死掉的羞耻感奋斗,与我是人类的事实奋斗,与唯有死亡才能让我解脱的想法奋斗。先生的?和我同样都是人类的您,能给我什么样的答复呢?
——韩江《少年來了》
所以说,人类的本质其实是残忍的,是吗?我们的经历并不稀奇,是吗?我们只是活在有尊严的错觉里,随时都有可能变成一文不值的东西,变成虫子、野兽、脓疮、尸水、肉块,是吗?羞辱、迫害、谋杀,那些都是历史早已证明的人类本质,对吧?
——韩江《少年來了》
在你死后,我没能为你举行葬礼,导致我的人生成了一场葬礼。就在你被防水布包裹、被垃圾车载走以后,在无法原谅的水柱从喷水池里跃然而出之后,到处都亮起了寺院灯火。
——韩江《少年來了》
我就在那时候听见了声音。先是宛如数千发烟火朝天空齐放般的巨大声音,接着从远处传来的遍野哀鸣,然后是所有人同时咽气的声音,最后是保守惊吓的灵魂一口气从躯体抽身而出的动静。那时候,你死了。虽然我不知道确切地点在哪里,但是我感受到你死掉的那一瞬间。我被抛到暗不见光的高空中,飘到更高处。那里一片漆黑,任何方向、任何地区、任何家都不见一盏灯开着,只有远处那个地方窜出来的耀眼烟火。我看见接连朝天空施放的照明弹,以及枪口擦出的火花。
——韩江《少年來了》
在你死后,我没能为你举行葬礼,导致我的人生成了一场葬礼。就在你被防水布包,裹、被垃圾车载走以后,在无法原凉的水柱从喷水池里跃然而出之后,到处都亮起了寺院灯火。在春天盛开的花朵里;在雪花里;在日复一日的黑夜里;在那些你用饮料空瓶插着蜡烛的火苗里。
——韩江《少年來了》
你走到礼堂最里面,看着摆放在角落的七具遗体,遮盖到头顶的白色纱布偶尔才会短暂掀开,供前来想要找寻女儿或年轻女子的人确认,因为她们的模样实在惨不忍睹。其中,尤属角落的那具遗体状态最为糟糕。你一开始看到时目测是十五至二十岁出头的娇小女子,但是随着时间流逝,遗体逐渐腐烂,现在已然是一名成年男子的体型。每当有人要来认女儿或妹妹的遗体时,你都会震慑于那惊人的腐烂速度。女子的脸从额头、左眼、颧骨到下巴,还有袒露在外的左乳房与左腰,都有明显被大刀刺伤多次的痕迹;右侧头盖骨则呈凹陷状,应该是遭棍棒狠狠殴打过,脑髓也清楚可见。遗体最先从那些大伤口开始腐坏,接着则是从惨遭殴打的上半身瘀血处逐渐腐烂。擦着透明指甲油的脚趾头虽然毫发无伤,但是随着时间过去,已经肿得跟生姜的形状一样,粗糙暗沉,原本长及小腿肚的圆点百褶裙,也已经连膝盖都遮不到。
——韩江《少年來了》
所以说,人类的本质其实是残忍的,是吗? 我们的经历并不稀奇,是吗? 我们只是活在有尊严的错觉里,随时都有可能变成一文不值的东西,变成虫子、野兽、脓疮、尸水、肉块,是吗? 羞辱、迫害、谋杀,那些都是历史早已证明的人类本质,对吧?
——韩江《少年來了》
在你死后,我没能为你举行葬礼,导致我的人生成了一场葬礼。就在你被防水布包裹、被垃圾车载走以后,在无法原谅的水柱从喷水池里跃然而出之后,到处都亮起了寺院灯火。在春天盛开的花朵里;在雪花里;在日复一日的黑夜里;在那些你用饮料空瓶插着蜡烛的火苗里。
——韩江《少年來了》
那段经历就像是一场核灾,附着在骨头与肌肉里的放射性物质,存留在我们的体内数十年,并且让我们的染色体变形,将细胞变成癌症来攻击我们的性命,就算死掉或者火化后只剩下白骨,那些残留物也不会消失。我们在日复一日的失眠与噩梦之间,在止痛剂与睡眠诱导剂之间,不再青春,也不再有人为我们担心或流泪,就连我们自己都轻视自己。我们的身体里有着那年夏天的调查室,有黑色Monami圆珠笔,有露出白骨的指头,有含糊、哀求、乞讨的熟悉嗓音。我们在冰冷的玻璃杯里,为彼此斟满一杯又一杯无法让我们忘掉一切的透明烈酒,中间经历短暂的失忆,之后则是完全失忆。
——韩江《少年來了》
我们的躯体以十字形层层交叠。 有个大叔的躯体垂直叠在我的肚子上,大叔的肚子上又叠着一名陌生大哥的躯体。那个大哥的头发落在我的脸上,他的膝盖后方又刚好压在我没穿鞋的脚上。我之所以能够看见这一切,是因为我和我的躯体紧紧黏在一起不停飘荡的缘故。他们快步走了过来,身穿迷彩军衣,头戴钢盔,手臂上别着红十字臂章。他们以两人为一组,开始将我们的躯体往军用卡车丢,像是在搬运谷物袋一样,机械性地抛掷。我为了不要和躯体失散,死命黏着我的脸颊、后脑杓,搭上了军用卡车。诡异的是,这世界里只有我一人,看不见其他灵魂。尽管有好多灵魂就近在咫尺,我们也无法看见、感受到彼此。可见「黄泉再见」这句话根本不成立。第一座堆成人塔的那些躯体最先开始腐烂,上头爬满了白色幼蛆。我默默看着我的脸一块一块腐蚀,五官已经变得模糊不清,轮廓也不再清晰可见,任何人再也辨别不出那个人是我。每到半夜,就会有越来越多影子依偎在我的影子旁。依旧是没有眼睛、没有手、没有舌头的我们,互相靠近彼此。虽然我们仍然不知道对方究竟是谁,却多少能够感觉到彼此已经在这里待了多久。每当新来的影子和从一开始就一起在这里的影子同时与我交叠时,我不知道该如何言喻,但就是能够分辨出他们的信号。有些影子感觉从很久以前就承受着我从未经历过的痛苦,会不会是那些每一根手指头的指甲下方都有着紫色伤口、浑身湿漉漉的躯体的灵魂呢?每当他们的影子靠近我的影子时,都会传递出可怕无助、痛苦万分的信号。要是能再那样相处久一点,会不会某天我们就能知道彼此是谁?或者找出交谈的方法?
