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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义干瘦的背后,夕阳落尽,西半天大写意的几笔晚霞,衬出了天空更广大的寂寥,秉义整个人也因此有了一个油亮、逆光的黑褐色轮廓,像一只年迈的鸬鹅。码头里的波浪拍打船帮,发出细碎的惜别之声。
——徐则臣《北上》
两个从未谋面的男女,突然以如此坦陈的方式彼此深人,而结束之后如同从来没见过。这感觉很怪,类似恍惚,他忍不住要想,在此之前对方在干什么,在此之后对方又会干什么。
——徐则臣《北上》
此时夕阳西下,半边运河水像一块绵延起皱的猩红绸缎。前面的船只经过,划开水面,听得见锋利细小的裂帛之声,随后水面平复,绸缎又无尽地铺展出去。
——徐则臣《北上》
这会儿视野真是开阔,他有种雄踞人间烟火之上的感觉。繁华的无锡生活在他眼前次第展开:房屋、河流、道路、照地和远处的山;炊烟从家家户户细碎的瓦片缝里飘摇而出,孩子的哭叫、大人的呵斥与分不清确切方向的几声狗吠;有人走在路上,有船行在水里;再远处,道路与河流纵横交错,规划出一片苍茫的大地。大地在扩展,世界在生长,他就这感觉;他甚至觉得这个世界正在以无锡城为中心向四周蔓延。以无锡城的这个城门为中心,以城门前的这个吊篮为中心,以盘腿坐在吊篮里的他这个意大利人为中心,世界正轰轰烈烈地向外扩展和蔓延。很多年前,他和弟弟费德尔在维罗纳的一间高大的石头房子里,每人伸出一根手指,摁住地球仪上意大利版图中的某个点:世界从维罗纳蔓延至整个地球。
——徐则臣《北上》
「你们文化人的想法。你们天天都在说什麼‘唤醒’运河,我不懂什麼叫‘唤醒’。跑了一辈子船,我能明白的‘醒’就是睁开眼,下床,该干什麼干什麼;让一条河‘醒’,就是让这条河你来我往地动起来。‘醒’了不动,叫‘醒’吗?‘醒’了不动,‘醒’又有什麼意义?」⋯⋯「运河运河,有‘运’才有河。不‘运’它就是条死水。」
——徐则臣《北上》
有那么一会儿,谢平遥觉得自己正在沉入生活的底部,那是种幸福的沉实感 ,可以不思不动,人被某种洋溢的的卑微的温暖怀抱。就是它了,就是它了。他想起生活在清江浦的妻子和一双儿女,无端地为他们甘于平常的生活而感动。
——徐则臣《北上》
他(孙过程)记着这个下午的冰雹和接下来的大雨,是因为他从小波罗那里终于弄明白,任何一件哪怕漫无目的的事情,都可能有意义;无意义本身可能正是它的意义。他讲不清这其中的弯弯绕道理,但他的确由此开始逐渐放松下来,不再凡事顶真。这个下午,他一生中最重大的一个问题解决了,那就是,晃晃荡荡的一辈子也可能是值得过的。
——徐则臣《北上》
亲爱的爸爸妈妈和哥哥,我在战地医院给你们写信。打仗了。八个国家的联军跟中国人打,一会儿是义和团,一会儿是他们的政府军。我们从天津往北京打,半路上又折回头往天津打,有颗子弹击碎了我的左腿胫骨。医生说,好利索了我也只能是个瘸子。瘸子就瘸子吧,总比死了好。不过也不好说,战争实在太残酷,现在我闻到火药味就恶心,看见刀刃上沾着血就想吐。想顺顺当当活下来不容易。按规定,腿伤养好了我得继续上前线。中国人很不好打,要是该回意大利你们又没见到我,那说明我已经被打死了。也可能死于其他原因。多事之秋,战争、瘟疫、饥荒、河匪路霸,遇到哪一个都可能活不成,蹿个稀也没准再站不起来。 哥哥一直说我喜欢“消失”,这一次要玩,那真就玩大了。所以,如果我没回去,这封信就可以当绝命书、诀别信看了。要是那样,亲爱的爸爸妈妈,你们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亲爱的哥哥,你也就当没我这个弟弟。务请你们节哀顺变。在战场上我经常想到死。