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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丁说,经过了那样的事情,他就对河流有一种恐惧感。被打穿了脑壳,直挺挺地死在对岸上,非常幸福,像个烈士。假如沉到河里,浮上来的时候变成了一个浸胖的死猪,脑袋都没了,这就太恐怖了。 他对我说,要好好地活着,还这么年轻,不要像他一样,起初像个孩子,然后就老了。没有自己的青年时代。青年都死光了。在河里,被一颗子弹掀掉脑袋,所有的青年都这么死了。他说,不要这样,都这么年轻,不会像他一样穷途末路,在漫长的时间中不是只有逃命这一条路,还有其他路可以走。 她一直把我送到车站。早晨依旧很冷,天色阴阴的,我还是穿着那身工作服,一路走走跳跳,让自己暖和起来。小齐裹在一件羽绒服里,一条白围巾在脖子上绕了好几圈,显得有点胖。事实上她一点都不胖。我上了中巴车,她把冻得红红的鼻子凑在玻璃窗上,对我说:“路小路,再见。” 她那样子可爱极了,我闭上眼睛,她就被我永远沉在了脑海最深的海底。
——路内《追随她的旅程》
我本来想背一首窗前明月光裤子脱光光给他听,让他昏过去一次,后来鬼使神差地,我背了欧阳慧的诗。亲爱的别在北方定我的棺材,冬天我要去南方。我把这首诗缓缓地念出来,听到自己的声音,好像黑夜中有另一个我在说话。 回到病房,我瘫坐在凳子上,背靠着墙,看着旁边那个昏迷的病人,听着仪器里嘟嘟的心跳声。这声音让人放心。我希望老头也能有这种声音,哪怕他也昏迷了,哪怕再过一小时就死,总比这么突然死掉的好。我还没跟他道别呢,他就被人拉到太平间去了。我想起老头说过的,他和死神之间是一场短跑比赛,这次不一样,死神在终点等着他。 我想起他好多次用一种叹息的口气说到我和于小齐,他总是说,你们还这么年轻。我想不明白他这句话里的意思,我还打算问问他,这句话究竟是暗示还是感叹。现在是屁也问不到了。死亡就是置一切于不顾,踏上了另一种旅程,所有的疑问,所有的恩怨都一笔勾销。我很爱这个老头,他要是我的老丈人,我就简直要爱死他,现在只能用一种普通的爱来为他而悲伤,但这简直不够分量。我为什么哭得那么厉害呢?我猜她是爱着老丁的,这一点她不会骗我,爱着就够了,至于能不能为他送葬,在这个大得没边的世界上,在纠缠着痛苦的命运中,其实并不是那么重要。
——路内《追随她的旅程》
薄雾在水上飘荡,光线还有些暗淡,但天已经亮了。先是拴在船尾的黑豹一阵猛吠,有船来。这条护船的黑狗,是星池养大的,耳朵和鼻子里像装了雷达,任何一点意外它都会迅速做出反应。在水路上,一条好狗抵得上两个忠诚的壮汉,反正黑豹到了船上,秉义没丢过一件货,连块煤渣都没落到过陌生人手里。秉义常想,星池这孩子天生是吃水饭的料,训练一条护船狗他都有一套。黑豹一岁刚过,就被星池训出了生物钟,每天晚上十点和凌晨三点,它都会准点醒来,独自绕船巡逻上一圈。它有超强的平衡能力,一虎口宽的船边上可以健步如飞。可是这孩子还是坚持要上岸。他说爸爸,水运多苦我都能受,上了岸我也不习惯,老觉得脚底下晃晃悠悠,反倒是水上结实安稳。可今非昔比了。货运的指标是载重和速度,是效率。跟陆地上的货运比,我们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也只会越来越慢;河床在涨,河面在落,我们的船只能越来越小。一看到岸上的汽车火车越跑越快,我就有种被世界遗弃的感觉:他们在往前跑,而我们在往后退。运河的水运跟这个风驰电攀的世界,看上去一起往前走,实际上在背道而驰。我还年轻,我不想有一天船小得慢得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再上岸,那时候你儿子可能除了「晕陆」,什么也做不了了。这话让秉义不舒服。这辈子他只会做一件事,而这件事在儿子看来,早晚都是在拖这个世界的后腿。他在做一件越做越错的事。他当然不认同,问题没那么严重。火箭哧溜一下上了天,高铁也可以越跑越快,但人还是得用两条腿走路,再慢你也不能把两只脚砍了改装风火轮。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跟他第一次看见船、跟他第一次跟父亲跑船、跟他第一次独当一面成为船老大时比,作为一个内陆河水运的船主,吃水上饭的跑船人,荣誉感和成就感的确是越发地稀薄了。生意越来越小,货物越来越低端,利润越来越少,过去米面、蔬菜、钢筋水泥混凝土、各类家电家具都运,现在承接的货单只有木材、煤炭、砖石和沙子了。船上的装备越来越好,人还是那个人,吃苦耐劳敬...
