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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边的矮柜上搁着一个收纳杂物的空金鱼缸,里头杂乱无章地塞着一堆水电费收据,以及银行存折。……绫乃望向塞在金鱼缸里的收据,收件人一栏印着这里的住址,以及与存折上相同的名字。“喂,你就是铃木阳子吗?”绫乃将视线移向被猫啃食见骨的女人,暗自问道。当然,她不可能得到答案。
——叶真中显《绝叫》
你央求父母让你玩捞金鱼,结果一只也没捞到,便当场哭了起来。像不倒翁一样圆滚滚的老板大叔见状,便捞了一只小金鱼装在塑料袋里递给你,说道:“小朋友,来,拿去。给你安慰奖,别再哭啦。”……你将六指大叔送的金鱼带回家,养在金鱼缸里。那只在庙会魔法般的温暖灯光下呈现出亮红色、可爱无比的金鱼,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却显得穷酸又不起眼。它总是无精打采地在缸底挣扎,嘴巴一张一阖的,撑起小小的身体。你母亲看着金鱼的惨状,对你说:“这只金鱼跟你有点像啊。”你并不知道母亲这句话的含意,但幼小的你已将这句话照单全收。啊,原来这只金鱼就是我啊。
——叶真中显《绝叫》
你发现金鱼翻着白肚浮在水面后,赶紧告诉在厨房洗碗盘的母亲。虽然年纪还小,但你知道有生命的东西死了就不会动了,也明白这是一件非常悲伤的事,更知道要将死掉的东西埋在坟墓里。因此,你满心期待母亲在院子里帮金鱼盖一座坟。然而,你母亲若无其事地说:“死了?真讨厌。”然后拿着餐巾纸,像捞脏东西一样把金鱼的尸体捞起来,丢进了垃圾桶。她把那只她说跟你很像的金鱼丢进了垃圾桶。
——叶真中显《绝叫》
说穿了,你感受不到她的爱。当然,幼小的你无法理解“爱”这种抽象的名词。但即使无法了解氧气,身体也知道少了它会觉得痛苦。你下意识地领悟到,母亲给小纯的微笑里有一股暖流,面对你时则没有。每当母亲嘲笑你,你总觉得自己宛如溺水般呼吸困难,也觉得自己就像在金鱼缸底苟延残喘的小金鱼。
——叶真中显《绝叫》
好冷,好冷,好冷。明明是夏天,为什幺如此寒冷?你浑身都是鸡皮疙瘩,觉得自己宛如沉在冷水里,全身已冻僵。弱者把衣物一件件脱掉,坏人也把自己的衬衫扔到一旁,“喀恰喀恰”地解开皮带,脱下裤子。好冷,好冷,好冷。日光灯的冷光照亮了弱者的苍白肌肤。这一幕使你无意中联想起某样东西。那是什幺?如陶瓷般冰凉苍白——啊,是金鱼的肚子。那一幕紧紧地黏在你的记忆底层。六指大叔给你的那条金鱼浮在鱼缸的水面时,肚子就是那样苍白。
——叶真中显《绝叫》
“小纯,我问你,你为什幺死掉?”你询问鬼魂。“我不是写在纸条上了吗?因为我想死,所以就死了。每个自杀的人不都是这样吗?”“你为什幺想死?”“因为我不想活啊。”“你为什幺不想活?”“因为我想死啊。”鬼魂将同样的意思换了句话说。“不要闹了。”“谁在闹你啊。人的思绪与行为本来就是这样,没有道理可言。其实,人在想什幺,该做什幺,连当事人自己都搞不懂。姐姐,你仔细想想看吧。”
——叶真中显《绝叫》
这个鬼魂,比生前的小纯更多话。“姐姐能解释自己的行为吗?比如你穿鞋总是先从右脚穿起,你说得出为什幺吗?”“咦?”你从未留意自己穿鞋先穿哪一只。别说理由了,你连自己是否先从右脚开始穿起都记不得。“说不出来吧?你是在不知不觉中从右脚开始穿鞋的。这很正常,人类以为自己的行为是由自己掌控的,但其实都是无意中随着环境产生的反应。”“话是没错……但有些行为应该是大脑思索后所下的决定吧?”尽管早上从哪只脚开始穿鞋是下意识的反应,但会走上哪条路应该是自己的选择。“不,没有这回事。你觉得那些行为是思考后的结果,其实都是错觉。你听好了,人类的行为绝对不是百分之百理性的,感性势必会影响人的判断。比如穿哪件衣服,在餐厅点什幺菜,你可能以为这些选择都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但追根究底,它们不过取决于自己的喜好或当天的心情。姐,我问你,人能选择、了解自己的情感吗?人能解释自己为什幺喜欢某事物吗?姐姐初一时喜欢过大你一届的山崎学长吧?”鬼魂道出了那段无人知晓(小纯更不可能知道)的恋情。“你是因为想喜欢山崎学长,所以才喜欢上他的吗?还有,你知道自己为什幺喜欢山崎学长吗?”
