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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大雪又从天空深处降落下来。 雪落无声。掩去了山林、村庄,只在模糊视线尽头留下几脉山峰隐约的影子,仿佛天地之间,从来如此,就是如此寂静的一座空山。
——阿来《空山》
天黑了,如水的夜色从低处的谷底向上弥散,节节升高,使人联想到水也是这样慢慢升高,一点一点,就把眼前很多景物都淹没了。石头、树丛、蜿蜒的小路、立在公路旁的各种标志牌,然后,是村庄,先是村子中央那小小的广场,然后是房子,一层一层在视线里消失。最后,黄昏浓重的阴影掩过几座斜坡形屋顶上的灰色木瓦,村庄就从眼前消失了。奇妙的是,这时,已经落到了西边山峰后的太阳爆发出这一天里最后的耀眼光芒,把浮在如水夜色上的巨大树冠,积雪的山峰照得透亮。明亮的光线同样投射到了小丘顶上,他感觉到,自己被紫红色的光线照亮,然后洞穿。 他感觉自己就是一堆尘埃,光线射来,是一股风,正将这堆尘埃一点点吹散。
——阿来《空山》
多少年了,机村这样的村庄,自身已经没有什么能使自己激动的事件发生了。大部分时候,村庄是平静的,但这种平静不是一场雨水过后,太阳照亮绿树,沃土散发熏人气息的那种平静,丰盈而且满溢。如果那宁静突然被打破,一定是自己忍俊不禁,发出了舒服至极的呻吟。阳光跳跃在麦浪之上会发出这样的声音。风拂过波光粼粼的宽阔水面也会发出这样的声音。盐融化于茶,最后潜行到血液中也是这样的声音。
——阿来《空山》
那时,我就想问,那么永远不动的机村呢?当然不会有人回答这样的问题。时代潮流滚滚向前,如果谁提出这样的问题,那么洪流过后,他就会像一条被水流遗弃的鱼、惊讶自己为何独自待在干涸的河滩。
——阿来《空山》
于是,又有了一种看法,说世间也有一种奇人,生时不能开悟,但朴拙固执也是一种成就,等他用泉水洗净了腹腔内部,他会变成一个透明人,即身为神,佛祖也给这样的人留有一条升天的门道。只不过,这条门道难得一开,即使打开也开得非常非常狭窄罢了。
——阿来《空山》
一代一代的人并不回首来路。不用回首,是因为历史沉睡未醒。现在人们需要话说当年,因为机村人这几十年所经历的变迁,可能已经超过了过去的一千年。
——阿来《空山》
他们都是自己相信了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就要天下众生都来相信。他们从不相信,天下众生也许会有自己想要相信的东西,天可怜见,他们相信自己心里的东西时,还会生出一点小小的喜悦。一前一后,这些人,都是要把这个世界变得一模一样。
——阿来《空山》
他在心里默念:“都说是新的世道,新的世道迎来了新的神,新的神教我们开会,新的神教我们读报纸,但是,所有护佑机村的旧的神啊,我晓得你们没有离开,你们看见,放牧的草坡因为这些疯长的灌木已经荒芜,你们知道,是到放一把火,烧掉这些灌木的时候了。”神们好像有些抱怨之声。的确,旧神们在新世道里被冷落,让机村的人们假装将其忘记已经很久了。
——阿来《空山》
一个时代,有很多很难领会与把握的东西,但是,一个时代也有着好多就是一个笨蛋也都容易学会的东西。谁要想使一个时代显得与众不同,就要有更多的这种容易从外在模仿的程式。
——阿来《空山》
格桑旺堆真的感到心里发冷。说到底,这些喇嘛和工作队,和老魏这样的一些人又有什么分别呢?他们都是自己相信了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就要天下众生都来相信。他们从不相信,天下众生也许会有自己想要相信的东西,天可怜见,他们相信自己心里的东西是,还会生出一点小小的喜悦。一前一后,这些人,都是要把这个世界变得一模一样。所以,他们都所毁灭即是新生。而不是真实世界让人们看到和相信的生中有死,死中有生。
——阿来《空山》
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并没有更多的道路可以随意的选择,他只是看到一个可以迈出步子的地方就迈出步子,可以迈出两步就迈出两步,应该迈出三步就迈出三步。他无从看到更远的地方,无法望远的人,自然也无从判别方向。
——阿来《空山》
格拉是个野孩子,架不住让人这么喜欢,一溜烟跑开了。一个人都厌于居住的世界,神仙是不会居住的。妖精们既然都能耐无穷,想必也不会愿意居住。世界上所有的地方都在同样美丽的天空的笼罩之下,为什么有的地方人们生活得安乐祥和,有的地方的人们却像一窝互相撕咬的狗。咧着嘴就哭,简直就是一件有些幸福的事情。格拉说:“他妈的。”兔子也学着说:“他妈的。”格拉说:“你说粗口了。”兔子很开心地格格笑着:“是,我说粗口了。”这个时代的人,对建造什么鲜有信心,但对毁坏的方式却学得很快。她回过头来,不知道想再看一眼的是这两个男人中间的哪一个,但泪水迷离,她连一个都没有看清。他们都是自己相信了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就要天下众生都来相信。他们从不相信,天下众生也许会有自己想要相信的东西,天可怜见,他们相信自己心里的东西时,还会生出一点小小的喜悦。。。。世界有事千头万绪的一片混沌了。我把深情歌声献上的时候你的耳朵却听见诅咒:我把美酒献上的时候,你的嘴巴尝不出琼浆:我的心房为你开出鲜花的时候,你却用荆棘将我刺伤。谁要想从一个新时代显得与众不同,就要有更多的这种容易从外在模仿的程式
——阿来《空山》
尘世间的幸福是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的目标,全世界的人都有一个共识:不是每个追求福祉的人都能达到目的,更不要说,对很多人来说这种福祉也如宗教般的理想一样难以实现。于是,很多追求这些幸福的人也只是饱尝了过程的艰难,而始终与渴求的目标距离遥远。
——阿来《空山》
索波说,现在,在四川省会的城市,正在兴建一个肯定比所有的藏民眼睛看到过,和脑子能够想象出来的宫殿都还要巨大的宫殿。这个宫殿,是献给比所有往世的佛与现世的佛都要伟大的毛主席的。下面有人问:“那就是说,毛主席就要住在那座宫殿里了?“不,”索波脸上漏出的讥讽的神情,说,“你这个猪脑子,毛主席住在北京的金山上,那里有更加巨大辉煌的宫殿。他老人家怎么会住到一个省城里呢?”“那为什么还在那里盖一个大房子呢?”“笨蛋,是宫殿。宫殿肯定是大房子,但不是所有的大房子都是宫殿。”索波不但是一个积极分子,而且,在这些事情上,他是比机村这些蒙昧的人要懂得很多很多,“那个宫殿,只是献给毛主席,祝他万寿无疆的,宫殿的名字就叫万岁宫!”人群中嗡的一声,发出了树林被风突然撼动的那种声音。“那不就是,那不就是封建迷信吗?”恩波从人丛中站起来,“不是说,相信人灵魂不死,说人能活比一百年还久的时间,都是封建迷信吗?”
