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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曰: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此为随时可死,随地可死。而此种随时随地的可死,则并非自然的死,而是道义的死。自然的随时随地可死,是命。人道之随时随地可死,是义。君子把一切外面的命,全化成自我一己之义。小人把一切自我一己之义,全推诿在外面的命上。因此他时时怕死,而依然时时会死。正因为小人之生,永不会完成,所以他时时怕死,而死亦时时来催促他,提醒他。君子时时尽其职责,人生随时完成,所以不怕死,而死之对他亦无威胁,所以能视死如归。
——钱穆《人生十论》
我在小孩時,便聽人講,中國人重男輕女。這句話直到現在還有人講。我真不知道這句話是從何講起。試問我們從來的中國人,是不是只看重父親,不看重母親的?又是不是只看重兄弟,不看重姊妹的?照中國人講法,男人女人同是人,夫婦父母兄弟姊妹同是一家人,大家相親相愛,這纔叫做齊家。如何來做夫做婦,做父做母,做子做女,做兄做弟,做姊做妹,這則是修身。我想全世界人,沒有像中國人這般看重女性的。舉一個證據,你拿一部二十五史來看,中間講到女性的有多少。我想至少有百分之十到二十。而那些女性,絕大部分都不牽涉到政治事業。這是全世界其他各國歷史記載中所絕對沒有的。
——钱穆《人生十论》
我的题目叫做中国人生哲学。这个题目,是院方指定要我讲的。我认为中国并无所谓哲学,哲学是西洋人的一种学问,我们翻译过来称之为哲学。中国并无像西方般的哲学,只能说中国人有中国人的思想。恩想的方法道路,一切同西洋人所谓哲学思想并不同。所以不能说中国有暂学。倘使说中国有暂学,只是比较偏于人生方面的。倘用中国人自己的话来讲,应说我是来讲中国古人所讲的一些做人道理。但不如依照院方指定用人生哲学四字比较通俗,亦不会引起人反对。
——钱穆《人生十论》
西方人有一句名言说:不自由,毋宁死。这是说自由比生命还重要。但什么是自由呢?就中国字义解释,由我作主的是自由,不由我作主的便是不自由。试问若事事不由我作主,那样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价值可言?但若事事要由我作主,那样的人生,在外面形势上,实也不许可。在外面形势上不许可的事,而我们偏要如此做,那会使人生陷入罪恶。所以西方人又说:自由自由,许多罪恶,将假汝之名以行。可知人生不获自由是苦痛,而尽要自由,又成为罪恶,则仍是一苦痛。然则那样的自由,才是我们所该要求的,而又是我们所能获得的呢?换言之,人生自由之内容是什么,人生自由之分际在那里呢?我们该如何来获得我们应有的自由呢?
——钱穆《人生十论》
在中国人心里,这一理论,沉浸得够深够透的。古人有言,豹死留皮,人死留名。中国人不想涅槃,不想天堂,也不想在生前尽量发展个人自由与现世快乐,却想自己死后还在别人心里留下一痕迹,这一痕迹便是名。忠臣孝子,全只是一个名。名是他的生前之全人格在别人心里所发生的反映与所保留的痕迹。古人又云,盖棺论定。
——钱穆《人生十论》
我们若把此故事,再进一步深思,便见在许衡心中,觉得东西非我所有,我便不该吃。 但为何非我所有我便不该吃,此则仍是社会礼法约束。因此许衡当时内心所觉,虽说是心我,而其实此心我,则仍然是社会我之变相,或影子,或可说由社会我脱化来。孔子称赞颜渊说:“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此一番颜渊心中之乐,则纯由颜渊内心所自发。此出颜渊之真心,亦是颜渊之真乐,如此始见真心我。若颜渊心中想,我能如此,可以博人称赏,因而生乐,则颜渊心上仍是一社会我,非是真心我。心不真,乐亦不真,因其主在外,不主在内故。此一辨则所辨甚微,然追求人生最高自由,则不得不透悟到此一辨。
——钱穆《人生十论》
中国的禅宗,似乎可以说守着一个中立的态度,不向外,同时也不向内,吃然而中立。可是这种中立态度,是消极的,是无为的。 西方人的态度,是在无限向前,无限动进。佛家的态度,同样是在无限向前,无限动进。你不妨说,佛家是无限向后,无限静退。这只是言说上不同。总之这两种人生,都有他辽远的向往。 中国禅宗则似乎没有向往。他们的向往即在当下,他们的向往即在“不向往”。若我们再把禅宗态度积极化,有为化,把禅宗态度再加上一种向往,便走上了中国儒家思想里面的另一种境界。中国儒家的人生,不偏向外,也不偏向内。不偏向心,也不偏向物。他也不屹然中立,他也有向往,但他只依着一条中间路线而前进。他的前进也将无限。但随时随地,便是他的终极宁止点。 因此儒家思想不会走上宗教的路,他不想在外面建立一个上帝。他只说“人性由天命来”,说“性善”,说“自尽已性”,如此则上帝便在自己的性分内。儒家说性,不偏向内,不偏向心上求。他们亦说“食色性也”,“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钱穆《人生十论》
