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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会继续下吧。今晚过后就会浇醒下一个雨季。男人用梦里传来似的声音叫你好好开车,他会带着狗到楼下等你。于是你微笑着挂断电话,想起十七楼窗外那一盏坏了的街灯,便耐心慢驶。一路上,仍然有人从车里弹出烟蒂。猫的尸体化作春泥。你总是在看望后镜,总觉得那里有一双注视你的眼睛,一双栖息的蛾。你凝视它们便也看见了浮世流光。也看见城市把悲伤的脸凑到窗玻璃上,让雨水冲洗它的彩妆。
——黎紫书《野菩萨》
蕙兰知道的,女儿在房门外停下脚步,张口欲言,却最终什幺话都没说,转身回到对面房里,阖上门。尽管她连眼珠也没转动一下,但春分的身影在她的眼角停驻了一瞬。这女儿快十八岁了,长发披散,像她的父亲一样长得高挑修长。她穿着印了愤怒鸟的旧T恤当睡衣,裸露在睡衣外的瘦臂细腿,让她看着像个尚未发育齐全的跳芭蕾舞的女孩。这幺纤细的身躯,睡衣底下却像扣了个箩子,腹部高高隆起。这让蕙兰忽然心疼,一阵悲伤如同硫酸从心房涌出。随着而液流人四肢百骸。
——黎紫书《流俗地》
这让蕙兰忽然心疼,一阵悲伤如同硫酸从心房涌出,随着血液流入四肢百骸。无奈她实在太疲惫了,大脑无力将指令传达给身体,只有让那背光的身影摇曳着淡出她的视野,然后对面的房门"吱嘎"一声关上,门外回复暗寂。身体像装满液体的气球骤然裂开,里头的浆汁汨汨倾出,濡湿了被她压在身体下的许多衣物,一直渗入床埝里。
——黎紫书《流俗地》
莲珠开车将一行人送回近打组屋,拉祖下车后,拉着细辉和银霞,说我们找个地方聊聊天吧,晚一点再一起去吃宵夜。于是何门方氏独自上楼,拉祖则掏出钥匙开了巴布理发室的店门,亮灯,让细辉和银霞一起进去。尽管是熟悉不过的老地方,银霞却从不曾在巴布的店打烊后走进来,因而竟感到有点新鲜和陌生。夜间这店里没了白天的声息,没有剪刀起落开阖时“咔嚓” “咔嚓”的清脆声响,没有巴布午睡时的鼾声,没有他与顾客用淡米尔语小声交谈,没有袖珍型收音机播放着印度歌曲和音乐;没有塔布拉,没有萨朗吉,没有锡塔琴和喷吉笛;没有人走过门外,没有人探头进来与巴布打招呼,没有人在外面给刚停好的脚踏车上锁;没有迪普蒂哼着小调走到阳光里收起她晒了一个下午的香料或小扁豆,没有她与别的妇人。拉祖说,银霞你在想什幺呢?脸上竞有这种悲伤的神色。我想到你走了以后,我应该没什幺机会再到这店里来了。有点难过呢。拉祖还会回来的呀。细辉说。 银霞苦笑。真的吗?你真的觉得他会回来? 会的。这是他的家,他的父母都在这里。银霞仍然苦笑。她说这组屋算什幺呢?只是个白鸽笼。拉祖是注定要飞出去的。他飞出去才好呢,我替他高兴。我也很替他高兴呀。细辉抢着说。刚才莲珠姑姑不是说了吗?他前程远大这里只是个开端。是呢,你们都前程远大,有一天你也会离开楼上楼的。只有我,哪里都去不了,连这理发店我以后也不能来了。 细辉原来想说,你前几年不是每天都到密山新村的盲人院吗?在那里不是交了许多朋友幺?可后来突然就不去了。话到舌上,无端觉得不拉祖倒是说话了,他说,银霞,银霞。什幺?告诉我,迦尼萨断掉了哪一根象牙?银霞一怔,脸上的表情哭笑不得。她说你还拿这种小孩子问题考我,我们都不是小孩了。所以,你记不得了?拉祖问。她一定还记得。细辉说。我当然记得,断了的是右牙。银霞笑。说着竖起右掌,举到胸前靠近肩膀处,是为象头神的手印。断掉的右牙象征迦尼萨为人类...
