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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知自己的死亡方式并不使我恐惧,反让我得到生命中总算有了可以预测的事情的实在感。我跟自己订了一个小小的赌局:不知何故我猜结束我生命的必是心脏病,而非肺病。这将是我生命途上的最后一盘赌博,答案揭晓之际,便是生命结束之时,我充满期盼。先后有三四位少爷都织田发誓要娶她回家,但都只是嘴巴讲讲。发誓时有理由,不从誓时也有理由,原来人间处处是理由,端看你选择去说哪个道理。有了不奇怪,才有奇怪。如果不跟别人比,只看自己,再奇怪的事亦很正常。凡事不去比较,便没烦恼了。管它奇不奇怪,最重要是自己喜不喜欢。可是在这样的时局里,怎可能不冒犯?存在便是冒犯,每个人是单独的每个人,却又都背负着世界的混乱,以及混乱里的怨怼,人被时代碾碎,再搓揉成团块,像厨房桌上的面粉,无论是否看得见,上面都有手纹的污印。自圆其说比真真假假来得重要。真可圆,假也可圆,世事只有圆不圆,没有真不真。“你的张迪臣。你的张迪臣。”陆南才低声反复诵念。仙蒂看着他的眼睛,分享他罕有展露的温柔,不忍心告诉陆南才,鬼佬写信用的下款都是“Yours”,不管收信者是阿猫阿狗,他都是他们的。永不能见,平素音容成隔世;别无复面,有缘遇合卜他生。张迪臣选了淡蓝色,说像他家乡骚格烂的湖水。陆南才要求用青绿色,说像他家乡河石镇的草地。又只是十五分钟,文好了,陆南才心满意足地用左手轻抚右臂,觉得和张迪臣之间有了剪不断的联系,像有一根细幼的绳子把两人缚在一起,这端是青,那端是蓝,见字如见人,互相铭印在对方身上。
——马家辉《龙头凤尾》
仙蒂沉默半晌,忽然掩嘴笑道:“没关系了,其实秘密没你想象的咁重要。知道了就知道了,只不过,守住秘密,本身就很刺激。”
——马家辉《龙头凤尾》
陆南才的故事说完了。 人死了,当然一切都完了。尘归尘,土归土,下世投胎要投好。这是我外婆挂在嘴边的话。但她也说过“人死如灯灭”,年轻的我喜欢对她挑衅,问:“如果人死如灯灭,什么都有了,还投什么胎呀?”我外婆一边抽烟,一边淡然地自圆其说:“有谁知道呢?可能如灯灭,也可能会投胎,活着的人不知道,死了的人不会回来告诉你。所以啰,最聪明的做法是什么都说一些,什么都信一些,最后不管谁对谁错,两边都有你的份,包无蚀底。”我一直记得这段话,并深受影响。长大后,我确曾尝试什么都做做,什么都试试,什么都信一些也不信一些,否则不感踏实,没有安全感。可是再长大后,亦即当有了若干年纪,到了中年,始明白,不,不是的,做人必须好好选择,你选了做什么和信什么,就该全心全意去做、全心全意去信,生命太短暂了,把数十年放在做某种人和信某些事之上还嫌不够,若再分心,结果必难成事。然而又再比长大更长大了些以后,亦即开始老去,终究觉得我外婆说得有道理。但跟谁对谁错无关。而是,谁对谁错又有什么关系呢?你说了,你信了,你体验过了,那才是你的,都是你的,里面都有你的份,等于替生命灌注了不同的可能性,聊胜于无地补救了生命的单一和枯燥。可惜我没法跟我外婆说明这看法,除非人死确实不如灯灭,我还有机会在某个空间、用某种形式跟她重逢。人死或者真的不如灯灭,至少,不一定马上灭。我外婆去世那夜,她在医院床上,我在家中睡房,睡至半夜忽然听见她喊我的名字,声音初时在耳边,家辉,家辉,渐喊渐远渐无声,我惊醒过来,一个箭步冲到客厅,高声问:“谁?谁叫我?是阿婆吗?阿婆,你在哪里?”墙钟显示时间是凌晨三点廿四分。翌晨,我外公打电话到我家,说昨晚大约三点多,医院来电谓我外婆在梦中病逝。我坚定地相信她的魂魄曾经回来看我一眼,在三个外孙里面,我外婆跟我最亲近,尤其在好多好多年后,在我得知我外公跟洋船长的关系后,我更经常想念我外婆,好奇...
