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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半路,他停了一下,他觉得,就是这个时候,不想再回到机村艰难日子里的奶奶离开了。他记起了奶奶最后的交代,不要去告诉任何人,他们自己会晓得的。格拉就没有告诉。格拉还记得奶奶说:“如果以后,还有人因为兔子的事情记恨你,你也不要感到太冤屈。至少,像我们家的恩波,他自己心里也是非常难过。”说完这个,奶奶又笑了,格拉觉得,额席江奶奶此时的笑容,跟桑丹那标志性的糊涂的笑已经很相像了。但奶奶说出来的话却前所未有地清醒,她说:“兔子这样的人,不是白白来到这个世上的,他是来收债的,过去我们欠了他的债,我已经还清了,你,恩波,还没有还清。还有人正在欠下新的债。”
——阿来《随风飘散》
格拉对兔子说:“你闭上眼睛吧,闭上眼睛才能好好休息。”“我想休息,可我不想闭上眼睛。”兔子额头上薄薄的皮肤皱起来,脸上显露出成人们常有的那种疑虑忧伤的神情,“但我累,我的心脏很累。大人都说我命不长。”兔子死去后,格拉总会想起兔子这天说话时成人般的神情。可他只是一个三岁的孩子,女人一样细声细气说话的孩子。从这一天起,兔子的成长就定形了,长成了一个有着一颗大人那样容易受累的心脏,脖子细长、双眼鱼一样鼓突的孩子。
——阿来《随风飘散》
就在一夜之间,额席江就从一个壮健的妇人变成老太婆了。这在机村是一个普遍的现象。一个壮年的男人或女人,因为一件什么事情,突然就变成一个老头或老奶奶。老头抽着呛人的烟袋,一口一口往墙角吐着口痰。一个厉害的健妇,挺直的腰背一下佝偻下去,锐利明亮的眼睛也浑浊暗淡了。一代又一代的机村人,好像都是这样老去的。
——阿来《随风飘散》
窗外的人还在唱着散布怀疑与仇恨的歌。一个人要走了,这个世道还要把仇恨与怀疑的种子作为临别的礼物,他们是要免子把这带满了孽缘的种子带到另外一个世界去吗?恩波不断地摇着头。儿子正躺在他怀里,他可以清楚地感到生命的热力正离开兔子瘦弱的身体,但他心里竞有些宽慰。按过去的寺庙里学来的关于死亡的知识,兔子的灵魂这时已经离开身体了,这时的灵魂已经把借助肉体的感官连接世界的通道关闭了。灵魂变成了一个只倾听自己的轻盈的自在的东西。所以,兔子已经听不见那些恶毒的诅咒一样的欢歌了。想到这些,恩波终于把头抵在儿子还有着细弱心跳的胸前,泪水汹涌而出。就在这时,他感到兔子生命短暂的历程结束了。他慢慢收住了泪水,把儿子遗体轻轻放在地板上,屋子里一下就静下来,看着他用一块布把兔子从头到脚盖起来。这块布一盖上,从此,有着骨肉亲情的人就永远阴阳相隔了。布盖到兔子脸上的时候,恩波的手慢下来,他把眼光转向了勒尔金措,但孩子的妈妈又把脸别开了。恩波就把那块布盖上了。就在这时,一阵清晰的痛楚袭上恩波心头。那块布盖在兔子身上,就像下面什么都没有,布就直接盖在地板上一样。恩波的眼泪又涌出来:“看,他是多么瘦小啊!也好,他活着也真是受罪,儿子,你来到我家,遭
——阿来《随风飘散》
很长时间以来,中国的文学,但凡涉笔到汉族之外的族群,在绝大多数读者、批评者那里,都不会被当成是真正的中国经验、中国故事的书写。写入宪法的中国是一个多民族国家,这样一个现实,在中国知识界还未成为一个真切的认知。他们的认识还是封建气息浓重的大一统的归化观,所以对他们而言,但凡关涉少数民族生活的书写,至多提供了个多样性的文化样本,只具有文化人类学研究的意义。而我以为,只有把这些非汉族的人民也当成真正的中国人,只有充分认识到他们的生活现实也是中国的普遍现实,他们的未来也是中国未来的一部分,这才是现代意义上真正的“天下观”。唯其如此,各民族的知识分子,才能使优势的一方不陷于自大,以为只有汉民族才是真正的中国;也才能使弱势的一方不堕入褊狭,以为无论如何也不会成为真正的中国。只有这样双向地警醒与克服,我们才会有一个完整的中国观,才会建立起一种超越性的国家共识。
——阿来《随风飘散》
