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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刑罚专家从椅子里出来,他从陌生人身旁走过去,走入他的卧室。那盏白色小灯照耀着他,他很像是一桩往事走入卧室。陌生人的安详使刑罚专家对接下去所要发生的事充满信心。他伸出右手抚摸了陌生人的腰部,那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这个发现开始暗示事情发展的结果已经存在另一种可能性。他不知道是由于过度激动,还是因为力量在他生命中冷漠起来。事实上很久以前,刑罚专家已经感受到了力量如何在生命中衰老。此刻当他提起屠刀时,双手已经颤抖不已。那时候陌生人已经转过身去,他双眼注视着窗外,期待着那四桩往事翩翩而来。他想象着那把锋利的屠刀如何将他截成两段,他觉得很可能像一双冰冷的手撕断一张白纸一样美妙无比。然而他却听到了刑罚专家精疲力竭的一声叹息。 当他转回身来时,刑罚专家羞愧不已地让陌生人看看自己这双颤抖不已的手,他让陌生人明白:他不能像刑罚专家要求的那样,一刀截断陌生人。 然而陌生人却十分宽容地说: “两刀也行。”“但是,”刑罚专家说,“这个刑罚只给我使用一刀的机会。”陌生人显然不明白刑罚专家的大惊小怪,他向刑罚专家指出了这一点。“可是这样糟蹋了这个刑罚。”刑罚专家让陌生人明白这一点。“恰恰相反。”陌生人认为,“其实这样是
——余华《鲜血梅花》
他告诉陌生人,在他所进行的全部试验里,最为动人的是一九五八年一月九日,一九六七年十二月一日,一九六○年八月七日和一九七一年九月二十日。 显而易见,刑罚专家提供的这四段数字所揭示的内容,并不像数字本身那样一目了然。它散发着丰富的血腥气息,刑罚专家让陌生人知道:他是怎样对一九五八年一月九日进行车裂的,他将一九五八年一月九日撕得像冬天的雪片一样纷纷扬扬。对一九六七年十二月一日,他施予宫刑,他割下了一九六七年十二月一日的两只沉甸甸的睾丸,因此一九六七年十二月一日没有点滴阳光,但是那天夜晚的月光却像杂草丛生一般。而一九六○年八月七日同样在劫难逃,他用一把锈迹斑斑的钢锯,锯断了一九六○年八月七日的腰。最为难忘的是一九七一年九月二十日,他在地上挖出一个大坑,将一九七一年九月二十日埋入土中,只露出脑袋,由于泥土的压迫,血液在体内蜂拥而上。然后刑罚专家敲破脑袋,一根血柱顷刻出现。一九七一年九月二十日的喷泉辉煌无比。
——余华《鲜血梅花》
少顷,那丫环来到窗口,怒喝:“再不离去,可要去唤人来了。”刚才的美景化成一股白烟消去,柳生不禁惆怅起来。绣楼依旧,可小姐易人。他叹息一声转身离去。走到院外,再度环顾这深宅大院,才知此非昔日的深宅大院。行走间,柳生从包袱里取出当初小姐临别所赠的一缕黑发,仔细端详,小姐生前的许多好处便历历在目。柳生不觉泪流而下。
——余华《鲜血梅花》
