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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观察这一小株植物的叶子,它们围绕花茎排列着,美丽至极,精巧至极。维吉尔的诗行是美的,他爱它们,但维吉尔的一些诗句,竟还不及这些螺旋排列在花茎上的精巧小叶,达不到它们一半的澄澈与聪慧,美妙与深刻。人类若能创造出一朵这样的花,那会是多么大的享受,多么大的幸福,会是多么迷人、高贵而有意义的事情!可惜无人能做到。英雄或恺撒,教皇或圣人都做不到。
——赫尔曼·黑塞《精神与爱欲》
路上的一个花瓣或一个小虫,都比整座图书馆能告诉我们更多的只适合,包含更丰富的内容。用字母和文字,是什么也讲不清楚的。有时候,我随便写个希腊字母,只要把笔尖轻轻一转,这个字母就摇起尾巴来,变成了一条鱼,转眼间,它便让我想到全世界的小溪和大河,想起冰凉湿润的水,想起荷马史诗中的大海,想起圣彼得涉过的小河;那个字母或变成一只鸟,挺挺尾巴,耸耸羽毛,一振翅,便欢叫着飞向远方。纳尔齐斯,这样的字母你也许认为不重要吧?我可以告诉你,上帝是用他们来书写世界的。
——赫尔曼·黑塞《精神与爱欲》
神秘学家,说得简单和粗暴些,那就是那种没有摆脱想象的思想家,是不吟诗的诗人,不挥笔的画家,不作曲的音乐家。他们中间有极其富有才华和心灵崇高的人,但是毫无例外,全都是些不幸的人。
——赫尔曼·黑塞《精神与爱欲》
一面不满现状,一面用求学名分,向大都市里跑去,在上海或南京,武汉或长沙,从从容容住下来,挥霍家中前一辈的积蓄,享受现实,并用“时代轮子”“帝国主义”一类空洞字句写点现实论文和诗歌,情书或家信。末了是毕业,结婚,回家,回到原有那个现实里,等待完事。就中少数真有志气,有理想,无从使用家中财产,或不屑使用家中财产,想要好好的努力奋斗一番的,也只是就学校读书时所得到的简单文化概念,以为世界上除了“政治”,再无别的事物。所谓政治又只是许多人混在一处,相信这个,主张那个,打倒这个,拥护那个,人多即可上台,上台即算成功。
——沈从文《长河》
他若是个普通学生,有点儿思想,必以能读什么前进书店出的政治经济小册子,知道些文坛消息名人逸事或体育明星为已足。这些人都共同对现状表示不满,可是国家社会问题何在,进步的实现必须如何努力,照例全不明白(即以地方而论,前一代固有的优点,尤其是长辈中妇女,祖母或老姑母行勤俭治生忠厚待人处,以及在素朴自然景物下衬托简单信仰蕴蓄了多少抒情诗气氛,这些东西又如何被外来洋布煤油逐渐破坏,年轻人几乎全不认识,也毫无希望可以从学习中去认识)。一面不满现状,一面用求学名分,向大都市里跑去,在上海或南京,武汉或长沙从从容容住下来,挥霍家中前一辈的积蓄,享受腐烂的现实。并用“时代轮子”“帝国、主义”一类空洞字句,写点儿现实论文和诗歌,情书或家信。
——沈从文《长河》
桃树跟人大概生活在不一样的世界里,它们用四个季节经历生老病死的轮回,来年又复活。而人,一次就永远老去。种地,考博士,做网站,写诗歌,爬山,志愿教书。对于混在职场里的人来说,这些缺乏连续性的选择就像耀眼的桃花,顷刻开放和飘落,没带来任何实际的价值。可他们没有看见,桃花带着巨大的轰鸣坠落,又在一个转世轮回的生命中悄悄地返回枝头。
