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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布和迪普蒂夫妇俩喜欢看见细辉与银霞到来。尽管不太听得懂华人的语言,他们听见拉祖用流利的广东话,甚至有时候用华语与两人交谈,仍然乐得眉开眼笑。
——黎紫书《流俗地》
银霞:细辉已经许久没接过银霞的电话了。她的声音依然清脆,像电台主持人说话似的,每个字听来都叮叮咚咚,如同屋檐掉下来的水珠,坠下时成冰,一颗一颗敲落在铁盆子里。p8大辉:“我只知道他说话声音不好听,口齿不清,还成天凶巴巴的,怎幺可能讨人喜欢?”银霞确实觉得大辉很讨厌,总叫她盲妹。喂盲妹,喊你怎幺不应声?没听见吗?你是盲的还是聋的呀?p16 莲珠姑姑:莲珠的声音,银霞听着舒服。尽管只是一般的市井口吻,莲珠说话还带着渔村的乡音,听着却像被太阳熏了一整天的海潮,灌得人耳道里暖暖的。银霞因而以为莲珠姑姑必然长得十分好看,连大辉那样的人,父亲死后,他对自己的母亲也敢恶声恶气,碰着莲珠却总是语室嗫嚅,说不过她,便粗着嗓子嚷起来,你大我才几岁?我们还一起玩过泥沙呢!你少来扮家长。p16
——黎紫书《流俗地》
蕙兰与女儿极亲近,喜欢与她在床上缱绻玩闹,又经常让女儿伸手摸一摸她的肚皮,说妈妈给你生一个弟弟好不好?春分露出两只小虎牙,笑得一脸狡黠。她说我才不要弟弟,我要妹妹。被春分的一双小手摸过许多回以后,夏至便像听到姊姊的感召,在蕙兰的肚皮底下生成。
——黎紫书《流俗地》
流俗地 100慕名而来,各随己意选了个心水楼层一跃而下,每一个都顺利而决断地当场死去。久而久之,由这些跳楼者引发的各种事件和传闻,都成了老生常谈;无论是鬼抑或是人,似乎都再想不出新花样来一倘若有鬼,无非是在阴暗之处乘人不备,披头散发地亮一亮半截影像,但无眼女鬼终究不同,有关她的传闻历久不衰,而且三不五时总有人声称见着她,以致大家说起这女鬼,几乎像在说一个老邻居了。 选择到近打组屋来跳楼的,大多是华人,而且十之八九都是女性。这些死者化作鬼魂,似乎也像活着的时候一样,都腼腆内向,不善于与友族打交道,因而一般只对楼上楼的华裔同胞现身。有一年,楼上楼的居民受够了这些喜欢在阴处出没,专挑华人下手,频频令人生病和当衰的冤鬼,组屋的睦邻计划委员会因而决定募资,由楼里的华人住户掏钱,请来法师超度累积的亡魂,化解她们的怨恨,还在楼下安置了一座写上佛号的石碑,以收镇压之效。 关于那一场法事,外面的人传说得厉害。银霞后来从阿月那里得知,什幺乌云蔽日刮风起雨,完事后马上青天白日之类的,逗得她笑疼了肚子。 “那法事和石碑到底有没有功效?”阿月追问。 “我怎幺晓得呢?我连人都看不见,鬼才懒得来吓唬我。”银霞笑说。
——黎紫书《流俗地》
蕙兰不知怎地想起以前上小学时,她特别喜欢玩的一种换衣纸娃娃,她的父亲叶公将之叫作公仔纸”。就三几角钱买的一张硬卡纸,上面印着穿了泳装的窈窕女孩,附上各式衣裙、帽子和包包,沿着切割线撕下来便可以替女孩换装,为她设计各种场合。那时她拿叶公给的零用钱买了许多这样的公仔纸,都一一撕下来收藏在旧杂志的书页里。平日叶公上班了,家里无人,她便把这些纸女孩拿出来当玩伴,给她们名字和身分;让她们到皇宫里参加舞会,最终成为皇后。那一刻她记起来,小时候她也曾是个被娇惯的女孩。虽然身边只有父亲,但叶公待她极好无处不想满足她,也给她买过许多蓬蓬裙和闪闪发亮的心形发夹什幺的,让她将自己妆扮成公主。 直到她长大成为少女,被所有的镜子告知她,你不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女孩,她一气便变成了个男仔头,从此不屑于一切女生的玩意儿,直至大辉出现在她面前,她心里惊呼,真体面的一个人啊,穿什幺衣服都好看,像她小时候最锺爱的一套公仔纸。
