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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桑旺堆真的感到心里发冷。说到底,这些喇嘛和工作队,和老魏这样的一些人又有什么分别呢?他们都是自己相信了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就要天下众生都来相信。他们从不相信,天下众生也许会有自己想要相信的东西,天可怜见,他们相信自己心里的东西是,还会生出一点小小的喜悦。一前一后,这些人,都是要把这个世界变得一模一样。所以,他们都所毁灭即是新生。而不是真实世界让人们看到和相信的生中有死,死中有生。
——阿来《空山》
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并没有更多的道路可以随意的选择,他只是看到一个可以迈出步子的地方就迈出步子,可以迈出两步就迈出两步,应该迈出三步就迈出三步。他无从看到更远的地方,无法望远的人,自然也无从判别方向。
——阿来《空山》
格拉是个野孩子,架不住让人这么喜欢,一溜烟跑开了。一个人都厌于居住的世界,神仙是不会居住的。妖精们既然都能耐无穷,想必也不会愿意居住。世界上所有的地方都在同样美丽的天空的笼罩之下,为什么有的地方人们生活得安乐祥和,有的地方的人们却像一窝互相撕咬的狗。咧着嘴就哭,简直就是一件有些幸福的事情。格拉说:“他妈的。”兔子也学着说:“他妈的。”格拉说:“你说粗口了。”兔子很开心地格格笑着:“是,我说粗口了。”这个时代的人,对建造什么鲜有信心,但对毁坏的方式却学得很快。她回过头来,不知道想再看一眼的是这两个男人中间的哪一个,但泪水迷离,她连一个都没有看清。他们都是自己相信了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就要天下众生都来相信。他们从不相信,天下众生也许会有自己想要相信的东西,天可怜见,他们相信自己心里的东西时,还会生出一点小小的喜悦。。。。世界有事千头万绪的一片混沌了。我把深情歌声献上的时候你的耳朵却听见诅咒:我把美酒献上的时候,你的嘴巴尝不出琼浆:我的心房为你开出鲜花的时候,你却用荆棘将我刺伤。谁要想从一个新时代显得与众不同,就要有更多的这种容易从外在模仿的程式
——阿来《空山》
尘世间的幸福是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的目标,全世界的人都有一个共识:不是每个追求福祉的人都能达到目的,更不要说,对很多人来说这种福祉也如宗教般的理想一样难以实现。于是,很多追求这些幸福的人也只是饱尝了过程的艰难,而始终与渴求的目标距离遥远。
——阿来《空山》
索波说,现在,在四川省会的城市,正在兴建一个肯定比所有的藏民眼睛看到过,和脑子能够想象出来的宫殿都还要巨大的宫殿。这个宫殿,是献给比所有往世的佛与现世的佛都要伟大的毛主席的。下面有人问:“那就是说,毛主席就要住在那座宫殿里了?“不,”索波脸上漏出的讥讽的神情,说,“你这个猪脑子,毛主席住在北京的金山上,那里有更加巨大辉煌的宫殿。他老人家怎么会住到一个省城里呢?”“那为什么还在那里盖一个大房子呢?”“笨蛋,是宫殿。宫殿肯定是大房子,但不是所有的大房子都是宫殿。”索波不但是一个积极分子,而且,在这些事情上,他是比机村这些蒙昧的人要懂得很多很多,“那个宫殿,只是献给毛主席,祝他万寿无疆的,宫殿的名字就叫万岁宫!”人群中嗡的一声,发出了树林被风突然撼动的那种声音。“那不就是,那不就是封建迷信吗?”恩波从人丛中站起来,“不是说,相信人灵魂不死,说人能活比一百年还久的时间,都是封建迷信吗?”