——徐则臣《北上》
运河穿过无锡和淮阴,但两处的物大不相同。无锡的水更多,支支汉汉,阳光都带着痛气,街角石板路长满青苔。无锡人说话好像只有舌尖在干活儿,弹动需卷,那些清细娇糯的声音像受惊的鸟,迅速擦过他耳边,抓不住,交流上有障碍,他就多看少说,能不开口就不开口。中午走饿了,我家面馆坐下,斜对面是个洋人。开始真没在意,那洋人穿着中国的长袍马褂,头上还续了根假辫子,不出声就跟随便一个中国男人没两样。但那洋人出声了,要辣椒,他不会说辣椒,也知道说外语店小二听不懂,就把筷子往醋瓶子里挑一挑,放到碗里搅拌一番,再把沾满汤水的筷子放嘴里吮,做出抓耳挠腮、脑门冒汗的样子,嘴里鸣啦鸣啦地叫。为表示并不惧辣,他把假辫子在脖子上绕了两圈,英勇地撒撒嘴。店小二看明白了,周围的人都看明白了,洋人好不得意,学旁边的中年男人,右脚一拎,踩到了长条板凳上,侧身半个屁股支撑住身体。这一套中国式动作相当地道。 辣椒上来,洋人挑了一大筷头放面里,呼噜呼噜地吃,头发里直往外冒热气。谢平遥也要了辣椒,以他的重口味,这个辣度也相当过硬。 下午再遇到小被罗,是在泰伯桥边的茶馆。谢平遥从南长街走到情名桥,有点累,在竹头石喻上坐下,远望一片冒烟的街巷,问当地人,说在烧。多年前读过两句诗,记不请谁写的,“城南一望满窑烟,砖瓦烧来几百年”,好像说的就是这里。
——徐则臣《北上》
周海阔把烟灰缸推到对面,“这我当然明白。我想说的是,咱们凡事都在求快,快怎么就能成为这个世界唯一的指标了呢?或者说,我们是否还有能力变慢为快?”“这是你们文化人考虑的事。”
——徐则臣《北上》
漕帮他太明白了。漕帮兴起于清江浦,他就是那地方来的。他司职翻译,但平日里也没少见漕帮的事迹。自雍正二年首创,漕帮倒也做过一些有益漕运和社会民生的好事,河道上的吃拿卡要,漕运和社会上的欺瞒霸凌,官方伸手莫及,漕帮就以民间行会的方式参与治理,灵活迅疾,立竿可以见影,俨然是运河沿线的一股清流。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权力大了也不是说管就能管得住的,慢慢就有了黑帮的性质。谢平遥到漕运总督衙门和清江浦时,因为漕运的式微和官府的管制,漕帮也不复原来的漕帮,慢慢地都从水里上了岸,既有的诸多规矩早已经涣散,牙咬得狠一点的都可以拍胸脯子说自己是漕帮的。打家劫舍的说自己是漕帮的,欺男霸女的说自己是漕帮的,偷鸡摸狗的也说自己是漕帮的。说了你就不敢惹,越发让很多流氓无产者和资深坏人猖狂。
——徐则臣《北上》
孙过程拿了柯达相机和哥萨克马鞭。邵常来要了罗盘和一块怀表。大陈喜欢那杆毛瑟枪,帮弟弟小陈做主拿了勃朗宁手枪。老陈要了石楠烟斗。陈婆要了剩下的五块墨西哥鹰洋。小波罗问谢平遥,谢平遥说,如果可以,他希望能留下小波罗跟此次运河之行有关的书籍和资料,包括小波罗的记事本。当然,要是涉及不愿示人的个人隐私,他可以根据小波罗的意愿做相关的处理。“没什么不能见光的。”小波罗说,“若是对你有点帮助,我会十分欣慰。至于剩下来的钱款,支付掉安葬我的费用外,三分之一给老陈,用于修整船只,其余的各位平分。要是数额寒碜,各位包涵,只是一点心意。”
——徐则臣《北上》
发掘现场围了一个大圈,只有一个进出口。两名特警站岗,四名安检人员,所有携带进现场的设备仪器都要经过安检。高处还装了摄像头。胡念之提着行李箱直奔办公地点,被这阵势吓了一跳。老同学告诉他,已经发现一件乾隆题诗的完好瓷器,疑似汝瓷。胡念之又倒吸一口凉气,若此物果系真品,那将价值连城,一个加强连过来保卫都不为过。按最新统计,已知汝窑传世品共八十三件: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品最多,二十一件;北京故宫博物院次之,十八件;再次为英国大英博物馆,十六件;然后是上海博物馆,八件;天津博物馆和国家博物馆各藏两件,余则为不同博物馆或个人收藏,都是一件。宋以降,汝瓷技艺失传八百余年,存世的汝瓷更其珍贵。别说完整的一件器物,就算一块碎片,都是稀罕的宝贝。所以有此一说:纵有家财万贯,不如汝瓷一片。胡念之想先欣赏一下御题的汝瓷,老同学说已经放到安全处,回头一并鉴定,先去现场。