——黎紫书《流俗地》
这幺纤细的身躯,睡衣底下却像扣了个箩子,腹部高高隆起。这让蕙兰忽然心疼,一阵悲伤如同硫酸从心房涌出,随着血液流入四肢百骸。 她原想喊住春分,想问她今日弟弟妹妹有没有出状况,也要问她有没有见过父亲大辉,无奈她实在太疲惫了,大脑无力将指令传达给身体,只有让那背光的身影摇曳着淡出她的视野,然后对面的房门“吱嘎”一声关上,门外恢复暗寂。蕙兰仍然注视着张挂在墙角的蛛网,那里的蜘蛛早搬家了,搬得彻底,连蚊蝇飞蛾等昆虫被抽空的尸骸也没留下一只。她眯起眼睛想要再看仔细一些,眼睛却一直调整不了适当的焦距,以致周围的景物忽大忽小,都在漶化。她觉得自己的目光越来越轻柔,虚浮得像-一根雏鸟的嫩毛,自蛛网里徐徐飘落。她慢慢垂下头,却等不及那目光落到地上,只觉背上一软,再也把持不住,霍然瘫倒在床上。 蕙兰不再挣扎了。她闭上眼睛,感觉这真奇妙。身体像装满液体的气球骤然裂开,里头的浆汁汩汩倾出,濡湿了被她压在身体下的许多衣物,一直渗入床垫里。
——黎紫书《流俗地》
古银霞天生视障,但她自己和周遭家人亲友似乎不以为意。生活本身如此局促,老老实实过日子都嫌捉襟见肘,谁有余力刻意照顾她怜悯她?但也因此,银霞和组屋周围邻居打成一片。她没有什幺学识,但自有敏锐的生活常识;她没有社交生活,却也自然而然地有了相濡以沫的同伴和朋友。次出游,一场谈话,一碟小吃,一只小动物的出没都足以带来令人回味的喜悦与悲伤。银霞的成长没有大风大浪,唯一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却带来此生最大的惊骇与创伤。即使如此,她还是熬了过来,最后迎向生命奇妙的转折。4
——黎紫书《流俗地》
春分小解回来,经过蕙兰的房间时,朝洞开的房门里瞥了一眼,看见她的母亲叉开膘壮的双腿坐在床沿,怀里揽着她的肩包,像怀抱一个小孩。她昂起下颚,目光像一只飞蛾,绕着墙上的灯横冲直撞,神情竟有些痴呆。蕙兰意识到春分的注视,但这好不容易凝固起来的身体太笨重了,她实在没有力气移动分毫,只能像一头搁浅的鲸鱼,无意识地看着那些张罗在天花板和壁灯之间的灰色蛛网,大口大口呼吸。母亲这模样,春分目睹好几回了。每一次看见,她都联想起以前上学逃学的日子,与朋友在街上溜达,总是在巴士总站外头的行人桥上看见妇人坐在草席或报纸上乞讨,形态神情与此相似,总是昂起头来用不确定的目光看着每一个经过的路人,怀里也总有个稚儿;稚儿总是眨巴着天真的眼睛,脸上蒙尘,涕泪纵横,还加上嘴边许多酱汁污迹,像是陈旧了一直没有被清洗过的洋娃娃。蕙兰知道的,女儿在房门外停下脚步,张口欲言,却最终什幺话都没说,转身回到对面房里,阖上门。尽管她连眼珠也没转动一下,但春分的身影在她的眼角停驻了一瞬。这女儿快十八岁了,长发披散,像她的父亲一样长得高挑修长。她穿着印了愤怒鸟的旧T恤当睡衣,裸露在睡衣外的瘦臂细腿,让她看着像个尚未发育齐全的跳芭蕾舞的女孩。这幺纤细的身躯,睡衣底下却像扣了个箩子,腹部高高隆起。这让蕙兰忽然心疼,一阵悲伤如同硫酸从心房涌出,随着血液流入四肢百骸。她原想喊住春分,想问她今日弟弟妹妹有没有出状况,也要问她有没有见过父亲大辉,无奈她实在太疲惫了,大脑无力将指令传达给身体,只有让那背光的身影摇曳着淡出她的视野,然后对面的房门“吱嘎”一声关上,门外恢复暗寂。蕙兰仍然注视着张挂在墙角的蛛网,那里的蜘蛛早搬家了,搬得彻底,连蚊蝇飞蛾等昆虫被抽空的尸骸也没留下一只。她眯起眼睛想要再看仔细一些,眼睛却一直调整不了适当的焦距,以致周围的景物忽大忽小,都在化。她觉得自己的目光越来越轻柔,虚浮得像一根雏鸟的嫩毛,自蛛网里徐徐飘落。...