——阿来《空山》
“啤酒好喝,”我说,“晚上刮大风的声音也特别好听,好入睡,网络不通畅,那些逼着人不断往前的东西,看起来很重要很紧迫的事,都被甩到了外面。刚开始那几天,我好想还有一半的身体和脑子还在上班,想到好多事情还没做完,想到其他人都在忙,睡觉都不踏实,数字在梦里蹦,涨了跌了,红了绿了。那阵焦虑劲儿过去之后,待在这里就很舒服了。时代的进程在不同的地方确实不同,在某些地方,我们不配得到这样的平静。这份平静很奢侈,也很短暂,一旦离开这里便会失去,所以想多待几天。”我话说的有些多了。急于分享,也是都市人的毛病之一。因为无所想,心里面有种东西正在复苏,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耳朵是耳朵,五感敏锐起来,可以感知到空气中很细微的变化,世界变得极为清晰,甚至能感觉到时间流逝的节拍——只是一个比方,时间流逝不会发出声响,所以我们才察觉不出它的流逝——我已十几年没有过这种感觉了。有那么几天,我每天做在阳台上,四下里看,只是看,只是听,数公里外一只隼飞过我都听得见,它滑翔过去,羽翼震动,发出轻微的哨声,我就随着那哨声飞脱了,从山颠俯冲下来,肾上腺素飙升,多巴胺疯狂分泌,全身骨头过风一样痛快。这么极致的痛快,没法跟人说。
——东来《奇迹之年》
竟然有人可以为另一个人如此痴狂,仅靠想象,陷入无法自拔的爱恋,写出全本大戏,至于对方真实的模样,反而是次要的,就像是对着山谷高唱,明明回声也是自己,还以为那头有人回应,喜不自禁。这种事情,绝无可能发生在我们这代人身上,我们奉行精简和量入为出,爱是一种早已失去了狂热和幻想的事物,逃避了剧烈和动荡,时间很宝贵,一步也不能踏错,很少左顾右盼,遵循既定的道路。即便没有明确的目标,也有明确的方向。人必须像一支离弦之箭,计算着力量、风速、流线,准确地中靶,脱靶是可耻的。开弓没有回头箭,向前,向前,向前,从离开原点开始,就不会回到原点。
——东来《奇迹之年》
那些逼着人不断往前的东西,看起来很重要很紧迫的事,都被甩到了外面。刚开始那几天,我好像还有一半的身体和脑子还在上班,想到好多事情还没做完想到其他人都在忙,睡觉都不踏实,数字在梦里蹦,涨了跌了,红了绿了。那阵焦虑劲儿过去之后,待在这里就很舒服了。时代的进程在不同的地方确实不同,在某些地方,我们不配得到这样的平静。这份平静很奢侈,也很短暂,一旦离开这里便会失去,所以想多待几天。
——东来《奇迹之年》
他一直优秀,再优秀几年,熬过高考,就能够冲破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屏障,它高悬在他的头顶。那就是老师说的,改变命运。冲破了那层阻碍,一切都会不一样,但那屏障之后是什么,他不知道,也没人告诉他,他只要知道有那么一层屏障就可以,至于屏障之后的屏障,那是以后才要考虑的事。
——东来《奇迹之年》
不过,我说的都是20年前的情形,现在这些应该早就消失。我喜欢它,是因为回想起来,它最像一个站不住脚的梦境,由许多人的梦境一起构成,如果有一个人撤离,这个梦境就不成立。我每次跟随父母撤离一个地方,踏上火车或汽车,就知道再也不会回去。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也就不能回到同一座城市,一旦从它的轨迹里离开,就再也不属于它。
——东来《奇迹之年》
那么你会陷入一个和我一样的怪圈,你去到了那些地方,也看到了一些我曾经看过的风景。譬如说,你去到了西南边陲的那座小城,看到了我所说的一切,足迹重叠,就以为能够理解。但你不知道,我也是一片记忆的中心,不止和我的来处有关系,也和时间有关系,也和去处有关系。我每时每刻都在完成,就像你每时每刻都在完成。我们要是到过去里去找,哪怕进入得再深,所见都是一片残骸,你要到残骸里翻捡什么呢。
——东来《奇迹之年》
我来到这里,面对的是一座陌生的城市,我和它没有天然的联系,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为什么长成这样,还会长成什么样。它对我来说可不是什么归处,而是巨大的残骸,像一条百足虫,过去节节死去,未来也和我没有什么关系。我从来不觉得生活在这里是理所当然,我在这里不过是委身于此。要去了解它,只能俯瞰,从它的原点开始,一点点画出它生长的足迹,看它从小变大,从一个不过数千人的镇市,放射着蚕食周边,在百来年的时间变成一座巨大的无所不能的城。可是这不过白费力气,我看到的只是一个个零碎的故事,以及串联起它们的线索。这些有什么用?无论我从地理上还是历史里去了解它,它都是一张褪色的背景板,早就失去了生命。斯城的一切都倾倒向我,在里面找不到和我有关的节点,我从任何方向出发都无法抵达它的核心。这些浮皮潦草的旧事,知道得越多,离斯城越远,这就像是,无法通过解剖一具尸体来了解这个人。
——东来《奇迹之年》