格拉觉得自己要流泪了。他向着天空仰起脸,在这个他妈冷酷无比的世道里流泪是没有什么用处的。那一圈用高大的杉树树冠镶边的天空中,有些稀薄的,被高天上的冷风撕扯和驱赶的很细碎的云彩飞过。格拉的泪水慢慢流回去了,你他妈的真有意思,眼泪说来就来了。格拉又走回灌木丛中,从浮土上看到马鸡在自己的小径上走过时留下的印迹。他一下一下伸缩着颈项,脸上做出很庄重的神情,模仿着马鸡在林中悠闲踱步时特别的姿态,手上却一直忙活着,在正好是马鸡那一伸一缩的脑袋的高度上安好了柔软的绳套。这时,他像是被谁扼住了喉咙一样,低沉地哼哼一声,翻倒在地上。这是马鸡中了圈套的样子。他倒在地上,上半身微微拾起头被假想中的绳套吊在树上,双腿猛烈蹬踢,双手像鸟翅样痉挛般地猛烈扑扇。 最后,他很悲戚地在喉咙深处哼哼了一声,一翻眼白,身子僵住,死去了。他妈的,那只即将上套的马鸡和那些已经上套的马鸡,就是这样挣扎着死去的。格拉躺在地上,用手抚摸着自己的颈项,好像那个地方真的被绳套勒住了一样。他躺在地上,疯狂地笑了,一直笑到真像被绳套勒住了脖子一样喘不上气来了,直到笑得泪流满面,他妈的,笑出来的眼泪不算是对这个冷酷的世界的乞求与哀告。 恩波没有走远,听到
——阿来《随风飘散》
“你对新社会心怀不满。” “如果汽车开来了,载着我们到过去去不了的地方,人人都会很高兴。” 格拉走过来,拍打着双手,喊着:“车票1车票!钱,钱,买车票!” 那滑稽的样子,逗得人们大笑起来。格拉模仿着人们并没有见过的某种人物的做派,一脸傲慢:“笑吧,露着你们的白牙,傻笑吧。想坐车吗,钱,傻查子,把钱拿出来,怎么?才五毛钱,傻瓜,一边凉快去吧,正件!证明!想上车的人把证件拿出来,怎么?没有证明,来人!把这个坏蛋抓起来!” 人们哈哈大笑,格拉笑了,恩波也笑了。 只有索波不笑,格拉说:“报告排长,你看大家都很高兴,你也高兴一点吧。” 人们再次大笑。
——阿来《随风飘散》
“汽车要来了,共产党给我们藏族人民造的福,你不高兴吗? “我高兴,以前我只看过一次汽车,是去找格拉的时候本来,我还会看到很多汽车,但我没有证明,他们把我逮住了。”
——阿来《随风飘散》
于是,全村人都为一条小生命而激动起来了。在这个破除迷信的年代,所有被破除的东西,却在这个月光皎洁的夜晚一下就复活了。一切的山妖水魅,一切的鬼神传说,都在这一刻轻而易举就复活了。那些积极分子、民兵、共青团员和生产队干部,这一刻,都沉浸在了乡村古老的气氛中,怀着对一个可怜的小娃娃的同情而疯狂了。
——阿来《随风飘散》
格桑社长,告诉我这个东西的名字!” 格桑旺堆从窗口伸出脑袋:“马车!” 他是用汉语说的。这时的机村的土著藏语中,已经夹杂了好多的汉语。这也是新加入的语汇之一。 南卡就对大家大声喊:“马车!” 但大家还是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奇怪的是,只要有了个名字,即使这个东西还没有成形,还没有以名字指称的那个事物本来的样子呈现在人们面前,大家立即就相信了。大家都说,南卡要造马车了。 马、车。这两个音节在喉、舌和齿的联合作用下,艰难地从机村人的口中吐了出来,他们就相信这个名字所指称的东西是一个真实的存在了。
——阿来《随风飘散》
格拉能够想象那些大树倒地时的情形。斧子锋利的刃口一下又一下砍进大树的根部,一块块新鲜的带着松脂香味的木屑四处飞溅。树身上的斫口越来越深,最后那点木质再也支撑不住大树沉重的身躯,那点木质发出人在痛苦时呻吟一样的撕裂声,树身开始倾斜,树冠开始旋转,轰然一声,许多断裂的树枝与针叶,还有地上的苔藓飞溅起来,一棵成长了千年以上的大树便躺倒在地上了,再也不会站在旷野里,呼风唤雨了。
——阿来《随风飘散》
机村没有人知道这个台地是很多万年前冰川运动所造成的,也没有人知道,这块红色的岩石,是冰川从更高的山顶上运下来的。冰川变成洪水,涌向山下时,这块石头就被永远像一个异类留在了此地。
——阿来《随风飘散》