——黎紫书《流俗地》
“我在车上有问他,是本地人吗?他瞄我一眼,抿着嘴冷笑。”1348说。 “我吗?我本楚狂人,来去如风,雷霆万钧:游过五湖四海闯过大江南北,翻过山越过岭:勘破三界六道生死轮回,上过天庭落过地狱了。你说我还是不是本地人?”那人眼睛眨也不眨,噼里啪啦像说了一串江湖切口。1348禁不住定睛看了看望后镜。那人肤色黯哑,体魄精瘦,穿鳄鱼牌横纹马球衫,脖子上戴着一粗一细两条光灿灿的金项链,吊了几个金碧辉煌的镶玉佛牌,看起来就像是那种悲伤,刺满了梵文或什幺符咒的江湖人。
——黎紫书《流俗地》
这幺纤细的身躯,睡衣底下却像扣了个箩子,腹部高高隆起。这让蕙兰忽然心疼,一阵悲伤如同硫酸从心房涌出,随着血液流入四肢百骸。
——黎紫书《流俗地》
拉祖说,银霞你在想什幺呢?脸上竟有这种悲伤的神色。我想到你走了以后,我应该没什幺机会再到这店里来了。有点难过呢。拉祖还会回来的呀。细辉说。银霞苦笑。真的吗?你真的觉得他会回来?
——黎紫书《流俗地》
这让蕙兰忽然心疼,直阵悲伤如同硫酸从心房涌出,随着血液流入四肢百骸。目 她原想喊住春分,想问她今日弟弟妹妹有没有出状况,也要问她有没有见过父亲大辉,无奈她实在太疲惫了,大脑无力将指今传达给身体,只有让那背光的身影摇曳着淡出她的视野,然后对面的房内“吱嘎”一声关上,巾外回复暗寂。蕙兰仍然注视着张挂在墙角的蛛网,那里的蜘蛛早搬家了,搬得彻底,连蚊蝇飞蛾等昆虫被抽空的尸骸也没留下一只。她眯起眼睛想要再看仔细一些,眼睛却一直调整不了适当的焦距,以致周围的景物忽大忽小,都在漶化。她觉得自己的目光越来越轻柔,虚浮得像一根雏鸟的嫩毛,自蛛网里徐徐飘落。她慢慢垂下头,却等不及那目光落到地上,只觉背上一软,再也把持不住,霍然瘫倒在床上。 蕙兰不再挣扎了。她闭上眼睛,感觉这真奇妙。身体像装满液体的气球骤然裂开,里头的浆汁汨汨倾出,濡湿了被她压在身体下的许多衣物,一直渗入床埝里。
——黎紫书《流俗地》
拉祖说,银霞你在想什幺呢?脸上竟有这种悲伤的神色。我想到你走了以后,我应该没什幺机会再到这店里来了。有点难过呢。拉祖还会回来的呀。细辉说。银霞苦笑。真的吗?你真的觉得他会回来?会的。这是他的家,他的父母都在这里。银霞仍然苦笑。她说这组屋算什公呢?只是个白鸽笼。拉祖是注定要飞出去的。他飞出去才好呢,我替他高兴。我也很替他高兴呀。细辉抢着说,刚才莲珠姑姑不是说了吗?他前程远大,这里只是个开端。是呢,你们都前程远大,有一天你也会离开楼上楼的。只有我,哪里都去不了,连这理发店我以后也不能来了。细辉原来想说,你前几年不是每天都到密山新村的盲人院吗?在那里不是交了许多朋友幺?可后来突然就不去了。话到舌上,无端觉得不妥,便忍住不说;嘴里分泌了一点唾液,让话溶解。拉祖倒是说话了,他说,银霞,银霞。什幺?告诉我,迦尼萨断掉了哪一根象牙?银霞一怔,脸上的表情哭笑不得。她说你还拿这种小孩子问题考我,我们都不是小孩了。所以,你记不得了?拉祖问。她一定还记得。细辉说。我当然记得,断了的是右牙。银霞笑。说着竖起右掌,举到胸前靠近肩膀处,是为象头神的手印。断掉的右牙象征迦尼萨为人类做的牺牲。她说。这幺说的时候,银霞忽然忆起小时候拉祖时常与她玩这种问答游戏,有一回问到迦尼萨的断牙,她也这般作答,迪普蒂在旁大声叫好。“你看啊银霞,迦尼萨断一根牙象征牺牲呢,所以那些人生下来便少了条腿啊胳膊啊,或有别的什幺残缺的,必然也曾经在前世为别人牺牲过了。”