——黎紫书《流俗地》
银霞喜欢那一段写信的日子。每一次她坐在那门窗紧闭的小房间里,听着自己打字时,面前那一台柏金斯点字机发出一连串的“咔哒咔哒咔哒咔哒”,有点像缝纫机的声响,心里便觉得特别平和安定。后来她甚至拿那台点字机“编曲”,借着敲打的速度与节奏控制那本来单调的咔哒”声,使它有了音乐般的规律。这让她的点字机练习时段更多了一重乐趣,她既想像自己是个作家,也想像自己是个钢琴师。待练习时段完结,她将点字机挪回原处,收十了东西走出那房间,总感觉自己像在一个宽广的异次元世界里走了一圈,成为过另一个人,自己便又多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层面。
——黎紫书《流俗地》
直至车子快要开进都城,路收窄,大道收费站已在望,莲珠憋不住冒出一句话来,说惠兰啊,你让大辉去走夜路,不怕风险吗? “她怎幺回答呢?”细辉问。 莲珠擡起头看着对面墙上挂的一幅极为俗气的风景画,对那色彩浓艳的壮丽山河端详良久。 “她对我说,莲珠姊,我不知道自己为什幺这幺喜欢大辉。我真的很爱他。” 蕙兰用了“爱”这个字眼,这叫人多幺难忘。那是莲珠人生中第一次听到有人说“爱”这是多幺拗口而不真实的一个字眼啊。她一直只有在戏剧和电影里才见过有人用上它,说得脸不红气不喘。那些秦汉和林青霞般的俊男美女情深款款说的“爱”,与那一刻因怀胎而过度进补以致浑身臃肿,一张脸胀得有如发酵面团的蕙兰所说的,竟是同一回事,听起来一样的动人,竟没有让她觉得滑稽或起一身鸡皮疙瘩。莲珠吞下一口睡沫,将蕙兰这一句话,连着“爱”这个难以消化的字眼咽了下去,竟觉得微酸。她冷冷的说,那你是遇上命中的克星了。
——黎紫书《流俗地》
莲珠擡起头看着对面墙上挂的一幅极为俗气的风景画,对那色彩浓艳的壮丽山河端详良久。 “她对我说,莲珠姊,我不知道自己为什幺这幺喜欢大辉。我真的很爱他。 蕙兰用了“爱”这个字眼,这叫人多幺难忘。那是莲珠人生中第一次听到有人说“爱”。 这是多幺拗口而不真实的一个字眼啊。她一直只有在戏剧和电影里才见过有人用上它,说得脸不红气不喘。那些秦汉和林青霞般的俊男美女情深款款说的“爱”,与那一刻因怀胎而过度进补,以致浑身臃肿,一张脸胀得有如发酵面团的蕙兰所说的,竞是同一回事,听起来一样的动人,竟没让她觉得滑稽或起一身鸡皮疙瘩。
——黎紫书《流俗地》
十多年下来,歌曲没换,妇人的歌喉亦未见提升,像是西西弗斯每日推巨石上山顶,除了让一条街上的人像修行一样,从憎厌练成了麻木,再到充耳不闻,于她自己本人不过徒劳而已。老古却是从一开始便对这歌声免疫,倒还喜欢它能报时,况且有它折磨众生不分种族,算是与马来人共享了头上这一片天空。
——黎紫书《流俗地》
直至车子快要开进都城,路收窄,大道收费站已在望,莲珠憋不住冒出一句话来,说蕙兰啊,你让大辉去走夜路,不怕风险吗?“她怎么回答呢?”细辉问。莲珠擡起头看着对面墙上挂的一幅极为俗气的风景画,对那色彩浓艳的壮丽山河端详良久。“她对我说,莲珠姊,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喜欢大辉。我真的很爱他。”蕙兰用了“爱”这个字眼,这叫人多么难忘。那是莲珠人生中第一次听到有人说“爱”。这是多么拗口而不真实的一个字眼啊。她一直只有在戏剧和电影里才见过有人用上它,说得脸不红气不喘。那些秦汉和林青霞般的俊男美女情深款款说的“爱”,与那一刻因怀胎而过度进补,以致浑身臃肿,一张脸胀得有如发酵面团的蕙兰所说的,竟是同一回事,听起来一样的动人,竟没有让她觉得滑稽或起一身鸡皮疙瘩。莲珠吞下一口唾沫,将蕙兰这一句话,连着“爱”这个难以消化的字眼咽了下去,竟觉得微酸。她冷冷的说,那你是遇上命中的克星了。