——马家辉《龙头凤尾》
一辈子只能做一种人,或只被容许做一种人,不管是好人坏人,或男人女人,恐怕都是可怕的损失,任你日子过得如何丰富多姿,总有一些被错过的快乐,永远捉摸不到,只能依靠想象,而愈是想象,遗憾愈见强烈。
——马家辉《龙头凤尾》
管它奇不奇怪,重要的世自己喜不喜欢
——马家辉《龙头凤尾》
那行船的八年该是我外公最美好的八年,之前,不明白自己;之后须隐藏自己
——马家辉《龙头凤尾》
生命就是这样的啰,踏出第一步以前永远唔知道第二步在哪里,踏完第二步,又有了意外的第三步每一步其实都是在迷路,最要紧系自己觉得开唔开心。
——马家辉《龙头凤尾》
陆南才逐渐相信,人与人若想长久相处,最好是由一方压倒一方,一旦有了对等的地位,自由反而烟消云散。
——马家辉《龙头凤尾》
有些事,有些人,同在世上却互不懂得。他们那类人,我们这类人,是互不靠近的船舶,却在同一个江湖。
——马家辉《龙头凤尾》
广东俗语常说“有今生,没来世”,尤其对他们这类人来说,更是有一回便算一回,难谈生生世世。陆南才告诉自己,那夜不高兴主要是迎面遇见,像眼睁睁看其他小朋友吃水果,没自己的份,不甘心,不服气,仅此而已,跟吃醋妒忌无关。如果真有让他觉得难过的地方,其实是两人之间的秘密愈积愈多,愈积愈厚,昔日畅所欲言、无所不谈的坦率感受愈见稀薄,他怀念那些拉扯的夜晚,一前一后,一尊一卑,那才各有自由。陆南才逐渐相信,人与人若想长久相处,最好是由一方压倒一方,一旦有了对等的地位,自由反而烟消云散。
——马家辉《龙头凤尾》
。。。用秘密回应秘密,由此有了只属于两个人的隐秘牵连。秘密是底牌。你不先把牌翻开,往往难见对方的真相。秘密是冒险。秘密是负担。然而两人共同拥抱秘密,也可以是一种温暖。
——马家辉《龙头凤尾》
他记起人狱前看过张国荣参演的电影《喝采》和《失业生》,男主角是陈百强,张国荣其实只是陪衬,然而几年下来,两人不相伯仲了,都是独当一面的偶像。天恩仍然记得观看《喝采》时的激动心情,陈百强在歌唱比赛中击败张国荣,在舞台上自弹自唱主题曲:“路上我愿给你轻轻扶,你会使我感到好骄傲,幸福欢乐陪着你去找,一生美好,将一声声叹息,化着生命力,怀着信心解开生死结,云雾消失朗日吐。”
——马家辉《双天至尊》
在父亲面前争一口气,他相信将一个懂分寸的精明女人留在身边,是有用的。婚姻里面可以有爱情,却不需要全部都是爱情。何况,什么是爱情呢?他欣赏她,他需要她,她满足他,她帮助他,所谓爱也许就是由无数的碎片层层相加,像万花筒里的拼图,有不可理喻的逻辑,却又似乎言之成理,当你发现的时候,构图已经成形,抹不走了。
——马家辉《双天至尊》
在我的想象里,“鬼粉丝”有名有姓,是功夫高手,自小在习武的路途上吃尽苦头,也尝过不少甜头,但他如同世上所有人,承受着渺不可解的茫茫天意,有着意料未及的命运。最重要的是,他跟《龙头凤尾》和《鸳鸯六七四》的关键人物有过交集,在时代的滚滚洪流里,有过如此或如彼的恩仇纠缠,而那样的时代,也是我亲身经历过的,爱过也恨过的,世界。 我本来就不是个谦虚的人,对于自己的创作,更常有无法自控的张扬。我不道歉,你也没必要原谅。读书就好,就系咁啰。
——马家辉《双天至尊》
但我又马上气馁了,因为这显然只是我在巨大写作压力下的荒唐梦境,岂能当真,虽然有梦比无梦好,开心一下也是好,短暂的快乐比完全没有快乐好。