——黎紫书《流俗地》
这是厦屋爷睡到最沉最熟乃至睡死的状态下发出的呻唤,他自己肯定是无意识无知觉的,然而却是生理身体和心理身体的深处倾泻而出的,没有忧愁没有怨愤没有悲伤没有凄楚更没有痛苦,我所能找到的基本恰当的形容词汇,就是深沉而舒缓。
——陈忠实《寻找属于自己的句子——陈忠实自述》
我们的领导人已让我们知道他们认为他们的任务是一个操纵性的任务:建立信心和管理悲伤。政治,一个民主国家的政治——意味着容忍分歧,鼓励坦率——已被心理治疗取代。让我们用一切手段一起悲伤。但让我们不要一起愚蠢。些许的历史意识也许有助我们理解刚刚发生了什幺事情,以及还会继续发生什幺事情。“我们国家是强大的,”我们一再被告知。我就不觉得这种话真的带来安慰。谁会怀疑美国是强大的?但美国并非只需要强大。
——苏珊·桑塔格《同时》
正如奥特加·加塞特在《艺术的非人化》中指出的,对大多数人来说,审美快感 是一种与其日常反应根本无法分离的心理状态。他们把艺术理解为一种途径,通过它,他们被带进与有趣的人类事务的接触中。当他们为戏剧、电影或小说中的人类命运悲伤或喜悦时,与他们为真实生活中的类似事件感到的悲伤和喜悦,并无真正差别——除了对艺术中人类命运的体验包含更少的暧昧外,此外,它相对来说公正无私,也不会有痛苦的后果。从某种程度上说,这种体验也更强烈,因为当苦难和喜悦被间接地体验时,即使再多,人们也能承担得起。然而,如奥特加所说:“对【艺术】作品中人性内容的全神贯注,与审美判断大体无关。”
——苏珊·桑塔格《反对阐释》
萨尔加多的照片,还因其展示悲惨画面时往往善于适应商业化环境,而遭到严责。但问题在于照片本身,而不在于它们如何展示或在哪里展示:在于照片聚焦于无权无势者,他们全都被弱化成一筹莫展。意味深长的是,文字说明中都没有这些无权无势者的姓名。照片若不提其对象的姓名,就等于与名人崇拜合流,尽管不是故意的。这种做法,加强了对另一种对立的摄影的贪得无厌的追求:只提名人的姓名,而这等于是把无名者贬为他们的职业、种族和苦难的典型人物。萨尔加多这些摄于三十九个国家的移民照片,在单一标题下,汇集了一大群处境和苦况各不相同的人。把苦难放大,把苦难全球化,也许能刺激人们感到有必要多“关心”,但也会使他们觉得苦难和不幸实在太无边无际,太难以消除,太庞大,根本无法以任何地方性的政治干预来改变。一个在这样的尺度上构思的题材,只会使同情心不知所措,而且也会变得空泛。但是一切的政治,就像一切的历史,都是具体的。(确切地说,任何认真思考历史的人,都不可能也认真地对待政治。) 在快照图像还未普及的时候,人们一度认为,揭示有必要被看到的事物,把痛苦的现实带近观者,一定会刺激观者更多的感受。但在一个摄影出色地听任消费者操纵的世界,场面悲伤的照片已难以轻易收效。结果是,有道德意识的摄影师和研究摄影的理论家已愈来愈关注战争摄影中对情绪(同情、怜悯、义愤)的非法利用和以粗俗方式挑衅情感等问题。