——徐则臣《北上》
各就各位,管自己的一摊子事。早饭过后,秉义和星池的第一要务是去上坟,把喜讯汇报给先人。下船之前先在船头烧香拜了龙王、菩萨和其他各路神仙。三十多年前秉义结婚,七年前女儿出嫁,上坟之前都要走这个仪式。爷儿俩提着食篮、烧纸和一串鞭炮上了岸,遇上穿风衣的姑娘又在对着连在一起的几条船拍照。今天她穿一件夹克,里面一件雪白的衬衣,稍微烫过一些大卷卷的长头发随意地扎在一起,二十七八岁?也许大一点,也可能再小一点。秉义对女人年龄向来没有判断力。夹克姑娘圆脸,眉目清朗,唇线尤其饱满跌宕,但肯定没用口红,一米七的高个头儿,人也清朗,一看就是个干练有主意的人。她对爷儿俩笑笑,说:「嗨。谢谢您让我拍照。」秉义面对陌生女人有种与生俱来的难为情,又在儿子面前,更跟逃难一般紧张,「没事,随便拍。」「这么大的排场,你们这是要——」「我明天结婚。」儿子在这方面比老子更放得开。「恭喜恭喜!」夹克姑娘相机挂在脖子上,背一个双肩包,牛仔裤,阿迪的运动鞋,「我就说准有喜事。」她不想耽误他们的行程,篮子里有烧纸和食物,她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但她转念一想,随口就问出来:「不好意思,我可以拍一些婚礼的照片吗?」秉义看看儿子。他不是不敢做主,而是已经请了婚庆公司,据说全程有专人录像。他不能再把业务随便许给别人。「对不起,我没说清楚,我职业就是画画和摄影,这段时间沿运河上下走动,只拍感兴趣的题材。不是做生意。」「哦,」儿子说,「是创作。艺术家。」夹克姑娘笑笑,「谢谢。就是做一点喜欢的事。」「那没事,随便拍。」秉义说。「不涉及隐私就行。」儿子加了一句。「当然。」夹克姑娘说,「也绝对不会给你们添乱。你们可以当我不存在。」她很高兴他们答应了,但她又有了新的想法,同时为自己的得寸进尺感到惭愧,「不好意思,我还想问一下,你们,这个祭祖,我也可以拍吗?」「烧纸上坟有什么好照的?」秉义的口气有点凉。这应该算隐私了吧?...
——徐则臣《北上》
此后长达三十四年的生活中,每次想起大卫·布朗,我都会问如玉同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是我在追你,而不是大卫?如玉也会不厌其烦地重复同一个答案:看眼神呀。这世界上,只有你的眼神不会拐弯。
——徐则臣《北上》
你不在河边生活。只有我们这样每天睁开眼就看见河流的人,才会心心念念地要找它的源头和终点。对你伯伯来说,运河不只是条路,可以上下干百公里地跑;它还是个指南针,指示出世界的方向。它是你认识世界的排头兵,它代表你、代替你去到一个更广大的世界上。它甚至就意味着你的一辈子。你小时候遇到的那波水花,在你二十岁,会流到哪里;三十岁、四十岁,乃至你伯伯快七十岁的这时候,会流到哪里。每天在河边走,你会抓耳挠腮地想知道。
——徐则臣《北上》
我突然意识到,对眼前这条大河,也是攸关生死的契机,一个必须更加切实有效地去审视、反思和真正地唤醒它的契机。一条河活起来,一段历史就有了逆流而上的可能,穿梭在水上的那些我们的先祖,面目也便有了愈加清晰的希望。
——徐则臣《北上》
如果运河是个人,我真想问问它,为什么不能让我多活几年?为什么不能让我再在这条河上多走几个来回?我不考察水文,也不看什么名胜古迹,我甚至都不下船。我就在船上坐卧行走,喝茶、抽烟、看书、拍照、发呆,就安安心心地看它流动和静止,听它喧嚣与沉默。我就单单跟这条河摽在一起。运河说话了。运河是能说话的。它用连绵不绝的涛声跟我说:该来就来,该去就去。就像这条大河里上上下下的水,顺水,逆水,起起落落,随风流转,因势赋形。我突然就明白了,对死应该跟对生一样决绝,对生也应该跟对死一样坦荡。所以,我把各位招来,借这个机会跟各位告别。如果我突然离开,你们也会知道我是安心平和地去敲天国的大门的;要是我还有机会继续活下去,那这次就算是我新生的庆典。上帝他老人家比谁看得都清楚。
