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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的痛苦尚未全部化解,而新的痛苦也没有完全展开。过去的那些记忆摇曳着难以称为彻底的光亮或黑暗的每一天,无法回想的只有未来的记忆。此时此刻,在她面前晃动着无形的光,和充斥着她不知道的元素的气体。
——韩江《白》
她喜欢踩在下过霜的土地上,感受半结冰的大地的触感穿透运动鞋的鞋底直达脚底的瞬间。无人践踏的初霜就像精盐一样。下霜以后,阳光会变得更加苍白,人们的口中会呼出白色的水汽,树木也因树叶的掉落而变得轻盈。但石头或建筑物等坚硬的物体反倒会显得更沉重。男人和女人穿着厚重大衣的背影,默默预告了他们即将开始承受什幺。
——韩江《白》
这座城市的灵魂是否偶尔会飞到自己遭枪杀的墙前,无声地飘浮着,停留在那里呢?她知道,这座城市的人们在墙下点亮蜡烛、献上鲜花并不仅仅是为了悼念那些灵魂,人们相信惨遭屠杀不是耻辱,他们希望尽可能地延长哀悼的时间。
——韩江《白》
某一天,她仔细端详起一把粗盐,那些凹凸不平的粒子呈现的朦胧阴影渲染出一种凄凉的美感。她切实感受到,这种物质存在着防止东西腐败、消毒和治愈的力量。
——韩江《白》
如此锋利的时间的棱角──我们置身于每分每秒不断延长的、透明的悬崖边,向前走去。在一路走来的时间尽头,我们胆战心惊地迈出一只脚,接着在意志无暇介入之时,又毫不迟疑地踏出另一只脚。但这并非因为我们特别勇敢,而是除此以外我们别无他法。此时此刻,我还是能感受到那种危险。我莽莽撞撞地走进未曾活过的时间里尚未提笔书写的书中。
——韩江《白》
在我搁置手中所有的工作,忍受痛症期间,一滴滴掉落的时间就像剃须刀片结集而成的珠子,仿佛擦过指尖都会流出血一般。每吸一口气,我都能够切实地感受到自己正在活下去。即使在我重返日常以后,那种感觉仍旧屏息凝神地守在原地等待着我。
——韩江《白》
过了几天,当我重读目录时不禁思考,深究这些单词又有什幺意义呢?就像拉开弓弦时会发出伤感、诡异或尖厉刺耳的声音,若用这些单词揉搓心脏,或许会流淌出一些文章,但把白纱布盖在、隐藏在文章的字里行间真的没关系吗?
——韩江《白》
走在街上,我几乎听不懂擦肩而过的人们讲的话,也看不懂路过的招牌上写的单词。我就像一座坚固且移动的小岛穿过人群。有时,我会觉得自己的肉体就像某种监狱,仿佛一生经历过的所有记忆,和那些无法与记忆分离的母语一起被孤立、封印了起来。然而,孤立越是坚不可摧,意料之外的记忆就会越发鲜明,沉重得仿佛快要将我压倒。这让我不禁觉得,去年夏天想要逃亡的地方,其实是我的内心,而并非地球对面的某一座城市。
——韩江《白》
我们停在这里,妈妈看了看那边。漫到岸边下方的水流淌着,并发出瀑布般的声音。我记得当时心想,那样静静地待着难道就是看水吗?然后我追上了妈妈,看到妈妈蹲下,我也跟着瑞下。听到我的动静,妈妈回过头来,静静地笑着。她用手掌抚摸我的脸颊,然后是后脑勺儿、肩膀、背部。我记得那令人心潮澎湃的母爱渗入皮肤之中,刻骨铭心…那个时候才知道,爱是多幺可怕的痛苦。
——韩江《不做告别》
要想看见脚印,就不能错过烛光,也不能撞到仁善的身体,走路要维持两步的间隔,就像按照相同舞蹈动作移动身体的人一样,我们向前走去,用同一节拍踩雪的声音划开冰冷的寂静。 当经过埋葬阿麻和阿米的树木时,垂下的白色衣袖般的树枝进入烛光的半径内,变得清晰起来。仁善没有把目光投向树木,而是继续前进。她似乎相信自己埋葬的鸟已经不在这里,脚步漫不经心。 一直走到院子尽头的围墙时,仁善才停住脚步。跟上她的我接过蜡烛,仁善用双手扶着墙,依次擡起腿,翻到对面。在把蜡烛交给她后,我也越过围墙。当我的脚翻过墙外之后,仁善又走在前面。
——韩江《不做告别》
我目睹了脑海中数千个保险丝一起溅起火花的电流流通,却又一个个断开的过程。不知从何时起,妈妈就不再把我当成妹妹或姐姐了,也不相信我是来救她的大人,也不再要求我的帮助。她渐渐不再跟我说话,偶尔说的话,字词都像海岛一样分散开。从不回答“嗯”“不”的时候开始,连希望和请求也消失了,但是接过我剥好的橘子后,她还是按照毕生养成的习惯分成两半,把大的一半递给我,然后静静地笑了笑。我记得那时候我的心脏好像要裂开,还想过如果我生养了孩子,会不会也产生这种感情? 从那时起妈妈经常睡觉,就像过去让我不能睡觉的痛苦根本不曾发生似的,她一天的三分之二,后来一天的四分之三以上,在安宁病房度过的最后一个月几乎一整天都在睡觉。就像是涨潮的时间过于漫长的怪异大海,也像是在沙滩完全淹没后,大海不再退潮一样。 很奇怪吧?我以为妈妈消失的话,我会再次回到我的人生,但回去的桥断了,再也不存在了。妈妈再也不会爬进我的房间,但是我睡不着觉。没有必要再以死解脱了,但我没有放弃死亡。