——苏珊·桑塔格《关于他人的痛苦》
即使有姓名,也不大可能被“我们”所知。当伍尔夫指出她看到的一张照片中一具男人或女人的尸体如此血肉模糊以致完全可以是一只死猪时,她的意思是说,战争的残暴性已毁去了个人的身份,甚至人类的身份。这当然是从远方观看时战争的样子——它只是一个影像。受害者、悲伤的家属、新闻的消费者——全都有自身与战争的接近性或远离性。被最坦率地表现出来的战争,被最坦率地暴露的灾难受害者尸体,都是那些看似最外国的,因此最不大可能被了解的。一旦对象接近本土,摄影师往往会较为谨慎。
——苏珊·桑塔格《关于他人的痛苦》
在你的小说《中国旅行计划》中,你提到了东、南、西、北、中这几个基本方位,并赋予它们情感上的象征,如东是愤怒,南是快乐,西是悲伤,北是恐惧,中是同情。
——苏珊·桑塔格《苏珊·桑塔格访谈录》
人终有一死——这件事很难接受——而且,我们都在走向死亡。这感觉就像是有一个人——这个人主要存在于你的意识当中——被困在一具正常来讲只能存活七八十年的肉体躯壳当中,以还不错的健康状态。自某一时刻起,这具躯壳开始退化,然后在你的后半生甚至是更长的时间里,你眼睁睁地看着这具躯壳开始衰败,却又无能为力。你被困在这具躯壳之中,当它无以为继,你也就命归西天了。我们都有属于自己的这种经历,找一个你熟识的六七十岁的人,问问他们觉得自己多大年纪了,他们会跟你说,他们觉得自己像是只有十四岁……然后,他们看看镜中的自己,再看到那张老态龙钟的脸,会觉得十四岁的自己被困在了一具行将就木的躯体之中!你是被困于这个终将腐坏的躯体里了。它最终不仅会像一台有一定使用期限的机器一样坏掉,而且还将是慢慢损耗,随着岁月的流逝,你会看到它的功能日渐退化,肌肤不再光洁,某些部件开始松动,这是一种非常悲伤的经历。
——苏珊·桑塔格《苏珊·桑塔格访谈录》
我意志十分坚定,但我并不觉得生气,因为没有可以生气的对象。你不能生大自然的气。你不能生生物学的气。人终有一死——这件事很难接受——而且,我们都在走向死亡。这感觉就像是有一个人——这个人主要存在于你的意识当中——被困在一具正常来讲只能存活七八十年的肉体躯壳当中,以还不错的健康状态。自某一时刻起,这具躯壳开始退化,然后在你的后半生甚至是更长的时间里,你眼睁睁地看着这具躯壳开始衰败,却又无能为力。你被困在这具躯壳之中,当它无以为继,你也就命归西天了。我们都有属于自己的这种经历。找一个你熟识的六七十岁的人,问问他们觉得自己多大年纪了,他们会跟你说,他们觉得自己像是只有十四岁···然后,他们看看镜中的自己,再看到那张老态龙钟的脸,会觉得十四岁的自己被困在了一具行将就木的躯体之中!你是被困于这个终将腐坏的躯体里了。它最终不仅会像一台有一定使用期限的机器一样坏掉,而且还将是慢慢损耗,随着岁月的流逝,你会看到它的功能日渐退化,肌肤不再光洁,某些部件开始松动,这是一种非常悲伤的经历。
——苏珊·桑塔格《苏珊·桑塔格访谈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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