跟杀人相比,我宁愿自己死。死了也好,灵魂就自由了,我可以沿着运河上上下下地跑,一趟又一趟。当年我的大偶像,马可·波罗先生,就沿着运河从大都到了中国南方。活着当不了马可·波罗,那就死了做。 老说死你们肯定不高兴,说点好玩的。我有了一个中国名字,马福德。一个英国水兵朋友取的。大卫·布朗的中文很棒,四年前我们在威尼斯认识的。照音译,我应该叫马费德,大卫把“费”改成了“福”。他说福字更中国。中国人非常喜欢这个字,遇到好事要祝福,撞上坏事更要祝福,祝福下次碰上好事;过春节时还把这个字单独写下来,贴到门窗和家具上。我把舌头拉直了读了几遍,也觉得这个名字好。你们是不是也觉得不错? 好了,信写再长都要结束,我就长话短说,就此打住。永久的爱长存心里。亲爱的爸爸妈妈,亲爱的哥哥,我爱你们。我有无边无际的爱。我爱维罗纳家中的每一棵草、每一朵花,我爱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
——徐则臣《北上》
运河说话了。运河是能说话的。它用连绵不绝的涛声跟我说:该来就来,该去就去。就像这条大河里上上下下的水,顺水,逆水,起起落落,随风流转,因势赋形。我突然就明白了,对死应该跟对生一样决绝,对生也应该跟对死一样坦荡。
——徐则臣《北上》
母亲马思艺,在这个家里,发言通常都是结论性的。她不强势,也不是因为话少,而是因为有主见,且有承担这一主见的勇气与无畏。她的无畏也沉默,从不咬牙跺脚喧嚣作态,她就那么低眉垂首地迎接,承担时也像在妥协和逃避。这姿态如果你看懂了,便有惊心动魄的力量
——徐则臣《北上》
他对河道和野地不陌生。这几年他就在大河边,造船厂在一片野地里。就算在漕运衙门,骑马半个时辰也可以跑到荒无人烟处,但他多年来从未得到过如此开阔的放松。若人的内心里有一双限,那他的这双眼一直雾障重重。总觉得眼前事一件堆着一件,心里的疙瘩一个摞着一个,事究竟有哪些,疙瘩到底是什么,不重要,也弄不清楚,他只是感到憋屈。现在知道了,他其实在持久地渴望一种开阔的新生活,但无法从惯性里连根拔起。尽管他并不清楚何种生活才算开阔。他跟那个决绝地离开翻译馆的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比,犹疑了,怯懦了,也涣散了,懈怠了。
——徐则臣《北上》
关于这一点,谢平遥和李赞奇在日常通信中讨论过,究竟何为翻译的伦理。该直译还是意译?在翻译中是否可以补足与完善?谢平遥坚持终极意义上的有效表达最重要。
——徐则臣《北上》
“十岁的这场比赛我很得意,”很多年后他反复对新来的年轻人说,“不是因为我胜了,而是因为整个比赛过程中,我摇橹的节奏始终没乱。在别人看来可能很慢,但我知道每一橹的力道都饱满绵长,就像一步一个脚印在走路,有种生根般的扎实和安稳。这感觉让我觉得,我其实很快。果然就快。”
——徐则臣《北上》
运河穿过无锡和准阴,但两处的风物大不相同。无锡的水更多,支支汊汊,阳光都带着潮气,街巷的石板路长满青苔。无锡人说话好像只有舌尖在干活儿,弹动翻卷,那些清细娇糯的声音像受惊的鸟,迅速擦过他耳边,抓不住。
——徐则臣《北上》
这些老物件曾经深度参与了当地的历史发展、日常生活和精神建构,在它们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之前,“小博物馆”尽力将其留下,为本地存一份细节鲜活的简史。客栈通过各种渠道把老物件收购来,根据类别作相关搭配,装饰到大堂、客房、茶吧、小会议室。每家客栈只有十来间客房,最多不超过二十间,所以收购的古董必须精挑细选,稀有、珍贵,还要有地域特色。
——徐则臣《北上》
时间唯一不能消除的,是内心里的好奇与渴望,不仅无力消除,反还做了帮凶,像病蚌成珠一样,时间帮你把一粒沙子越磨越大,直到变成再也不能忽视和排解的珍珠。
