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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一方端砚,紫檀砚盒盖上雕了阴文,题为"自用砚铭",字体是飞动的草书,认得出是徐元文的笔迹:“石友石友,与尔南北走,伴我诗,伴我酒,画蚓涂鸦不我丑,告汝黑面知,共我白头守。"熊赐履拨过他俩品茶的阳羡砂壶,上面又有用隶书工工整整写下的铭文:“上如斗,下如卣,鳌七足,螭七首,可以酌玉川之茶,可以斟金谷之酒。"后面用小楷写了一行下款:丁酉春元文志于燕京。徐元文见他对铭文这么注意,便笑着从书房一角的卧榻上,拿来一只空心粉底、松鹤白云花色的瓷枕,说:“这铭文是所谓游戏之作,敬修不要见笑。"熊赐履接过来一看,枕上铭文写道:“甜乡醉乡温柔乡,三者之梦敦短长?仙人与我炊黄粱。"熊赐履暗暗称奇。这些铭文确实才气横溢,亦庄亦谐,幽默洒脱,可见作者的才华功力。尤其使他欣赏的,是铭文内含的哲理。那枕铭说得多么透彻!太合他的心意了。他真想拍案称好,但他一向没有喜怒形于色的习惯,只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句:“想不到风流才子并不浅薄哩!"徐元文哈哈大笑,熊赐履一向严峻的面容也变得温和蔼然了。他们从彼此身上找到了共通的东西,因而产生了友情。
——凌力《少年天子》
陈名夏一扬头,望着潭边红绿相间的色调,信口吟道:“柳叶乱飘千尺雨,桃花斜带一溪烟。"龚鼎孳没有抬头,却低低地吟出两句古诗:“颠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
——凌力《少年天子》
吕之悦性情坦荡平易,从不与人相忤。遇到能写文章的人,就一起谈文章,遇到通晓音律的人就一起谈音律,遇到善于琴棋丹青的人,就一起谈琴棋丹青。他常爱独行村落,遍游山颠水涯,碰到村翁溪曳、樵夫牧童,他也乐与谈说,周旋终日毫无倦色。他是钱塘人,北游数年,老婆屡次寄书劝归,都被东家一再挽留下来。当了安王的宾客后不久,妻子又来信催他,他便写诗呈安郡王:老婆书至劝归家,为数乡园乐事赊:西湖鲤鱼无锡酒,宣州栗子龙井茶,牵萝已补床头漏,扁豆犹开屋角花。旧布衣裳新米粥,为谁滞留在天涯?
——凌力《少年天子》
门打开了,里面是铁丝网,十几只猛犬在里面跑跳,互相撕咬。它们听见开门,血红的眼睛一起盯住京尧,它们认得出谁是囚犯! 我不怕死,可是怕自己变得血肉模糊的那一刹那!我不怕死,可是怕那些尖牙利爪!我不怕死,可是——我受不了! “我们成全你。”押送的一个中国人说。 铁丝网就要打开了,猛犬都拥过来,伸出鲜红的长长的舌头。有人在京尧背上推了一把。 “我投降!”凌京尧不由自主地举起两手,喊出声来,用的是法文。 乌木阳二很快到了。目光中还是那几分怜悯。他用法文问,是否今后能听皇军指挥,共图东亚共荣大计。京尧全身发抖,机械地点头,努力向后退,躲开那些恶狗,随即晕倒了。 不再回牢房,也没有回家,而是先到一个简陋的小医院养伤。缪东惠来过一次,悄悄地说了一句:“想不到你走在我前头!”前头后头又怎样?京尧麻木地看着他,心想,这样的楚楚衣冠,在恶狗爪下会是什么样子。 养伤时,他常常想起巴黎墓园中,波德莱尔的坟墓。诗人的半身像塑在石架上,手托着腮向下看,下面是石雕的诗人自己的平躺的身体,闭着眼睛,已经死去。京尧曾不止一次在那里徘徊,思索生和死的问题,心里沉重不堪。这时想起那坟墓,眼前出现的是自己的尸体,是撕得粉碎的、认不出是凌京尧的一团血肉,那怎么能雕得出?也许有人会有办法。
——宗璞《野葫芦引》
煮饭何如者粥强,好同儿女细商量。一升可作三升用,两日堪为六日粮。有客只须添水火,无钱不必问羹汤。 莫言淡薄少滋味,淡薄之中滋味长。高拱若有所思地答道,“淡薄之中滋味长,唔,博老这句诗中,当别有襟抱。” 杨博看了看两廊以及御道上站满的官员,微微领首答道:“别有襟抱不敢当,但老夫的确是有感而发。为官之人,若能长保食粥心境,就不会咫尺之地狼烟四起了。”。
——熊召政《张居正》
看穿世事,静养潜修,暑往寒来春复秋,百岁光阴不我留。寄身清流,泛一扁舟;安排卧榻,天地悠游。寻什么名山胜景,登什么舞榭歌楼;讲什么英雄豪杰功名富贵,读什么《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到春来只需读李太白的《桃园序》,牛衣醉月、秉烛夜游。到夏来只需读王羲之的《兰亭序》,茂林修竹、玉带清流。到秋来只需读欧阳修的《秋声赋》,星月皎洁、银河横秋。到冬来只需读孟浩然的《兴雅志》,踏雪寻春、诗酒相酬。雪压山头,梅占魁首,梅雪争春,闲持酒一瓯。白雪诗、梅花酒与老头陀促膝谈心情意相投道什么闲愁万斛,琴棋书画消长昼;说什么封侯拜相,渔樵耕读过春秋。看江边无边落木萧萧下,学高人南窗倨坐傲王侯。
——熊召政《张居正》
“这是民谣!”张居正笑着纠正,“大凡国运盛衰,官场清浊,民心向背,都可以从老百姓口头相传的歌谣,也就是您所说的顺口溜中看得出来。赏其歌而知其民,颂其谣而知其俗。所以,周文王特别置了一个采诗官,让他采集民间的歌谣,从中分析老百姓的所思所想,为其治国纲领的制订提供依据,这实在是个好的传统啊!”
