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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的妈妈有一天在路上,一个瘦长的少年穿着纯黑紧身衣,骑着陡峭的自行车燕子一般从身旁划过。黄叶飘落。可能因为我现在是一个男孩的妈妈这样的想法油然而生:其实他们跟少女一样啊,将要接受命运的摧残。这肤浅的柔情随即变质,带着过来人的冷酷也许是恶毒,想到其实也有没怎么被摧残的幸运儿,人到中年感到浪费。失落。这是多么可怕的深渊,几乎要摧毁文明,把它变成西绪弗斯疲惫而必要。幸好我还认识几个快乐的人,他们似乎是,奇异地完整不等待恐惧,不在意存在是多么孤单。
——刘天昭《变得厉害》
要非常疲惫,非常不自由 要用掉主要的几乎是全部的力气 才能完全无辜地,完全被动地 完全是被赐福的 在余光中看见,细草在初秋的风中 轻轻摇动。过去很久、也许有半秒 才在心里看见,心里微微颤了一下。 2021/9/17
——刘天昭《变得厉害》
……我越发看不清。有时候忽然面对一片风景,甚至一个人,一次聚会发现自己怎么也看不成一张照片一个名字,或者一个事件。一边知道本来就不是一个名字什么的一边无法控制地努力,越努力越模糊,就跟穿针时一模一样眼泪都快出来了,既是比喻也是写实。我知道我再也看不清了就像我的存在也正在变得边缘模糊生命只是一次意志的聚焦吗,为什么我模模糊糊仍然觉得,没准儿是相信相信还有更好的东西快要到来也许还会带来另一种说法
——刘天昭《变得厉害》
多么羞耻,青春期大哭着穿上多么愤怒,更年期大哭着脱下这性别的衣服,这动物的季节被俘充军一般不能选择是借着它冲浪一般做了许多别的事几乎成为那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那是不可能的。固定为一个人是不可能的。知道自己是谁是不可能的。不过是一段能量的转换。用过的电池。然而回到童年是不可能的。摆脱希望,无动力的自由,也是不可能的。
——刘天昭《变得厉害》
AI忽然巨人般踏人现实,是2022年四件击穿私人生活的历史事件之一。另外三件是非鲜明,鲜明得不需要表态,又坚硬得无从谈起。在上一个时代我曾经长期以时评写作为职,现在想来不可思议。高处的价值判断像是空话,基础的事实总是很难澄清,中间全是情绪,意识形态,权力意志,社交风尚。信息流非常脏,那些被扭曲得几乎没有事实含量的东西,作为次生事实病毒一般繁衍覆盖,成为主流,开始支配人与世界——我总是跃人这样的直觉,明显也带着那种防御性悲观,出于对某种新的哲学好像已经否定掉的原初客观、也可以叫作真理的爱。有时候在那种脏的感觉中忽然说出羞耻,那倒是可以负责的,不必展开。 这本诗集写于个人经验所有维度都正在发生巨大变化的背景中,身体的,生活秩序的,观念的,历史的,甚至气候的。“我身在历史何处”,重新定位的需求局部地解开透视,那些只能被动接受的事并不总是更虚渺。有些变化过于巨大,以至于人们谈论它的时候通常也不真的向那恐惧敞开,会被吞噬。我尝试推开一道缝儿,未知的风呼啸着穿过快要散开的陌生的有机体。 刘天昭 2024/7
——刘天昭《变得厉害》
跟所有人一样,我总是感觉不到年龄年轻时不觉得年轻,因为怀抱着朦朦胧胧,怀抱着朦胧的一生现在倒是觉得衰老,但是没有刻度总是既在过去又在未来,昏昏花花弥漫在昏茫的一生,这一生不在时间里,也不在空间中,候诊室的名字,和镜中的脸,同样陌生那不是我,怎么提醒都不行她是神秘的,我明确如永恒 2022/12/18
——刘天昭《变得厉害》
我想以此解释为什么有些诗写得像挽歌一样。是一种落日深情,当然;也许事情没有那么悲观,或者那么乐观。……有些变化过于巨大,以至于人们谈论它的时候通常也不真的向那恐惧敞开,会被吞噬。我尝试推开一道缝儿,未知的风呼啸着穿过快要散开的陌生的有机体。
——刘天昭《变得厉害》
不应该没想到,衰老的感觉是磅礴的。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秋天偶尔回暖反复,不停留。才相信了这就算是成熟,转眼便是不用质疑不可回避的衰老,没有界限。除了身体上的变化,也许是因为身体上的变化,也许是长期体力劳动和充塞的琐事同时改变了身体和心灵,心灵不知何时割断了绳索,也许是获得了解放一不怎么记得过去的自己了,不想连也连不上了。远的近的事情都记不清,有时候娓娓而谈,同时疑心是叙事的程序自动造假,非常偶尔往事忽然真切,压迫我心,也还是隔着大河,茫茫另一岸。是全新的孤独,全新的“我是谁”,又用不上这个“新”字,因为没有参照,黑夜独坐,时间空间都变成存疑的设置。