这一条大道,再简括言之,则是由自然情况中来建立社会关系,再由社会关系中来发扬道德精神。而人类此种道德精神,则必然由于人类心性之自由生长而广大之。
——钱穆《人生十论》
就自然人言,从身上起见,则若生老死灭是一可悲事。就文化人言,就历史人言,从心上起见,则人之有死,实非生老死灭,而是生长完成。有死,故得有完成。
——钱穆《人生十论》
死,乃人生一终了,遂使人生得完成。人之所以为人,我之所以为我,都因其有一死。换言之,则因其是有一限者。有此一终了,才得完成其为人,或完成其为我。
——钱穆《人生十论》
宇宙既属无限,则向外追寻,其路途亦无穷。无论其所到达如何远,必将永远如在中途,将永远无终极之归宿。然而追寻越远,其回向人生,亦将愈感疏阔,愈成隔阂。
——钱穆《人生十论》
既主向无限追寻,则必然易于分道扬镳,各自乖离,而其所得之真理,则往往偏而不全。因其所得皆是此无限真理之一偏,而绝非其全部,如是故相互间易启争端,不易会合。
——钱穆《人生十论》
人类生命是共同的,感情也是共同的,思想理智也仍是共同的。因人心久已能跳出此各别的躯体,在外面来表现其生命。至于在各时代,各种人间的生命表现不同,那可说是生命大流在随势激荡之中所有的一种艺术吧。
——钱穆《人生十论》
我们今天所见之自然,山峙水流,花香鸟语,鸡鸣犬吠,草树田野,那都已经过了五十万年来人类生命的不断之努力,人类心灵不断的浇灌和培养。一切自然景象中,皆寓有人类的生命与心的表现了。
——钱穆《人生十论》
会合几种立场的主观,而形成一种客观,此种客观,仍然是有限性的,而非纯客观。在此有限场合中的客观真理,即便是此有限场合中之绝对真理。那种绝对也还是有限。换言之,也还是相对的。
——钱穆《人生十论》
若没有文化的人生,则自然人生也算不上恶。若没有更高文化的人生,则浅显文化的人生,也不好算是恶。正为文化人生愈演而愈进,因而恶的评价、恶的观念,也将随之而更鲜明,更深刻。
——钱穆《人生十论》
文化人生的许多目的,有时要受外界自然势力之阻抑与限制,有时要在人与人之间起冲突,更有时在同一人的本身内部又不能两全。文化人生的许多目的的中间于是便有是非高下之分辨。换言之,即人生种种目的之是非高下,仍只看他的自由量而定。除却自由,仍没有其他评判一切人生目的价值之标准。
——钱穆《人生十论》
今天我们夸称全国的儿童都受了国民教育,文盲很少,但国民教育四字就是西洋化,西洋头脑。开始于普鲁士,慢慢推及到欧洲各国。他教你做个国民,奉公守法。你做这一个国家的国民,你要懂得要服从这个国家的法律。但中国人的教育不是要教你做个国民,是要教你做个人。这叫做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钱穆《人生十论》
我从那次和那方丈谈话后,每逢看到深山古刹,巍峨的大寺院,我总会想象到当年在无人之境的那位开山祖师的一团心血与气魄,以及给他感动而兴建起那所大寺庙来的一群人,乃至历久人心的大会合。后来再从此推想,才觉得世界上任何一事一物,莫不经由了人的心,人的力,渗透了人的生命在里面而始达于完成的。我此后才懂得,人的心,人的生命,可以跳离自己躯体而存在而表现。我才懂得看世界一切事物后面所隐藏的人心与人生命之努力与意义。我才知,至少我这所看见的世界之一切,便决不是唯物的。
——钱穆《人生十论》
在北廊闲诵,忽然想起曾文正公的家书家训来,那是十年来时时指导我读书和做人的一部书。我想,曾文正教人要有恒,他教人读书须从头到尾读,不要随意翻阅,也不要半途中止。我自问,除却读小说,从没有一部书从头通体读的。我一时自惭,想依照曾文正训诫,痛改我旧习。我那时便立下决心,即从手里那一本东汉书起,直往下看到完,再补看上几册。全部东汉书看完了再看别一部。以后几十册几百卷的大书,我总耐着心,一字字一卷卷,从头看。此后我稍能读书有智识,至少这一天的决心在我是有很大影响的。
——钱穆《人生十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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