——郭净《雪山之书》
1998年5月去德钦的时候,我在班车上遇到在四川当武警的占堆,他家 在卡瓦格博下面的之拉村。他告诉我,那年外人来登山,正碰上西藏各地护 法神聚会,卡瓦格博山神也去参加,出了远门①。回来见登山的人,问他们要 干什么?登山者说不干什么。神山一发怒,就把那些人埋了。明永村的诗人扎西尼玛也给我讲过类似的传说:那几天卡瓦格博到印度开会去了。世界所有的神山每年都有一 个聚会,那年正好轮到在印度开。登山队进山的时候,卡瓦格博不① 关于山神开会的说法,在《格萨尔王传》中有描述,见刘立千译《格萨尔王传• 天界篇》27页。在家。等卡瓦格博骑马从印度回来,见身上怎么会爬着几个小黑点?他抖了抖肩膀,3号营地就在他的肩膀上,登山者就被抖下去了。
——郭净《雪山之书》
这些孩子只知道西罗克风、尘土、急风暴雨、海滩沙子,以及烈日下熊熊火焰的海洋,他们认真地朗读,逗号和句号都很分明,感到那些故事很神秘,故事中的孩子都戴软帽,围着羊毛围中,脚穿木履,冒着寒风,走在白雪覆盖的路上,拖着沉重的柴捆,终于望见家里积雪房顶,烟冒着炊烟,就知道炉灶上正炖着豌豆浓汤。在雅克看来,这些故事讲的就是异国风情,他幻想着那种地方…这些故事构成了他学校生活富有诗意的部分,而这种诗意也汲取了尺子和文具盒的清漆味儿、他用心学习时久久咬噬背包带的甜美味道、紫墨水苦涩粗拉的气味,尤其轮到他灌墨水的时候,他接过一个深色的大瓶子,瓶塞里着一根折弯的玻璃管,他就快意地嗅着倒出墨水的管口,这种意还汲取了雅克轻轻触摸某些平滑冰冷书页的感觉,以及散发油墨和胶水气味,再就是下雨天时,汲取了从教室后面厚呢外套飘来的潮湿的羊毛味儿,就仿佛预示那个伊甸园的天地:头戴呢帽、脚穿木履的孩子,踏着雪地跑回温暖的家。
——阿尔贝·加缪《第一个人》
我们的推理是:从诗人的作品推断他的伟大精神,我们说:他是王者,也就将他视为王者,期待他以王者行事。但是诗人却未必这样看自己,因为他描写的现实对他来说始终属于客观,不容他想到他自己。受到公爵召请,获得学院的奖励,自是幸事,但他仍然应该把自己看作是一个贫穷的人。若说这种谦冲淡泊是他的真诚和他的作品不可缺少的条件,那么,就让我们祝福这种谦冲淡泊吧。
——马赛尔·普鲁斯特《驳圣伯夫》
一个人有伟大心灵并与之共生在一个躯体之中,竟可以与心灵没有多少关连,几乎没有共同之处,只有知其人的人才能认识他的心灵,所以像圣伯夫那样,所谓通过人,或者按接近这个人的意见,去判断人的心灵,真是荒谬到了极点。至于其人,本来就是一个人,完全可能不十分理解活在他身中的诗人的意志。
——马赛尔·普鲁斯特《驳圣伯夫》
在人类生命的长河中,伟大诗人的生命时有时无;本世纪,人类苦恼而严峻的时刻,我们称之为波德莱尔的生活,勤劳和从容的时刻,我们称之为雨果的生活,流浪而无忧的时刻,我们称之为热拉尔·德·奈瓦尔的生活,或许也是弗朗西斯·雅姆的生活,人类因怀抱脱离实情的、野心勃勃的目的而迷失和堕落,我们称之为托尔斯泰,后期的生活,如同拉辛、帕斯卡尔、罗斯金的生活,或许也像梅特林克的生活。
——马赛尔·普鲁斯特《驳圣伯夫》