就这样,风景区管理局将索波遣散了。当保安时,他的工资是九百块钱。人事部告诉他,以后管理局还补贴他每月两百块钱。“因为大家都记着你当年保护森林与鹿群的功劳”,这句话竟让他有些感动,因为有人记得他在这个世界竟然也有一点功劳。部长问他还有什么要求。他的要求是再住两三天,要去湖边跟他的鹿群告个别。他要再去爬一次当年他和垦荒队根据古歌探出的悬崖古道。原来,那个古代小王国的人们进出峡谷的秘密通道就是把一些山洞打通,在岩壁后面,筑出了一条狭窄的隧道。如今这是景区一个热门的景点。见他这么容易对付,部长慷慨地说:“再给你发一个月全额工资,不用上班,想上哪里看看,就上哪里看看!”其实,他也无处想去,除了爬一次古道,每天他都去看
——阿来《空山》
他笑了,“喇嘛对我可怜的女人说,我想从书里窥见神意,但我是凡人,所以,得到如此不好的下场。因为我没有听从命运的安排。”我说:“现在凡人都从书里了解世界。”“那是现在。”我想,那些依靠诵念自己都未必通达的各种经咒的脑满肠肥的喇嘛们,非常愿意看到一个研读了他们门派经卷之外的书本、并曾试图思考一下这个世界的人落到达瑟这样的下场。
——阿来《空山》
当年,达戈死在熊的怀里,悲伤绝望的达瑟却还活着。人活在机村,却像是消失了一般。一个曾经让人注目的人消失的方式并不一定要像索波一样隐居到山高谷深之处,最好的消失就是混同在苦渡生涯的芸芸众生中间。达瑟不看书了,不再胡思乱想,不再把这些胡思乱想梦呓一样挂在嘴上,跟祖祖辈辈的村里人一样,达瑟就这样从机村人的视野里消失了
——阿来《空山》
P023 能够有一个地方坐下来话说当年,每一个过来人都能借着酒兴谈机村这几十年的风云变幻,恩怨情仇,在我看来,其实是机村人努力对自已的心灵与历史的一种重建。因为在几十年前,机村这种在大山皱褶中深藏了可能有上千年的村庄的历史早已是草灰蛇线,一些隐约而飘忽的碎片般的传说罢了。一代一代的人并不回首来路。不用回首,是因为历史沉睡未醒。现在人们需要话说当年,因为机村人这几十年所经历的变迁,可能已经超过了过去的一千年。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聚首之处,酒精与话题互相催发与激荡。
——阿来《空山》
复活了!一个村子就是一个大家的感觉!所以,他们高唱或者低吟,他们眼望着眼,心对着心,肩并着肩,像山风摇晃的树,就那样摇晃着身子,纵情歌唱。 就这样直到雪霁云开,皎洁的月亮悬挂在天上。老天知道,这些人他们的内心此时像雪花般柔软,他们的脑子像一只啤酒杯子,里面有泡沫丰富的液体在晃荡。当一个人站起来,众人都站起来;当一个人走在前面,所有人都相随而来;当一个人伸出手,所有人都手牵着手,歌唱着,踏着古老舞步,在月光下周行于这个即将消失的村庄。
——阿来《空山》
降雨人摇晃着拉加泽里的肩膀:“你知道这必须由专业的队伍来干。” 这个道理拉加泽里是懂得的,他说了一句话:“时光的宝盒不能就这么随意打开。” 大家都觉得这是一句很他妈装腔作势,但很他妈有劲头的话。达瑟的儿子言简意赅,说:“这话说得好霸道。”
——阿来《空山》
终于登上了天葬台。出乎我们意料的是,这里竟然聚集了这么多身挎相机的游客。两个着紫红僧服的年轻天葬师在距天葬台一百多米处划出一条界线,让好奇心强烈的游客们停下脚步。我们的卡车也停下来,索波和林军抬起柳条筐,把人送到天葬师操刀的地方。我们在草地上坐下来,风在四周振动着经幡猎猎作响。不断有盘旋于高空的秃鹫收起宽阔的翅膀,落在天葬台上方的高丘顶上。两个年轻的天葬师正徒劳地阻止游客们拍照。显然没有什么效果。女博士也端起了相机。
——阿来《空山》
离开酒吧的时候,他却觉得一身轻松,跟来酒吧时的情形完全两样了。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总算有了个开头,有了开头就行了,怕的就是事情永不开头,而让人心里愁烦。
——阿来《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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