——马家辉《双天至尊》
像这样出身寒微的香港青年,无论如何好自为之,终究必须与偶然的机遇对赌。归根究柢,马家辉要处理的秘密无他,就是无从捉摸的人生和人性——谜面和谜底可能是一回事。用他的话说,“人世如花事,开谢起落,人有命,天有意——但我们仍得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马家辉《双天至尊》
其实这阵子阿凤也心里忐忑,对未来的日子隐隐有不祥的预感她觉得只是因为丽燕。二十二岁的丽燕在电影厂做化妆师,交了个跑龙套的男朋友,不太老实,常跟女人打情骂俏,丽燕跟他分手了又复合,阿凤劝她一刀两断算了,否则后头的日子肯定闹得酸风醋雨。丽燕道:“我原谅他了,他答应改。”阿凤叹一口气道:“离开他比原谅他容易。离开,可以一了百了,否则以后每想起一回便要强迫自己再原谅他一回,你做得到吗?”
——马家辉《双天至尊》
李小龙不是经常提醒大家,做人应该如水吗?《欢乐今宵》转播过洋记者对李小龙的访问片段,有字幕,天恩也听得明白那句 “Be water,my friend,be water",然而到了心碎的这一刻,他才真正懂了。如水柔顺,如水坚强,方可如水无孔无人、无坚不摧。 尊敬李小龙,便该让自己充满无限的弹性,能够承受痛苦,化解生命里的各种打击和挫败,设法跨越障碍。
——马家辉《双天至尊》
天恩认真听了。父母的叮咛一记棒喝把他重重散醒,他忍不住理怨他们为何不早些提出忠告。也许他们早已说过,只不过他听了只当耳边风。既听不懂也不在意。许多事情唯有到了吃亏的时候始会警觉,可情往往已经站在悬崖边缘,回不了头。幸好此事之于天恩,为时未晚,早有早的好,但迟了,只要青春在,便有重新起步的本钱。
——马家辉《双天至尊》
坚强些,别动不动便喊苦喊忽。相信阿妈,生命很奇怪你越喊,它越苦;你有事没事多笑笑,好运气自然会来。好运气喜欢跟乐观的人相处。你懂得什么叫作‘乐观’吗?那就是在最坏的时刻都不要绝望,都要相信坏事过完便会有好事发生。你绝望了,值得你锡的人便没人锡了,不是更可怜吗?”
——马家辉《双天至尊》
天恩的眼睛又红了,他双手捂脸,泪水从指缝间滴出,蜿蜒到手臂上像分叉的河道。他鸣咽道:“我们都好可怜。” 阿凤噗嗤笑了一声,道:“可怜什么呀,我们现在不都过得好好的?如果爸妈对你不好,有爸妈不如无爸妈。傻仔,人生在世,谁没有困难?关键是要熬得住。熬过来便好了。”
——马家辉《双天至尊》
厨房狭小,两人几乎是身贴身站着,阿凤望向丽萍,忍不再啰唆提醒:“我以前听老人家说过,‘男人要负责任,女人要明事理',做得到的便是好人。我以前认为有道理,但后来觉得这只是温女人的笨。要女人负责任的事情还少吗?又难道男人不需要明事理?做人嘛,应该负责任的时候就要负,要明事理的时候就要明,还分什么男女?”顿一顿,她又说:“记住,以后你交男朋友,不仅要看他是不是对你好,更要看他对其他人好不好,尤其对亲人够不够好。一个只对你好的人,靠不住,因为他随时会对你跟对其他人一样坏。你要揾个心地好的人,就算到了关系恶劣的时候,他仍然愿意维护你,至少不愿意伤害你。当然你自己也要做这样的人,做好人。” 丽萍嘟起嘴唇,像孩子般用两只手掌捂住耳朵,嗔道:“哎呀太复杂了。男人女人,好人坏人,做人好难啊!” 阿凤道:“谁说过做人容易?”仿佛也是在提醒自己。 