——徐则臣《北上》
真正生动的艺术不应被当作简单的物体般来看待,它具有把瞬间“非时间化”的能力,使之成为非主观的时间。这是艺术形而上学的概念,而非永恒的范畴;或者说,是用“反命运”的方式来抵抗时间,时间是所有艺术的敌人。
——徐则臣《北上》
你们文化人别笑我酸,我还真想过这事。这条船差不多已经是别人的了。晚上我经常睡不着觉,就想,舍下一条船就这么难吗?真就这么难。除了跑船我不会别的,现学也来不及了,离开这条长河,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得下去。所以我就想,人的命其实不在自己身上,都在别处。我的命,一半在船上,另一半在这条河上。
——徐则臣《北上》
造船厂有官员就有等级,有等级就是个衙门,衙门里所有的规矩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遵守。比如,就算屁事没有,大家也都装模作样地上下班。就是打麻将、推牌九,也要去衙门里打,在衙门里推,这是恪尽职守;把牌桌搬回家打,那是渎职。除此之外,就是为虚空中的利益和官阶钩心斗角。所有人都知道漕运日薄西山,造船厂也行将就木,一个个也都在为自己的将来另谋生路和前程,但见到肉丁大的好处还是攥死了不撒手。造船厂里除了上头下来的各种旨意和命令,基本上与世隔绝,依着某种惯性的形式主义在运转。谢平遥时常有悲凉的沦陷感,仿佛内心里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他觉得自己正一寸寸沦陷在丧失了切肤之痛的抽象生活里。
——徐则臣《北上》
他说不完一句话就得停下来歇歇,“就算在我们家,我对运河也不是最懂行的,兴趣也不是最大。说实话,在受伤躺倒之前,运河于我,就是一个东方古国伟大的壮举和奇观而已,上了岸三分钟我就会彻底忘掉。受了伤动不了了,从济宁开始,一天二十四小时跟这条河平行着躺在一起,白天听它涛声四起,夜晚听它睡梦悠长,我经常发现,我的呼吸跟这条河保持了相同的节奏,我感受到了这条大河的激昂蓬勃的生命。真真正正地感受到了。能跟这条河相守的人,有福了。上帝保佑你们。 “遗憾的是,刚发现喜欢上这条河,能够真切地感受到它的沉郁雄浑的生命力,我不行了。我知道,我可能要不行了。前几天我跟谢先生、跟过程、跟常来、跟老陈都发过脾气,非常对不起,我控制不住,我不甘心啊。我真的不甘心。我不想死,我想活着。我想把这条河完整地走一遍,完整地走上两遍三遍十遍二十遍一百遍。谢先生,能帮我点一袋烟吗?谢谢。”
——徐则臣《北上》
“对这条船,您有什么想说的吗?”夹克姑娘说,“抱歉,我做过几年记者,有点职业后遗症。”“你们文化人别笑我酸,我还真想过这事。这条船差不多已经是别人的了。晚上我经常睡不着觉,就想,舍下一条船就这么难吗?真就这么难。除了跑船我不会别的,现学也来不及了,离开这条长河,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得下去。所以我就想,人的命其实不在自己身上,都在别处。我的命,一半在船上,另一半在这条河上。”
——徐则臣《北上》
他给兄弟俩拍了不只一张,而是三张。他亲自指导兄弟俩站位,建议他们用什么样的姿势可以更好地表达手足之情。他还让兄弟俩一定答应他,不管以后有多忙,生活有多艰难或幸福,兄弟俩都要约好了定期见面。人生如寄,变幻无常,见一次少一次。说到动情处,语速自然就快了,一不留心就撇出了意大利语,谢平遥只好让他用英语再说一遍。
——徐则臣《北上》
但时间总会打磨掉外在的棱角;时间唯一不能消除的,是内心里的好奇与渴望,不仅无力消除,反还做了帮凶,像蚌病成珠一样,时间帮你把一粒沙子越磨越大,直到变成再也不能忽视和排解的珍珠。
——徐则臣《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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