——韩江《少年來了》
个人很喜欢书名中的「少年」一词,反映出当年那些勇敢站上街头的学生都还只是个纯真无邪的孩子,和军人残忍施暴的画面形成了强烈对比,而「来了」有种正在进行的感觉,又为这本书埋下了未完待续的伏笔,也将时间永远封存在那年五月。当你阅读完这本书时,记得不妨再回头重念一次书名,那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与凄凉,而且会持续在心中发酵好长一段时间,久久无法散去。对于那些听命于长官的军人来说,或许「少年来了」是他们最害怕听到的一句话,因为他们必须对那些手无寸铁却意志坚定、无所畏惧的「少年」扣下扳机,并带着永远挥之不去的罪恶感及歉疚终其一生;而对于无数个失去少年的母亲来说,「少年来了」则可能是她们最引颈期盼、最渴望听到的一句话,希望有朝一日,儿子可以平安归来。愿世上所有少年、少女都能跨过战火枪炮的袭击,平安长大。
——韩江《少年來了》
从翻开小说内文的第一页起,你便加入了这群人,你不再只是旁观者,无法置身事外,不得不身历其中,甚至感同身受,和他们一起勇敢挺身而出、捍卫自由;一起面对无情的子弹贯穿身体、血流成河、变成幽魂,一起目睹那些残忍的施暴画面和堆积成塔的尸体,并且一起承受严刑拷打、百般凌辱,以及事件过后在心中挥之不去的那些阴霾,甚至也得承受身为「幸存者」的沉痛与难以抹灭的愧疚。
——韩江《少年來了》
与其说她不喜欢吃烤肉,应该说她无法忍受那些在烤盘上慢慢烤熟的生肉。当肉块上渗出血水与肉汁时,她就会撇过头刻意不去看;当大家在煎鱼时,则会阖上眼睛不敢直视。因为平底锅一变热以后,鱼的瞳孔会开始积水,并从张开的嘴巴中流出汁液,在那瞬间,那条死掉的鱼仿佛有话要说一般,所以她会刻意移开视线。
——韩江《少年來了》
与此同时妳也知道,要是再度面临与那年春天一样的瞬间,妳可能还是会做出类似的抉择。就如同国小在玩躲避球时,原本只要专心避开对方攻击就好,最后只剩独自一人时,妳反而要去接球;如同被公车上那些女孩清亮高歌的嗓音吸引,妳走上有持枪军队驻守的广场上一样;如同在那个夜晚,妳默默举手表示愿意留守到最后一样。「我们不能成为牺牲者,」圣熙姊说过:「不能放任他们称我们是牺牲者。」
——韩江《少年來了》
岁月已从那年夏天流逝了二十年,……他们对妳诋毁谩骂、用水泼妳,妳把那些瞬间统统抛在脑后才走到了今天。已经没有路可以回到那年夏天之前,也早已没有方法可以回到屠杀和拷问之前的世界。
——韩江《少年來了》
有些记忆是时间治愈不了的伤痛,不会因事隔多年而变得模糊或者遗忘,吊诡的是,时间越久反而只会剩下那些痛苦记忆,对其他回忆则逐渐麻木。世界变得越来越黑暗,就像电灯泡一颗一颗坏掉一样。包括我自己也可能自杀,我心知肚明。现在换我想要问先生您一个问题。所以说,人类的本质其实是残忍的,是吗?我们的经历并不稀奇,是吗?我们只是活在有尊严的错觉里,随时都有可能变成一文不值的东西,变成虫子、野兽、脓疮、尸水、肉块,是吗?羞辱、迫害、谋杀,那些都是历史早已证明的人类本质,是吗?
——韩江《少年來了》
那天选择留在道厅的孩子,应该也曾经历相似的感觉,就算那颗良心宝石会换来死亡也在所不惜。然而,如今我已经不再有把握了,那些当初揹着枪蹲坐在窗下喊着肚子好饿的孩子,问我们可不可以去小会议室把剩下的蜂蜜蛋糕和芬达汽水拿来吃的孩子,是真的对死亡有所了解,才做出了那样的选择吗?那时候真的是屏住呼吸等待即将到来的枪决,我心想,或许死亡是像新囚衣一样冰凉的事情。如果说「活着」是刚度过的那个夏天,是布满脓疮、血汗交织的身体,是不论怎么呻吟也无法度过的一秒钟,是在充满耻辱的饥饿感中咀嚼酸掉的豆芽菜,那么「死亡」应该就是一种彻底的涂抹,可以将那些经历一次全部抹去。
——韩江《少年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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