圣伯夫一向喜欢给学院的同事们上文学课,就如他喜欢给参议院的同事们上自由立宪课,因为,虽说他仍处在他的社会环境中,却是绝对的佼佼者,他心血来潮,喜爱冲动,急切接受新艺术,急切反对教权主义,急切支持革命,而他谈到《恶之花》则言语简捷,辞藻漂亮,说什么“诗人在文学的堪察加尽头为自己造了这个小别墅③,我管它叫‘波德莱尔疯魔’”。依然玩弄字眼,供风流雅士取笑时引用:他称之为“波德莱尔疯魔”。只不过,清谈家们在晚宴上引用的词儿,当涉及夏多布里昂或鲁瓦耶-科拉尔,尚可应付。但他们谈起波德莱尔就傻眼了,不知其人。
——马赛尔·普鲁斯特《驳圣伯夫》
文章只告诉我们波德莱尔非常热爱圣伯夫,而圣伯夫知道波德莱尔心地善良。终于在第二页中间他上劲了,终于说出一句赏识的话(请注意这是一封感谢信,写给对他情深似海敬重备至的人):“这么做是精妙的(第一个赏识语,但可从好处理解也可从坏处理解),是讲究的,有一种好奇的才气(第一个赞语,如果算得上赞语,总之,这几乎是唯一的赞语了),论说时(异体字是圣伯夫原文就有的),故作风雅地不用成语熟语,或模仿彼特拉克的文体来论说丑恶……”然后慈父般写道:“您必定很苦恼吧,我亲爱的孩子。”接下来又批评了几句,之后只对两首诗大加赞扬:十四行诗《月亮的忧伤》“好似莎士比亚青年时的一个英国青年”;对《给太快乐的女人》,他指出:“为什么这首诗不用拉丁文写,或更确切地说为什么不用希腊文写?”我忘了,稍前面一点他向波德莱尔谈到“行文的巧妙”。由于他喜欢连串的隐语,最后他这样写道:“再一次说明关键不在于向我们喜欢的人说恭维话…”可是人家波德莱尔刚给他寄去《恶之花》呀,更何况圣伯夫一辈子给那么多无才的作家说尽了恭维话……
——马赛尔·普鲁斯特《驳圣伯夫》
诗只保持在遥远的地方,只在远处发出光亮。
——马赛尔·普鲁斯特《驳圣伯夫》
正因为大家是贩夫走卒,乌合之众,杜太白虽乌合,又不众,才显得鹤立鸡群;时不时往主持词里加些《诗经》、《离骚》、汉赋、唐诗和宋词,才显得有文化;也有>人说,听毬不懂;正因为听毬不懂,才显得高雅,显得高档
——刘震云《咸的玩笑》
附录 当年,杜太白从拘留所出来,打开《全唐诗》,找到李商隐《夜雨寄北》这首诗;这是册绘本书,诗旁,画着李商隐老婆的图像。杜太白问画中李商隐的老婆: “你当时到底死了没有哇?” 虽然他跟曹五车打架,因为“瓠”这个字,递进了打架,把曹五车鼻梁骨打折了,进了拘留所;但李商隐老婆的死活问题,毕竟是事情的缘起。 谁知李商隐老婆没有理他,还在西窗下剪烛,剪蜡烛燃烧过的烛芯。蜡烛一明一灭。 “说话呀,某种意义上,过去的我,都给你殉葬了。” 李商隐老婆:“你猜,当时的我,一,死了;二,没死。” “不是调皮的时候,我想弄清楚真相。” “尼采说,事情不存在真相,只存在角度。” “活着的事情没有真相,人是死是活还假得了哇?” “因为真相的‘真’分两种,一种是真实的‘真’,一种是真理的‘真,你到底要哪种‘真’呢?”杜太白与曹五车打架,既涉及真实的真,也涉及真理的真;争论真相,是为了真理。杜太白将这番话说了,李商隐的老婆笑了: 95
——刘震云《咸的玩笑》