——刘天昭《变得厉害》
朋友想去城里找朋友吃饭有点惦记,又知道也不用惦记就像我自己也不需要被惦记了那么说什么呢,讲述起来总要娱乐化,其实就带着很多谎不讲呢,渐渐就没法讲了像古人一样不会笑场就好了就跟朋友定期,默默地吃一顿又一顿饭。纯粹地信任。
——刘天昭《变得厉害》
也有好的时候也有好的时候。但是经常,比如今天昏昏沉沉,无法回忆春天无法回忆一棵树,别说茂盛秋天也不行,原来萧索也是一种生机勃勃夏日中心的窒息眩晕甚至还能这样写出来而身心抗拒,不让它进来甚至冬天,就刚才在小区里春节前那种荒凉的感觉像微风吹过额头,知道了就过去了,照旧酸沉。也有好的时候。但是经常只能看着这悍妇的皮囊裹着满身碎玻璃,躺在不值一提的烦恼里沉沦于自己的疼。大声相信,也有好的时候。即使终于所有的疼痛都还是变成了丑恶,也还是也还是会有好的时候有恍然的茂盛,呼吸春秋深根冬夏。敞开了,不怕。也有好的时候。
——刘天昭《变得厉害》
现在四十多岁才见到橡树春天里它比别的新绿更新更绿,像我小小的新知在沙尘里闪耀。打开书都是过去。连人性都会过时的。手机上总是未来,不安要多大有多大把现在塞满,挤净。我心里有一块白色,不能读取不会反应。乏味而稳定。那是死出来的一块东西。从此可以让荒唐、也就是自己不信的事浮皮潦草地发生,过去未来浮皮潦草地,流过
——刘天昭《变得厉害》
年龄跟所有人一样,我总是感觉不到年龄年轻时不觉得年轻,因为怀抱着朦朦胧胧,怀抱着朦胧的一生现在倒是觉得衰老,但是没有刻度总是既在过去又在未来,昏昏茫茫弥漫在昏茫的一生,这一生不在时间里,也不在空间中,候诊室的名字,和镜中的脸,同样陌生那不是我,怎么提醒都不行她是神秘的,我明确如永恒
——刘天昭《变得厉害》
……上个月读的一本书,只记得很好具体的一点都想不起来现在反正读什么好的都觉得很好像一颗石榴,体内充满了恰好成熟的响应,过去就没有了在枯萎之前,独自享受黑甜的梦
——刘天昭《变得厉害》
烟花读到会心处,竟然站起来去找笔同时知道这本书,自己不会再看了也并不存在别人。那一笔波浪线的虚无与热情,将正如文学,与人生。没有找到笔,也已经无法找下去烟花不能坚持。烟花熄灭于观看。
——刘天昭《变得厉害》
出来在门口站住门口是初冬清澈阴冷的下午像外科大夫出了手术室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透口气,而并不吸烟踏上落叶潮香的街道不知道去哪,不想回家又像是研究生出了图书馆揣着几本冷门的专业书
——刘天昭《竟然是真的》
阴天的礼拜三下午咖啡厅里只有我自己音乐毫无遮挡像海浪侵犯礁石我就要被无限溶解临界这一刻无法翻越一浪又一浪失败洗出可疑的空白既像入口,又像拒绝我奋力钉下的每一句话都如残骸即刻浮起2015/6/10
——刘天昭《竟然是真的》
小黄狗立在路中间,昂然凝止继而静静扭过头,转身到路边草丛里仿佛寻找什么等我路过,它才又静静扭头看我我赶紧躱开眼睛,也不敢回头它始终没有吠叫。
——刘天昭《竟然是真的》
绿萝要在小阳台墙上挂一盆绿萝垂下来遮住掉了盖的煤气表打开卫生间的门正可以从小窗看见午后太阳照进来应该绿得喜翠盈盈甚至坐在餐厅抬头也能看见青幽的墙上一洞金色的窗这想法上来好多次还没有实施有几次顺便想到等妈妈老了更像个老人我也老了微波炉坏了都不修也不扔掉到处叠着无用的旧物碰一碰就要起灰碰一碰就要碎掉等这屋子住老了等生活老了我要记住此刻念念挂一盆绿萝的心情毫无必要的热情生活过
——刘天昭《竟然是真的》
咖啡厅里都在做彼此的思想工作有一些其实是在谈恋爱有一些是表演精神生活有一些仅仅是消磨时光当然有人可能真的在交谈但是估计也没什么用人生的勇气来自独处和持续供给的虚荣 2015/4/1
——刘天昭《竟然是真的》
寡人有时候我希望自己是专制国家要睡就立即睡着要醒就精神抖撒的想要爱上谁就能爱上谁该做的事做起来就有兴数人生有限,不妨冒险民主的长期优势还是算了吧今天我注意到,我想感受秋天就能感受秋天,虽然在意识的监护下多少有点不自然,像隔着一层孩璃又清楚又遥远,而且不再新鲜站在窗口我不知应该看下去,还是离开真像一个暴君,驯服了他的人民又不能相信他们,拔剑四顾心茫然
——刘天昭《竟然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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