那正是他首次赴京时留迹过的河流。河旁的青草经历了灭绝之灾,如今又茁壮成长。而长柳低垂的柳树曾状若尸骨,现在却在风中愉快摇曳。柳生走将过去,长长的青草插入裤管,引出许多亲切。来到河旁,见河水清澈见底,水面上有几片绿叶漂浮。一条白色的鱼儿在柳生近旁游来游去,那扭动的姿态十分妩媚。这里的情形居然与十多年前所见的毫无二致,使柳生一阵感慨。看鱼儿扭动的妩媚,怎能不想起小姐在绣楼里的妩媚走动?想到数年前这里的荒凉,柳生更是感慨万分。树木青草,河流鱼儿均有劫后的兴旺,可小姐却只能躺在孤坟之中,再不能复生,再不能重享昔日的荣华富贵。
——余华《鲜血梅花》
说毕,小姐和丫环双双向外屋走去。小姐红袖摇曳,玉腕低垂离去。那离去的身姿,使柳生蓦然想起白日里所见鱼儿扭动的妩媚。丫环先挑起门帘出去,小姐行至门前略为迟疑,挑帘而出时不禁回眸一顾。小姐这回眸一顾,可谓情意深长,使柳生不觉神魂颠倒。 良久,柳生才知小姐已经离去,不由得心中一片空落落不知如何才是。环顾四周,见这绣楼委实像是书房,一叠叠书籍整齐地堆在梁子上,一张瑶琴卧案而躺。然后柳生才看到那张红木雕成的绣床,绣床被梅花帐遮去了大半。一时间柳生觉得心旌摇晃,浑身上下有一股清泉在流淌。柳生走到梅花帐前,嗅到了一股柏子香味,那翡翠绿色的被子似乎如人一般仰卧,花纹在烛光里躲躲闪闪。小姐虽去,可气息犹存。在柏子的香味中,柳生嗅出了另一种淡雅的气息,那气息时隐时现,似真似假。
——余华《鲜血梅花》
柳生赴京赶考,行走在一条黄色大道上。他身穿一件青色布衣,下截打着密褶,头戴一顶褪色小帽,腰束一条青丝织带。恍若一棵暗翠的树木行走在黄色大道上。此刻正是阳春时节,极目望去,一处是桃柳争妍,一处是桑麻遍野。竹篱茅舍四散开去,错落有致遥遥相望。丽日悬高空,万道金光如丝在织机上,齐刷刷奔下来。
——余华《鲜血梅花》
他闭上双目以后,看到自己在轮廓模糊的群山江河、村庄集镇之间漫游。那个遥远的傍晚他如何莫名其妙地走上了那条通往胭脂女的荒凉大道,以及后来在那个黎明之前他神秘地醒来,再度违背自己的意愿而走近了黑针大侠。他与白雨潇初次相遇在那条滚滚而去的江边,却又神秘地错开。在那个群山环抱的集镇里,那场病和那场雨同时进行了三天,然后木桥被冲走了,他无法走向对岸,却走向了青云道长。后来他那漫无目标的漫游,竟迅速地将他带到了黑针大侠的村口和胭脂女的花草旁。三年之后,他在这里与白雨潇再次相遇。现在白雨潇已经离去了。
——余华《鲜血梅花》
他像是飘在大地上的风一样,随意地往前行走。他经过的无数村庄与集镇,尽管有着百般姿态,然而它们以同样的颜色的树木,同样形状的房屋组成,同样的街道上走着同样的人。因此阮海阔一旦走入某个村庄或集镇,就如同走入了一种回忆。
——余华《鲜血梅花》
然而阮进武生前的威武却早已化为尘土,并未寄托到阮海阔的血液里。阮海阔朝着他母亲所希望的相反方向成长,在他二十岁的今天,他的躯体被永久地固定了下来。因此,当这位虚弱不堪的青年男子出现在他母亲眼前时,她恍恍惚惚体会到了惨不忍睹。
——余华《鲜血梅花》
我拒绝一切危险的往来。我曾经遇到过多次令我害怕的微笑,微笑无疑是在传达交往的欲望。我置之不理,因为我一眼看出微笑背后的险恶用心。微笑者是想走入我的生活,并且占有我的生活。他会用他粗俗的手来拍我的肩膀,然后逼我打开临河平房的门。他会躺到我的床上去,像是躺在他的床上,而且随意改变椅子的位置。离开的时候,他会接连打上三个喷嚏,喷嚏便永久占据了我的寓所,即便燃满蚊香,也无法熏走它们。不久之后,他会带来几个身上散发着厨房里那种庸俗气息的人。这些人也许不会打喷嚏,但他们满嘴都是细菌。他们大声说话大声嬉笑时,便在用细菌粉刷我的寓所了。那时候我不仅感到被占有,而且还被出卖了。