但是, 此处和彼处还有不同,过去教书或读书,是与书中的人物相伴, 如孔子,如老子,如孟子,如司马迁,如杜甫,如李白,如白居易, 如李商隐;现在是与现实中的人相处。从书中回到了现实,现实中,哪里有孔子、老子、孟子、司马迁、杜甫、李白、白居易和李商隐呢?皆是些贩夫走卒罢了。正因为大家是贩夫走卒,乌合之众,杜太白虽乌合,又不众,才显得鹤立鸡群;时不时往主持词里加些《诗经》、《离骚》、汉赋、唐诗和宋词,才显得有文化;也有人说,听移不懂;正因为听毬不懂,才显得高雅,显得高档;把高档用于庸俗,虽对不住各位先贤,但为生计计,也顾不得了;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他从有才,到此变成了庸才;是知识把他变得有才,是知识把他变成了庸才,是有才把他变成了庸才;过去自谦的时候杜太白说自己是“庸才”,到此成了不虚此言;让你说嘴;庸俗,给了杜太白重新生活的一席之地;杜太白还得由衷地说,感谢庸俗;以雅为俗,是大雅,也是大俗,他终于来到了大俗;古时候,这种差事叫傧相和阴阳生;而傧相和阴阳生,本不是高档的职业啊。 LLYC
——刘震云《咸的玩笑》
到了李商隐的《夜雨寄北》,“君问归期未有期, 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这首诗时,两人从接龙停了下来;停下来并不是接不下去,而是因为这首诗,两人起了争执;争执在于:李商隐这首诗是写给他老婆的,李商隐写这首诗时,他的老婆是活着还是死了,两人的观点不同;同样一首诗,写给活人和写给死人,意境是不一样的。曹五车断定,李商隐的老婆还活着,人就在长安;杜太白认为,当时他的老婆已经死了,埋在洛阳;就算活着,只能说活在李商隐心中 一死人当活人写,见面时还共剪西窗烛,才有想象力呀,才显出深情厚谊呀,才是李商隐呀。 “活着。”曹五车说。 “死了。”杜太白说。 “真活着。” “真死了。” “你什么德行,随随便便就说人家老婆死了? “你懂不懂诗,你懂不懂唐诗,你懂不懂李商隐?就你这点学问,还当校长,羞杀人也。”两人其实已经喝醉了。曹五车为了维护学问的尊严,抽了杜太白一耳光;杜太白为了维护学问的尊严,还了曹五车一耳光。杜太白:
——刘震云《咸的玩笑》
要说它的小说特征,不仅仅表现在许多生动有趣的小故事不具史料价值也无从考实,譬如郑玄家婢引《诗》之事,正如余嘉锡所言,“既不能悬断其子虚,亦何妨姑留为佳话”,更表现在它的某些态度恰与史家之立场相背。如:其一,它哪怕是记述谢安这样的重要历史人物的事迹,也是关注其风采器度、人格魅力胜于关注其政治业绩。其二,当前源文献中某些源于史学传统的因素不利于文字表达的简洁明快、不利于描绘生动的人物形象时,通常会遭到编撰者的洗削。如《言语》篇之“满奋畏风”故事源出《语林》,原文末了有一句“或曰是吴质侍魏明帝坐”,这本是史家求信实而存异说的作风,在本书中却被毫不容情地删去了(关于《世说新语》如何站在文学的立场处理原始材料,刘强的博士论文《世说学引论》中有深入而充分的分析)。
——骆玉明《精解世说新语》
一条记谢安夫人刘氏之事:谢安欲立姬妾,让小辈婉言劝告刘夫人,说《诗经》中《关雎》《螽斯》诸篇均赞美不妒之德,那可是圣人的教诲!刘夫人乃问:“谁撰诗?”答:“周公。”夫人曰:“周公是男子,乃相为耳(互相包庇);若使周姥撰,应无此语也。”
——骆玉明《精解世说新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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