——熊召政《张居正》
历史学的独特对象是人类的活动,这一活动场景比任何其他东西都更能吸引人的想象力。尤为重要的是,当这一场景在遥远的时间或空间中展开时,它便具有一种奇特而微妙的迷人之处。伟大的莱布尼茨曾向我们透露这样的看法:当他从抽象的数学思辨或神学思考中走出来,转而解读德意志帝国的古老宪章和纪年作品时,他像我们一样,体验到了“认识独特事物的乐趣”。我们切不可抽离学术中的诗意成分。我们尤其不要为此感到难为情 让我吃惊的是,某些人就有这种想法。为了让感性蒙受如此激烈的控诉,就必须认为它不能有效地满足我们理解力:这真是个奇怪的谬论。
——马克·布洛赫《为历史学辩护》
因此这部著作的开篇辞是很沉重的。这是一个在悲剧情境中探讨的严肃论题。不过,马克·布洛克很快就再度发现并诉说着历史的一个优点:它“可供消遣”。在认知的愿望发生之前,历史受“天真的兴趣”的刺激。一旦好奇心和历史传奇恢复了声誉,它们便可从一个无疑处于边缘的位置上为历史学服务:大仲马(Alexandre Dumas)的读者可能就是“潜在的历史学家”。因此,为了写出漂亮的历史,为了传授历史、使人热爱历史,我们就不应该忘记,历史除了“必然存在的艰辛”,还有“独特的美学愉悦”。同样,除了与学术和历史学研究必然相连的严格性,历史也有“认识独特事物的乐趣”,由此得出的一个见解我认为至今仍很恰当:“我们切不可抽离学术中的诗意成分。”不过应更深入地理解马克·布洛克。他并没有说历史是艺术,历史是文学。他说得很清楚,历史是一门科学,不过这门科学的特点之是它的诗性。这既是它的弱点又是它的优点,因为这样它就不会简化为抽象的概念、法则和结构。
——马克·布洛赫《为历史学辩护》
如果认为研究每个历史间题都具备专门的资料,那简直是幻想。相反,研究越深入,就越可能从不同来源的资料中发现证据。宗教史家怎么会满足于查阅少量神学手册和赞美诗呢?他完全知道,教堂墙上的壁画、雕塑及墓穴里的陈设,同当时的抄本一样都能反映出死者的信仰和情感。我们已有的关于日耳曼入侵的知识,不仅来自对契据和编年纪的研究,也来自古墓的发掘和地名的考证。要了解当代的事务,情况也同样如此。要了解现代社会,难道仅仅埋头阅读议会争论和内阁文件就足够了吗?还要具有研究财务报表的能力,而不至于像外行对象形文字那样对此一无所知,难道没有这个必要吗?在机器盛行的时代,难道能允许史学家对机器的构造和改进视而不见吗?