——阿来《空山》
“啤酒好喝,”我说,“晚上刮大风的声音也特别好听,好入睡,网络不通畅,那些逼着人不断往前的东西,看起来很重要很紧迫的事,都被甩到了外面。刚开始那几天,我好想还有一半的身体和脑子还在上班,想到好多事情还没做完,想到其他人都在忙,睡觉都不踏实,数字在梦里蹦,涨了跌了,红了绿了。那阵焦虑劲儿过去之后,待在这里就很舒服了。时代的进程在不同的地方确实不同,在某些地方,我们不配得到这样的平静。这份平静很奢侈,也很短暂,一旦离开这里便会失去,所以想多待几天。”我话说的有些多了。急于分享,也是都市人的毛病之一。因为无所想,心里面有种东西正在复苏,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耳朵是耳朵,五感敏锐起来,可以感知到空气中很细微的变化,世界变得极为清晰,甚至能感觉到时间流逝的节拍——只是一个比方,时间流逝不会发出声响,所以我们才察觉不出它的流逝——我已十几年没有过这种感觉了。有那么几天,我每天做在阳台上,四下里看,只是看,只是听,数公里外一只隼飞过我都听得见,它滑翔过去,羽翼震动,发出轻微的哨声,我就随着那哨声飞脱了,从山颠俯冲下来,肾上腺素飙升,多巴胺疯狂分泌,全身骨头过风一样痛快。这么极致的痛快,没法跟人说。
——东来《奇迹之年》
竟然有人可以为另一个人如此痴狂,仅靠想象,陷入无法自拔的爱恋,写出全本大戏,至于对方真实的模样,反而是次要的,就像是对着山谷高唱,明明回声也是自己,还以为那头有人回应,喜不自禁。这种事情,绝无可能发生在我们这代人身上,我们奉行精简和量入为出,爱是一种早已失去了狂热和幻想的事物,逃避了剧烈和动荡,时间很宝贵,一步也不能踏错,很少左顾右盼,遵循既定的道路。即便没有明确的目标,也有明确的方向。人必须像一支离弦之箭,计算着力量、风速、流线,准确地中靶,脱靶是可耻的。开弓没有回头箭,向前,向前,向前,从离开原点开始,就不会回到原点。
——东来《奇迹之年》
那些逼着人不断往前的东西,看起来很重要很紧迫的事,都被甩到了外面。刚开始那几天,我好像还有一半的身体和脑子还在上班,想到好多事情还没做完想到其他人都在忙,睡觉都不踏实,数字在梦里蹦,涨了跌了,红了绿了。那阵焦虑劲儿过去之后,待在这里就很舒服了。时代的进程在不同的地方确实不同,在某些地方,我们不配得到这样的平静。这份平静很奢侈,也很短暂,一旦离开这里便会失去,所以想多待几天。
——东来《奇迹之年》
他一直优秀,再优秀几年,熬过高考,就能够冲破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屏障,它高悬在他的头顶。那就是老师说的,改变命运。冲破了那层阻碍,一切都会不一样,但那屏障之后是什么,他不知道,也没人告诉他,他只要知道有那么一层屏障就可以,至于屏障之后的屏障,那是以后才要考虑的事。
——东来《奇迹之年》
不过,我说的都是20年前的情形,现在这些应该早就消失。我喜欢它,是因为回想起来,它最像一个站不住脚的梦境,由许多人的梦境一起构成,如果有一个人撤离,这个梦境就不成立。我每次跟随父母撤离一个地方,踏上火车或汽车,就知道再也不会回去。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也就不能回到同一座城市,一旦从它的轨迹里离开,就再也不属于它。
——东来《奇迹之年》
那么你会陷入一个和我一样的怪圈,你去到了那些地方,也看到了一些我曾经看过的风景。譬如说,你去到了西南边陲的那座小城,看到了我所说的一切,足迹重叠,就以为能够理解。但你不知道,我也是一片记忆的中心,不止和我的来处有关系,也和时间有关系,也和去处有关系。我每时每刻都在完成,就像你每时每刻都在完成。我们要是到过去里去找,哪怕进入得再深,所见都是一片残骸,你要到残骸里翻捡什么呢。
——东来《奇迹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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