——黎紫书《流俗地》
“莲珠姐,我不知道自己为什幺这幺喜欢大辉。我真的很爱他。”
——黎紫书《流俗地》
大辉嗤之以鼻,说你别羡慕人家,那是莲珠在背后出的钱。“不然,靠细辉开的那间小店,赚的蝇头小利,买得起这样的房子?”“他的店虽然小,地点好呀。”“那也是莲珠替他弄来的呀。”“怎幺你莲珠姑姑这幺偏心,就对细辉好?”大辉侧目睨她,半晌才说,因为细辉从小就喜欢给她当小弟。我可从来没把这女人当姑姑。
——黎紫书《流俗地》
“你妈不穿它们,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舍不得。”莲珠拿下衣挂,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得方正,交到细辉手上。
——黎紫书《流俗地》
在那一段独自练习的日子里,无人给银霞朗读,她便用盲文写下许多书信。有些信是给细辉写的,也有的写了给拉祖。说来那样的书写等同写日记,不过是心里有个假想的倾诉对象,写的时候便觉得感情有个特定的出口,知道该怎幺调整语态,便要比平日写老师派下来的命题作文容易多了。盲人院里没教中文点字,于是写给细辉的信,银霞都用马来文;给拉祖写的,她用英文。写好的信放在他们两人手中,无非都一样只是满布凸点,如同纸张起了鸡皮疙瘩,丝毫察觉不了其中有语言的差异。银霞喜欢那一段写信的日子。
——黎紫书《流俗地》
亲爱的阿霞, 今天我读到了你写给我的信,它写得很好;文笔流畅,感情真挚。假如这是一份作业,我会给它打很高的分数。 我记得我已经在班上告诉过大家了,我是个有妻室的人。我的太太不久前刚分娩,生下了我们的第二个孩子,那是一个女孩。今天下课后我赶回家里,在做一些家务时被妻子挑剔,说了让我很生气的话。我按捺不住与她吵了起来。我们吵得很凶,我冲出家门开车离去,却漫无目的,只有回到盲人院来,想找个地方喘一口气。 整栋盲人院里,我最喜欢的地方就是这房间了。不仅因为它偏隅,僻静,而是我隐隐知道你会在这儿。果然你在,尽管房里幽暗,但门没锁上,我亮了灯,看见椅子上挂着你的布包,桌子放着你常用的点字机,便知道上一刻你就坐在这儿。我也坐下来,仿佛能在椅子上感触你留下的余温,也就多少重温了过去两个星期我所错失的一些时光。 然后,我看见桌子上放着你写给我的信,平日批阅你们的作业,虽然眼睛能看见,我却喜欢学你们那样,用手指摸读。这种布莱尔盲文的创造和设计,本来就是让人用手指阅读的。我的手指不如你们灵敏,读得很慢,但对于我,用手指阅读,因为用的感官不同,便有另一种滋味,好像特别能感受到书写者的用心。这一回更不一样,我是第一次用手指去读一封写给我的信,而你写得那么好,它既让我平静,又使我心乱。 你在信里说,只要我笑,即使没发出笑声,你也能感知。我读到这儿,当真笑了,并且连我自己也能感受到你说的「空气中的变化」。当时我闭上眼睛,但眼皮太单薄,拦不住所有的光,光线以雾状漫入;我在一种混沌的,不是那么纯粹的黑暗中,用指头触摸你的文字,感觉好像摸上了你的脸,你的唇,你的轮廓。它们那么实在,像是经由指头上的神经,传输到我的脑里,再刻印到心上。你那时出现,张口阻止我,叫我不要念下去。我睁开眼睛偷眼看你,你的脸涨红,我几乎以为你会拔腿便跑,但你没有,而是站在门边出神地聆听,一副心醉神迷的表情,像是...