——韩江《不做告别》
如果想写,就得回忆。 不知从哪里开始,所有的一切开始破碎。 不知何时出现岔路。 不知哪个缝隙和节点才是临界点。 我们从经验当中知道,有些人离开时,会拿出自己持有的最锋利的刀刃,因为知道距离很近,也为了砍削对方最柔软的部分。 我不想活得像摔倒一半的人,如同你一样。 为了想活下去才离开你。 因为想活得像活着一样。
——韩江《不做告别》
如果想写,就得回忆。不知从哪里开始,所有的一切开始破碎。不知何时出现岔路。不知哪个缝隙和节点才是临界点。我不想活得像摔倒一半的人,如同你一样。为了想活下去才离开你。因为想活得像活着一样。
——韩江《不做告别》
有些人能改变自己的生活,做出其他人很难想到的选择,之后尽最大努力对结果负责,因此这些人不管以后走什幺样的路,周围的人都不会感到惊讶。P22我看着紧闭嘴唇、望着窗外的仁善侧面。她虽然不是特别美的女人,但有些人却觉得她很美,也许是因为她拥有聪慧的双眼,但我一直认为是因为她的性格。她从不随便说话,也从未陷入无力和混乱中,从来没有浪费生命的态度。有时候会觉得只要跟仁善短暂交谈,那些混乱、模糊、不明确的事情就会减少。她的话语和姿态中蕴含着让别人相信我们的所有行为都具有目的,即使付出极大努力的事情宣告失败,也仍会留下有意义的沉着力量。即便她现在满手是血、穿着宽松的病号服、手臂上挂着一串串针管也是如此,她看起来不像是羸弱或面临崩溃的人。P32
——韩江《不做告别》
无论是何种喜悦或感受到对方的好意,她们都不会放松警觉。就好像即使下一瞬间遭遇可怕的厄运,也已经做好承受的准备,这只有长期在痛苦中历练的人才会具有如此沉痛的沉着性格。P80
——韩江《不做告别》
换上堂叔家衣服的妹妹没有发出痛苦的声 音,只是呼吸着。躺在旁边的妈妈咬破自己的手指,流出 血来。因为她想妹妹流了很多血,所以得喝鲜血才能活下 去。妈妈把自己的手指伸进不久前妹妹掉了门牙、长出一 点儿新牙的地方,说是血液流入身体里更好。妈妈说一瞬 间妹妹像孩子一样吸吮着她的手指,她幸福得喘不过气 来。
——韩江《不做告别》
我怕子弹飞进房间,所以蒙着被子,但总是想起队伍 里面还有孩子在,心里很紧张。我看到有几个女人抱着像 我儿子一样大的孩子,也看到似乎是处于临盆前、抚着肚 子的女人。天色变黑时,枪声停了下来,从窗纸的洞往外 看,军人们正把浑身是血、倒在沙滩上的人扔向大海。刚 开始以为是衣服漂浮在海上,但那些都是死人。第二天凌 晨我背着孩子瞒着丈夫去了海边。感觉一定会有被卷上来 的婴儿,所以仔细找了找,但没看到。人那幺多,连一件 衣服、一双鞋子都没穿。枪决的现场在夜间被退潮冲走, 干净得连血迹都没有。我心想,原来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 才在沙滩上射杀。
——韩江《不做告别》
细细想来,她制作的电影也大多是讲述被称为奶奶那 一辈女性的故事。我猜想她们之所以愿意接受采访,是因 为受到仁善亲和力的影响。当她们说不下去、凝视着镜头 陷入沉默的时候,仁善坦率而爽朗的面孔一定会带着鼓励 的神情直视她们。
——韩江《不做告别》
可怕的痛觉从被锯断的手指处蔓延开来。 那种痛苦以前根本想象不到,现在也不能用言语形容。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 不知道是谁把我载到哪里去。看着眼角无止境流经的树木,我只是猜想是否正在穿 越汉拿山。在快递箱子、粗大的橡皮绳索、脏毛毯、车轮锈迹斑 斑的推车之间,我像濒死的昆虫一样蠕动着。疼得几乎要昏死过去,我倒是想昏死过去,不知道为什幺那时候想起你的 书。 书里描绘的人,不,是当时实际在那里的人。不,不仅是那里,是所有存在于发生类似事情地方的 人。 中枪, 挨棍子打, 被刀刺死的人。 该有多疼啊? 两根手指被切掉就这幺疼, 那些死去的人啊,以要了他们命的程度,身体某处被贯穿、被砍杀的人啊!”
——韩江《不做告别》
像往常一样,我早、晚都做饭和家人一起吃。我努力 多和刚上初中、面临新环境的女儿聊天。但正如同身体被 分成两半一样,那本书的阴影隐约出现在我所有的生活当 中——打开瓦斯炉,等待锅里的水烧开的时候,甚至将豆 腐切片蘸上蛋液后放在平底锅上、等候两面都变得焦黄的 短暂时间里。
——韩江《不做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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