四月是郁金香的花期,道旁花坛里种满郁金香,树叶笔直向上,顶出一个花苞来,由是一只只发光小碗散步,亮过路灯,人们匆匆走过去,街道被催情的香气笼罩,生发的欲念,像此刻树梢上的新叶,细小又强烈。
——东来《奇迹之年》
两旁的莽林幽深灰暗,窥不到尽头,河水中始终有一股腐败的气味,有什么虫什么鸟什么猿在叫,织出来的声音绵密无边,天气随时会下雨,河水随时会暴涨,植物随时会吞噬,四周一切都挤压过来,他们这艘小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打翻。
——东来《奇迹之年》
他和她在公园里闲着没事,租一条小船,花小半时辰,在河里流连,小河曲折,转弯困难,时常撞在岸边花丛。两岸的柳树释放着无穷无尽的柳絮,大大小小在空气中漂浮,造出春日艳阳里的雪,迷住人眼,掉在水面上,渐渐铺满河道,他们一边向前划桨,一边扎到这场春天的雪里,桨打在水面的声音轻微,一下子将那些白絮卷到水里,便宜了河鱼。在浓密的白絮中穿行,脸上身上却沾不到一点,这场景连他都觉得似梦,更别提她了,划船前又喝了点酒,幻想排铺过来。
——东来《奇迹之年》
这个故事,倒成个无主的故事,与具体的人再没有联系,无关张叔和简红珠,甚至无关杨华和胡充华,满纸是不甘与逃避,偶尔蹦出的谶语,映照着他人与自我,过去和未来。由破碎、混乱、平庸、愚蠢、巧合拼构,泥牛入海翻山跋涉,等不及一个结局,一旦它尘埃落定,便要散开退去,直至肉身消磨,再也不见。
——东来《奇迹之年》
竟然有人可以为另一个人如此痴狂,仅靠想象,陷入无法自拔的爱恋,写出全本大戏,至于对方真实的模样,反而是次要的,就像是对着山谷高唱,明明回声也是自己,还以为那头有人回应,喜不自禁。这种事情,绝无可能发生在我们这代人身上,我们奉行精简和量入为出,爱是一种早已失去了狂热和幻想的事物,逃避了剧烈和动荡,时间很宝贵,一步也不能踏错,很少左顾右盼,遵循既定的道路。即便没有明确的目标,也有明确的方向。人必须像支离弦之箭,计算着力量、风速、流线,准确地中靶,脱靶是可耻的。开弓没有回头箭,向前,向前,向前,从离开原点开始,就不会回到原点。
——东来《奇迹之年》
世界末日,并不是指你所见到的这个世界一瞬间消亡。好比苹果烂,不是从表面烂掉的,是从心里,等到烂到表面,内里已经化成一团苦泥,要到那时侯你们才看得到末日的景象,不过敏感一点的人,早已闻到了腐烂的味道。那一天,你肯定以为什么变化都没有,一切照旧,说不定你还跑去电影院里看那部《2012》,看大地震怒推毁人类,黄石公园和海底火山起喷溅岩浆,大洪水把城市卷走……从电影院走出来,感慨活着真好。可是,就在你们看电影的时候,这个世界的一条支线消失了一一神秘消失了,巫术消失了,能量消失了,奇迹消失了。其实在那天之前,它已经衰微很久了,但那天,是彻彻底底消失了。一就是一,二就是二,零不再是事物的原点,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没了。事物恪守法则,法则越收越小,最终缩到你以为的常识那部分,指甲盖那么小。我们现在就生活在这样的现实里,没有神迹了,没有预言了,没有巫术了,祈祷也没有用了,许愿不会实现,惩罚自然也不会降临。曾经拥有着神力的人,在一夜之间失去了能力,没有任何东西会超脱轨道,一切都在常规下进行。
——东来《奇迹之年》
世界末日,并不是指你所见到的这个世界一瞬间消亡。好比苹果烂,不是从表面烂掉的,是从心里,等到烂到表面,内里已经化成一团苦泥,要到那时侯你们才看得到末日的景象,不过敏感一点的人,早已闻到了腐烂的味道。那一天,你肯定以为什么变化都没有,一切照旧,说不定你还跑去电影院里看那部《2012》,看大地震怒推毁人类,黄石公园和海底火山起喷溅岩浆,大洪水把城市卷走……从电影院走出来,感慨活着真好。可是,就在你们看电影的时候,这个世界的一条支线消失了一一神秘消失了,巫术消失了,能量消失了,奇迹消失了。其实在那天之前,它已经衰微很久了,但那天,是彻彻底底消失了。一就是一,二就是二,零不再是事物的原点,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没了。事物恪守法则,法则越收越小,最终缩到你以为的常识那部分,指甲盖那么小。我们现在就生活在这样的现实里,没有神迹了,没有预言了,没有巫术了,祈祷也没有用了,许愿不会实现,惩罚自然也不会降临。曾经拥有着神力的人,在一夜之间失去了能力,没有任何东西会超脱轨道,一切都在常规下进行。
——东来《奇迹之年》
应该是从九十年代末开始,人变得只信自己眼见与耳听的,但是一个人能看到多远、听到多少呢?相比世界之大,肉眼看见的、耳朵听见的,都太短浅,而且容易受到蒙蔽。
——东来《奇迹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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