——黎紫书《流俗地》
细辉真记得在父亲去世前,大辉不过是个寻常少年。尽管在摩托店打工了,他每周仍然有几天要到坝罗华小后巷的书报社,与几个穿白衫短裤的学生一起蹲在门阶上,追看刚出炉的香港连环图,又租来许多武侠小说囤在床头,偶尔看得废寝忘餐。礼拜天摩托店不开铺,他总会和楼上楼的马来仔印度仔踢足球,间或呼朋唤友组成脚踏车大队,一起到废矿湖垂钓,带回来几条巴掌大的非洲鱼。父亲死后他似乎不再喜欢这些了,开始抽烟,枕头下藏的书刊,封面再不见肌肉偾张的石黑龙和王小虎,都变成了巨乳丰唇眼睛半眯的艳女,书名由《龙虎门》改成了《龙虎豹》。
——黎紫书《流俗地》
亲爱的阿霞:今天我读到了你写给我的信,它写得很好;文笔流畅,感情真挚。假如这是一份作业,我会给它打很高的分数。我记得我己经在班上告诉过大家了,我是个有妻室的人。我的太太不久前刚分娩,生下了我们的第二个孩子,那是一个女孩。今天下课后我赶回家里,在做一些家务时被妻子挑剔,说了让我很生气的话。我按捺不住与她吵了起来。我们吵得很凶,我冲出家门开车离去,却漫无目的,只有回到盲人院来,想找个地方喘一口气。整栋盲人院里,我最喜欢的地方就是这房间了。不仅因为它偏隅,僻静,而是我隐隐知道你会在这儿。果然你在,尽管房里幽暗,但门没锁上,我亮了灯,看见椅子上挂着你的布包,桌子放着你常用的点字机,便知道上一刻你就坐在这儿。我也坐下来,仿佛能在椅子上感触你留下的余温,也就多少重温了过去两个星期我所错失的一些时光。然后,我看见桌子上放着你写给我的信。平日批阅你们的作业,虽然眼晴能看见,我却喜欢学你们那样,用手指摸读。这种布莱尔盲文的创造和设计,本来就是让人用手指阅读的。我的手指不如你们灵敏,读得很慢,但对于我,用手指阅读,因为用的感官不同,便有另一种滋味,好像特别能感受到书写者的用心。这一回更不一样,我是第一次用手指去读一封写给我的信,而你写得那幺好,它既让我平静,又使我心乱。你在信里说,只要我笑,即使没发出笑声,你也能感知。我读到这儿,当真笑了,并且连我自己也能感受到你说的 “空气中的变化”。当时我闭上眼睛,但眼皮太单薄,拦不住所有的光,光线以雾状漫入;我在一种混沌的,不是那幺纯粹的黑暗中,用指头触摸你的文字,感觉好像摸上了你的脸,你的唇,你的轮廓。它们那幺实在,像是经由指头上的神经,传输到我的脑里,再刻印到心上。你那时出现,张口阻止我,叫我不要念下去。我睁开眼睛偷眼看你,你的脸涨红,我几乎以为你会拔腿便跑,但你没有,而是站在门边出神地聆听。一副心醉神迷的表情,像是一个作曲者初次听...
——黎紫书《流俗地》
之之同张学人说:“以后都不回去了,住在你家吃你用你。”她一脸娇嗔,可爱动人。 张学人看得呆了,清清喉咙方说:“从前我觉得供养女性的都是笨伯。” 之之的心咚地大力一跳。 “现在我明白了,能够同喜欢的人在一起,细节根本无所谓。” 之之听了十分感慨,看,他始终没有作出任何承诺。 她考虑一会儿,“我还是回家的好,请你把车子调头。” 张学人没有勉强她,“我在门外等你十五分钟,你不出来,我就把车驶走。”
——亦舒《伤城记》
但是,当你作出某事是不合理的陈述的时候,不要忘记也许因为你不是无所不知的上帝,所以才不能理解;相反,你是一个易犯错误的人,心智很有限,当一个精神病患者告诉我某些事的时候,我可能想:“这人所谈的全是胡说八道。”事实上,如果我抱着科学的态度,我就会说“我不懂得”,而如果我没有这种态度,我就会说“这家伙发疯了,而我则具有理智。”这两种不同的态度回答了何以失去心灵平衡的人总是喜欢当精神病学家。从人的角度看,这完全可以理解,因为,当你对自己还不十分确信的时候,说“别人更糟”可以给你以一种极大的满足。
——卡尔·古斯塔夫·荣格《分析心理学的理论与实践》
美国是一个奇怪的国家。美国公民有一种强烈的无政府主义倾向,却又对合法性有一种近乎迷信的尊敬。他们崇拜不带道德判断的成功,却又喜欢就对与错作出道德判断。他们觉得政府和课税是十分可疑的活动,几乎是非法的活动,但他们对任何危机的最热心反应是挥舞他们的国旗和申明他们对国家无条件的爱和对他们领导人无条件的支持。尤其是,他们相信美国构成人类历史进程中的例外,并将永远豁免形成其他国家的命运的一般局限和灾难。
——苏珊·桑塔格《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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