——余华《鲜血梅花》
事实上,我们永远生活在过去里。现在和将来只是过去耍弄的两个小花招。我想我们都明白必然是属于那类枯燥乏味的事物,必然不会改变自己的面貌,它只会傻乎乎地一直往前走。而偶然是伟大的事物,随便把它往什么地方扔去,那地方便会出现一段崭新的历史。
——余华《鲜血梅花》
好几天以前的一个夜晚,一个少女来到我的内心。她十分模糊的与我度过了一个晚上。次日我醒来时她并没有离开,而是让我看到了她的目光。她的目光就是你此刻望着我的目光。
——余华《鲜血梅花》
闪亮 人类的劳作!这正是时时照亮我的深渊的爆发。 “没有什么是虚空的;向着科学,前进!”现代传道书这样号召,即“每个人”都这么呐喊。然而恶棍与懒汉的尸体却倒在别人的心上……啊!快,快一点;在那儿,越过黑夜,这未来永恒的奖赏……我们难道就此逃亡?…… ——我能做什么?我了解工作;科学进展太慢。祈祷在飞奔,阳光轰鸣……我看得逼真。这很显然,这里太热;人们将抛弃我。我有我的职责,像许多人一样,我将把责任抛在一边,我为此而骄傲。 我的生命已耗尽:算了吧!让我们装傻、偷懒,哦,真可怜!我们拿自己取乐,梦想着神奇的爱情和绝妙的宇宙;我们在生活中抱怨,为形形色色的人争吵不休;江湖骗子、乞丐、艺术家、匪徒,——牧师!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浓郁的芬芳袭来;神圣香料的看守、倾听忏悔的神甫、殉道者…… 我重新认识了我童年时所受的肮脏教育。结果怎样?……虚度了二十年,像别人的二十年一样…… 不!不!我此刻正抗拒着死亡!相对于我的骄傲,工作实在太轻:我对世界的反叛只是一段短暂的苦刑。最后时刻,我依然左右出击…… 那么,——哦!——亲爱的可怜的灵魂,我们不会丧失永恒!
——阿尔蒂尔·兰波《兰波作品全集》
夏日,凌晨四点,爱情睡眠正酣,小树林里,节日之夜的气息, 尚未消散。在那宽阔的工地上,在赫斯佩里德的阳光里,木工们已经卷起衣袖, 开始晃动。在布满青苔的寂静沙漠,他们正制作精致的棺木,那上面的城市,将画上虚假的天空。噢,为了这些美好的工人,巴比伦王国的臣民,维纳斯,请暂时放开情人们,他们的灵魂戴着花冠。 噢,牧羊人的女王, 给工人们送去烈酒, 愿他们的力量平息, 以等待正午大海的沐浴。
——阿尔蒂尔·兰波《兰波作品全集》
还没上路。一让我们再次从这里出发,担负着我的罪恶,这罪恶将它苦难的根须推至我身边,自从理智之年一它便升天,击打我,掀翻我,并将我牵引。 最后的纯真与最后的羞涩。这早已说尽。别将我的厌恶与背叛带进这世界。 统统去吧!行进、重负、沙漠、烦愁与愤怒。我受雇于谁?崇拜哪一种走兽?攻击怎样的圣像?击碎怎样的心?坚持怎样的谎言?一在怎样的血液里行进? 确切地说,就是警惕正义。一生活艰辛,简陋粗俗,一伸出冷酷的手,掀开棺材盖,坐进去,室息。这样不会衰老,又没有危险:恐惧不属于法兰西。啊!我孤苦伶仃,以至于可以向任何圣像献出我冲向完美的激情。 噢,我的牺牲,噢,我神奇的善心,可惜只存在于凡尘! De profundis Domine①, 我太愚蠢了!