丽萍忽然把手里的碗碟搁下,在围裙上拭一下手,然后拉住母亲的胳臂,把脸依偎在上面,撒娇道:“幸好我有个好人妈咪! 阿风笑道:“傻妹猪。好人会变坏,坏人也会变好。有几坏,有几好,自己最清楚。”她轻轻摩挲丽萍的脸庞,柔顺、饱满,阵阵青春气息传到手掌上。她忽然叹一口气,疼惜女儿们还有一段漫长的日子,唯愿她们能够维持善良的心,也能够遇上好的人,对的人,万一跌倒了,甚至做错了,仍然站得起身,拍走衣衫上的尘土,抹去脸上的污垢,继续前行,不至于绝望。她自己这几年生活积极,自从有了开店的主意,奋力赚钱存钱,累归累,但有把握抵达目的地,而家人在旁同行,路途上的每个脚步都让她感到温暖。偶尔午夜梦回,她忆起怀着天恩时的邪恶念头,未免不寒而栗得双手颤抖,幸好天恩的来临,以及子明和女儿们的出现,让她重新燃起生命盼望,像炉里的炭火再次熊熊地、猛烈地烧得旺盛,她自觉有能力既照顾好家人,也一步一步走向目标。她多么渴望人生像厨盆里的碗碟和筷子,所有...
——马家辉《双天至尊》
阿凤笑道:“死党就系死党,朋友交了这么久,如果说断就断,太没良心了,也不算是什么好人。何况人心隔肚皮,不容易看清楚哪个人好、哪个人坏,而且谁都可以好,也谁都可以坏,视乎面对的是谁和做了什么事。所以不如简单些,要求自己做个好人,那就算了。” 丽萍追问:“怎样才是好人? 阿凤耸肩道:“首先系不做坏事啰。坏事就是伤天害理,为非作歹,损人利己,这都不难明白。如果你不做坏事,又愿意帮人,肯蚀底,可以让别人开心,那就是好人,日头对得住自己的良心,夜晚可以睡个好觉。”
——马家辉《双天至尊》
子明对阿凤说了一轮白天在道馆观看人类登陆月球新闻时的感慨。她没停下手,菜刀上下切动,右臂赘肉跟随菜刀颤抖。她说:“呵,你这真是杞人忧天。难道航天员揾唔到嫦娥,大家就不烧香拜神吗?家里死了人,不需要出殡打斋?中元清明,无必要上香念经?我不相信洋人也从此不上圣堂。鬼佬射他们的飞船火箭,你念你的《太上清静经》,他们在太空见不着神仙,你在自己的心里见得到,不就行了?你说过,世人不知道的事多得很,老天把你放在什么戏台,你便唱什么戏码,管它戏真戏假,最重要的是台下坐了观众。我被你说服,你现在反而怀疑自己了? 听了阿凤的安慰,子明抬掌佯装自掴脸颊,乞乞笑道:“对,对。我糊涂。月球可以行嫦娥,地球却不可以冇喃呒佬,我更不可以有你和孩子。妙哉,妙哉!”结婚以前他觉得阿凤像女儿,她聆听他讲道理,婚后愈久他却愈觉她似母亲,他听从她的叮咛。也许男人娶妻,最渴求也最难求的不外是听与被听,其余的,可有可无,而且不难找到替代。爱不是热情,也非激动,也可能跟忠诚无关,而是她迷路了,你有耐性给她指路,你累了,她不嫌弃,坚持在旁搀扶。走着走着,一起走到终点,当然最妙是一起成仙。
——马家辉《双天至尊》
但奇怪的是,过了一阵子,她习惯了,反而感受到一种奇特的趣意,倒过来佩服他有勇气不在乎其他人的眼光。自己不也如此?只要她想要的,不把时间浪费在过往的苦难之上,一旦眼前的快乐变成痛苦,她也毫无眷恋地转身离开。人只活那么一趟,当然要只为自己而活,这从她在精神病院看望完母亲后的那天起,已经想通。
——马家辉《双天至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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