——马克·布洛赫《为历史学辩护》
科学将现实分解成部分,这只是为了研究的便利,专业化犹如聚光灯,其光束应不断地互相交叉,互相聚合。假如每一个操作聚光灯的人都声称自己已洞悉一切,每门学科都妄称自己是至高无上的真理,那就太糟糕了。 应当注意,不要在自然科学和人的科学之间标上任何虚假的几何平行线。从我的窗台看出去,物理学家可以解释天空为什么是蓝的,化学家可以分析小溪流水的成分,植物学家观察草木的成长,每一个学者都选择适合自己的专题,而不愿关心整体的景象。他们把再现整体景色的任务留给了艺术,或许只有画家或诗人才愿意干这件事。这种景色令我想,实际上,整体的景象只存在于我的意识之中。可见,科学的方法就是有意识地排斥观察者,以便更深入地了解被观察的事物。
——马克·布洛赫《为历史学辩护》
历史自有其独特的美感。历史学以人类的活动为特定的对象,它思接千载,视通万里,千姿百态,令人销魂,因此它比其他学科更能激发人们的想象力……我们要警惕,不要让历史学失去诗意,我们也要注意一种倾向,如我所察觉到的,某些人一听到历史要具有诗意便惶惑不安,如果有人以为历史诉诸感情会有损于理智,那真是太荒唐了。
——马克·布洛赫《为历史学辩护》
不要在自然科学和人的科学之间标上任何虚假的几何平行线。从我的窗台看出去,物理学家可以解释天空为什么是蓝的,化学家可以分析小溪流水的成分,植物学家观察草木的成长,每一个学者都选择适合自己的专题,而不愿关心整体的景象。他们把再现整体景色的任务留给了艺术,或许只有画家或诗人才愿意干这件事。
——马克·布洛赫《为历史学辩护》
历尽风霜才能谈得上看破红尘,饱读诗书才能说读书无用
——马克·布洛赫《为历史学辩护》
而在更早之时,《诗》《书》则是有志于政治的贵族普遍的学习内容。不独孔门,在诸子的言论与著作里,都能看到大量引用《诗》《书》。经学生认为孔子对此二部经典有整理删定之功。《史记·孔子世家》说,古代的诗本来有三千多篇,孔子做了筛选,最后成为现在三百零五篇的版本。因为经过圣人之手删定,《诗》就变成《诗经》,作为经典存在了。《书》也是如此,孔子从三代浩博的文书中编选排序一百篇,成为经典《尚书》。
——戴波《有为》
秦始皇的博士官,兼有各种学说,并非只为某一种思想而设。秦焚毁民间的《诗》《书》和百家书时,唯独没有祸及博士官所藏的这些书籍,直到项羽入咸阳宫才一把火烧光。
——戴波《有为》
赵宏声说:“让我先念一首诗。”赵宏声就念了:“啊大海,你全是水,啊骏马,你四条腿,啊爱情,你嘴对嘴,久走夜路的人呀,你要撞鬼!”
——贾平凹《秦腔》
赵宏声说:“让我先念一首诗。”赵宏声就念了:“啊大海,你全是水,啊骏马,你四条腿,啊爱情,你嘴对嘴,久走夜路的人呀,你要撞鬼!”夏风拍桌 大笑。君亭说:“你这是啥意思?”赵宏声说:“我看清风街是没指望,要工业没工业,要资源没资源,又人多地少,惟一的出路就是读书,可读书又有几个出息得 像夏风?”
——贾平凹《秦腔》
麦收时期每天的深夜,人人都是在磨刀,麦子熟透了,在月光下发黄,沉甸甸的毫无美感,广阔的麦田,是无垠宇宙下的一种黄祸,蓬勃的黄色植物与无穷尽的面积,成为盘踞人心的一种巨大压力,对于真正手握镰刀的劳动者来说,最残酷的现实是,麦田无一丁点诗意,很难引发丝毫激情与书写乐趣,劳动产生诗歌的条件早已消失,人人忧心忡,都自顾磨刀,为明天做准备,只有“大乌龟”在吹口琴,他根本学不会磨刀,或越磨越钝,不是他成心如此,是根本不懂得,不会上心。在那个最后的夜晚,他面对月亮,靠着土墙吹口琴,月轮与远方的麦田,现出明暗不同的黄色,四面是沙沙的磨刀声。 第二天,在大家上工的时候,这个人就这样忽然走向了死亡。
——金宇澄《洗牌年代》
那段时期每隔一天,父亲会收到一张双面蝇头小字的明信片,他必也密密写满了一张,翌日回寄对方。这是南京老友寄来的文字,南京明信片为竖写中式,父亲是西式横写,一来一往,不亦乐乎。当年这位老朋友搭救他出狱,一九四九年直至“文革”疏于往来,后不知怎么接上了联系,双方相互在信里做旧诗,讲无数旧话。这种赤裸的文字卡片,在小辈眼里是过时和怪异的。几年之后,老友去世。明信片无法收寄,父亲失去了观看蝇头手书的乐趣,出门的次数更少了,手头有一部缩字本的《廿四史》,他每天用放大镜看这些细小的印刷体。在老境中,友人终将一一离去,各奔归途。他们密切交往的过程,会结束在双方无法走动、依赖信件或互通电话时期,然后是勉强的一次或几次探病,最终面临讣告,对方也就化为一则不再使用的地址和电话号码。死者的模样仍然是在的,在活着的脑中徘徊,却不再有新的话题,只无言注视前方,逐渐黯淡。这种化分之后的形象。人的全部印象,连带记取他的活者本身,全都消失以后,才是真正的死亡。人是在周而复始替换这些印象中,最后彻底死去的。
——金宇澄《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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