——阿尔蒂尔·兰波《兰波作品全集》
我的祖先是高卢人,蓝白眼睛,狭窄的头脑,在战斗中,笨手笨脚。我发现我的衣着和他们一样粗野,可我并不在头上抹油。 高卢人剥兽皮,在草原上纵火,曾经是那个时代最无能的种族。 从他们那里,我继承了偶像崇拜和亵读爱情;—噢,所有的罪恶,愤怒、淫荡,一绝妙的淫荡一;尤其是谎言和懒惰。 我厌恶一切职业。主子、工人,都是些愚昧的农民。手拿笔杆等于手把锄犁,好一个手中的世纪!一我再也没有手了。而后只能备受奴役,乞丐式的忠诚使我伤透了心。罪犯如同被阉割过的人:至于我,还算完好,不过这对我来说无所谓。 可是,是谁制造了我恶毒的舌头,竟引导、袒护着我懒到如此境地?我从不为生存而动一动我的身体,我比癞蛤蟆还要懒惰,我四处漂泊。对于欧洲的家庭,我没有一个不了解的一我听说所有像我这样的家庭都掌握着《人权宣言》。一我认识家里的每个孩子。
——阿尔蒂尔·兰波《兰波作品全集》
闲散的青春,温和柔顺,穿越温情,我失却了生命。啊!愿时光倒流,沐浴春心。我暗自思量:去吧,任你无踪无影:并不许诺那至上的欢欣。什么也无法阻止你庄严的隐退。我如此耐心,以致遗忘;恐惧、痛苦,已飞升天庭。渴饮不洁之水,我的血脉已浑浊不清。有如牧场被人遗忘,渐渐扩大,缀满香花,肮脏的蝇群,嗡嗡喧哗。啊!成千的孤魂,愁惨贫困,心中仅存圣母的容貌!他们是否在向玛利亚祈祷?闲散的青春,温和柔顺,穿越温情,我失却了生命。啊!愿时光倒流,沐浴春心!
——阿尔蒂尔·兰波《兰波作品全集》
静静地吸烟,在紫气中升腾,自由自在,有如穿墙而过,我洞穿了赤色上苍,凭借碧空涕泪与阳光苍苔,给诗人带来甜美的果酱;披着新月形的电光,我疾速奔流,如疯狂的踏板,由黑色海马护送,天空像一只燃烧的漏斗,当七月用乱棍击溃天青石的苍穹。一阵战栗,我感到五十里之外,发情的巨兽和沉重的漩涡正呻吟、颤抖;随着蓝色的静穆逐浪徘徊,我痛惜那围在古老栅栏中的欧洲!
——阿尔蒂尔·兰波《兰波作品全集》
的确,这些乡村教堂实在迂腐,十几个野孩子把廊柱涂得尽是油污,他们竖着耳朵,听黑袍神甫神神道道,——他的鞋子已开始发酵:然而太阳,正透过枝枝叶叶,在凌乱的彩窗上,辉映出古老的色调。石头总发出乡土气息,你看那一堆堆沙砾,散落在动情而庄严战栗的田野,在沉甸甸的小麦旁,赭石色的路边;燃烧的灌木丛中,闪现蓝莹莹的刺李,黑桑林的树结和沾着牛粪的玫瑰。每个世纪,人们都要用蓝石灰和乳浆,粉刷这些可敬的谷仓:如果这些可笑的神秘信仰和圣母院、稻草圣像一样豪华,那么,气味十足的苍蝇也该作为客栈贵宾,牛棚、马厩那金灿灿的木板都该装饰打蜡。
——阿尔蒂尔·兰波《兰波作品全集》
百合,百合,谁看不见!在你的诗中,这些白色花瓣不停地颤抖,有如步履轻盈、初领圣体的少女的衣袖!亲爱的,在你沐浴时,注满金光的衬衣总被晨风鼓起,在不洁的勿忘我上!
——阿尔蒂尔·兰波《兰波作品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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