——徐则臣《北上》
若人的内心里也有一双眼,他(谢平遥)的这双眼一直雾障重重。总觉得眼前事一件堆着一件,心里的疙瘩一个摞着一个,事究竟有哪些,疙瘩到底是什么,都不重要,也弄不清楚,他只是感到憋屈。现在知道了,他其实持久地渴望一种开阔的新生活,但无法从惯性里连根拔起。尽管他并不清楚何种生活才算开阔。他跟那个决绝地离开翻译馆的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比,犹疑了,怯儒了,也涣散了,解怠了。所以,他要感谢老大哥李赞奇。李赞奇十二道金牌催命电报,逼他做了决定。 人往往心神不定,生活还归于平常,但就是高兴不起来,感觉压抑、憋屈、沉重,那就是到了该寻求改变或打破惯性,给自己注入新活力的时候了。
——徐则臣《北上》
3月的江南春天已盛。从无锡到常州,两岸柳绿桃红,杏花已经开败,连绵锦簇的梨花正值初开。河堤上青草蔓生,还要一直绿到镇江去。小波罗坐在船头甲板上,一张方桌,一把竹椅,迎风喝茶。一壶碧螺春喝完,第二泡才第一杯,脖子上已经冒了细汗。“通了,通了。”他用英语跟谢平遥说。谢平遥纠正他,是“透了”。中国人谈茶,叫喝透了。
——徐则臣《北上》
必须承认,这是我在这场浩劫中看见的唯一动人的人性之光。我也是罪恶的参与者。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加痛恨自己。我们以文明之名,我们以正义之名,我们以尊严之名,我们以救援之名,又做了一回屠杀者和强盗。四十年前,伟大的作家雨果曾批评过劫掠圆明园的英法联军:“一天,两个强盗闯进了圆明园。胜者之一装满了腰包,另ー个装满了他的箱子:他们臂挽着臂欢笑着回到了欧洲 我们欧洲人是文明人,我们认为中国人是野蛮人。而这就是文明对野蛮的所作所为……历史记下了一次抢掠和两个盗贼。”现在,历史又记下了一次抢掠:这一次,盗贼不是少了,而是更多了;不是两个,而是八个。连仁慈的传教士和优雅的外交官夫人都抢红了眼,他们成车成车地搜罗和运送中国的奇 战争还在进行,屠杀和抢劫还在进行。我们的目标不仅是北珍异宝
——徐则臣《北上》
“就算在我们家,我对运河也不是最懂行的,兴趣也不是最大。说实话,在受伤躺倒之前,运河于我,就是一个东方古国伟大的壮举和奇观而已,上了岸三分钟我就会彻底忘掉。受了伤动不了了,从济宁开始,一天二十四小时跟这条河平行着躺在一起,白天听它涛声四起,夜晚听它睡梦悠长,我经常发现,我的呼吸跟这条河保持了相同的节奏,我感受到了这条大河的激昂蓬勃的生命。真真正正地感受到了。能跟这条河相守的,有福了。上帝保佑你们”“如果运河是个人,我真想问问它,为什么不能我多活几年?为什么不能让我再在这条河上多走几个来回?我不考察水文,也不看什么名胜古迹,我甚至都不下船。我就在船上坐卧行走,喝茶、抽烟、看书、拍照、发呆,就安安心心地看它流动和静止,听它喧嚣与沉默。我就单单跟这条河摽在一起。运河说话了。运河是能说话的。它用连绵不绝的涛声跟我说:该来就来,该去就去。就像这条大河里上上下下的水,顺水,逆水,起起落落,随风流转,因势赋形。我突然就明白了,对死应该跟对生一样决绝,对生也应该跟对死一样坦荡。所以,我把各位招来,借这个机会跟各位告别。如果我突然离开,你们也会知道我是安心平和地去敲天国的大门的;要是我还有机会继续活下去,那这次就算是新生的庆典。上帝他老人家比谁看得都清楚。”
——徐则臣《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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