——叶真中显《绝叫》
“说不出理由对吧,姐?你情不自禁地喜欢上了他,换句话说,情感的归属根本不是你能控制的。姐,所谓‘人类’啊,说穿了只是一种自然现象。人类如何诞生、如何生存、如何死亡,全都跟下雨或下雪一样,毫无道理可言。我的自杀也不例外。某天想死的念头突然钻进我脑中,所以我就死了。”你只听懂了一半,后面听得一头雾水。穿鞋的顺序、恋爱与自杀,它们能混为一谈吗?人心中与脑中的想法,跟雨雪一样是自然现象吗?啊,说起来,或许真是如此吧。我的人生掌控权其实并不在我手里,我生来如此。鬼魂扑哧一笑,消失在黑暗中。
——叶真中显《绝叫》
自行车是你唯一的交通工具,家乡就像狭小的金鱼缸,不论去哪里,你都无法摆脱这种窒息感。所以,你向往东京。杂志和电视上的东京街头攫住了你的目光。正如飞虫的复眼无法抵抗捕蛾灯的诱惑,你一心只想飞去那耀眼的地方。
——叶真中显《绝叫》
去世的弟弟、失踪的父亲和远走高飞的母亲。你发现他们或许不能称之为家人,只是曾经是家人的一群人罢了。小纯究竟为何而死?父亲如今人在何方?母亲曾经感到幸福吗?你不知道。你们明明是一家人。拥有血缘关系的家人。然而,不管你再怎幺努力拼凑记忆碎片,你仍不了解任何人。“你当然不懂。”酒杯中传来你怀念的声音。那是小纯——你死去的弟弟——的声音。变淡的波本酒里有个小小的、橘红色的影子在缓缓游动,你不知道它是什幺时候出现的。那是有着金鱼外形的小纯的鬼魂。
——叶真中显《绝叫》
这石膏粉和彩图陪伴了我许多时日,渐渐觉得自己变成济公和尚了,随便朝身上擦擦都能搓出黑黝黝的一个泥团来,如果真的是万灵的药丸就好了。
——西西《哀悼乳房》
二、接受治疗前的准备 在接受放射治疗前,放射治疗专科医生会替病人详细检查,以确定癌肿的分布,及进行放射治疗图的范围。医生可能会在病人身上描绘或刺上线条记号,指定接受放射治疗的位置。在完成整个治疗程序之前,不可将这些记号洗去。 我患的是乳腺癌,所以在身上就绘了线条记号,并且做了石膏模型, 制成笔架似的仪器,放在身上量度角度。那些鼻咽癌的患病者,因为要放疗的是头部,如果在脸上绘上线条,岂不像古代罪犯的刺青?病人往往每天依旧上班,总不好带一张非洲土著式的花脸。他们都由制模师配制一个透明胶模套罩在头面,记号和线条都绘在代模上。在放射治疗部,我常常看见工作人员推着一辆有轮子的双层木架,上面堆满了石膏和玻璃纤维的头部模型,一张张假面,好像这里是美术学生的画室。
——西西《哀悼乳房》
紫禁城里的太监,都是器官欠缺而形成的妖怪。司马迁是会写《史记》的妖怪。我是妖怪,我失去一个乳房,也是器官欠缺而形成的妖怪。
——西西《哀悼乳房》
我把背囊枕在头上,闭闭眼休息一会,心却是醒的。
——西西《哀悼乳房》
独自一人,我就不敢游到深水的地方,老像一团漂浮的垃圾,挨近池畔,没氧就靠岸。
——西西《哀悼乳房》
我给“滴盘”取了个名字,叫它做“血滴子”。第一次见到它,心里十分害怕,渐渐也就习惯了。身体转动的时候,走路的时候,血水在里面晃荡,水少时叮咚叮咚,水多时泼泼潺潺,倒像个音乐盒子。不过,血水红艳,看来不宜公开演奏。于是每次起床,就把它挤扁,塞在裤腰的橡筋带上,大衬衫一罩,就成为自己的秘密。……上浴室的时候,我就端一把折椅进去。衣服可以脱下,可血滴子不能,就把它搁在椅上,当我移动身体,它就在椅上轻轻地各各碰响,和淋雨的水合奏起协奏曲来,我一面淋浴,它一面和我共舞。在浴室中,我把它的管道细细追溯了一番,它像一条河,汇接无数小溪,通向我的伤口,更细的管道在厚厚的膏布、纱布底下,看不见了。真像《红楼梦》中描述贾宝玉的发辫,由许多小辫合成一条总辫。
——西西《哀悼乳房》
你患上癌症,仿佛有罪,你且听听,交通阻塞,人们说:这是道路的癌症。学生不好好读书,母语教学得不到广大市民的支持,人们说:这是教育的癌症。还有社会的癌症,国家的癌症,一切的难题,不能解决的事、麻烦、忧虑、愁苦、困境,全部一下子都叫做癌症,而真正患上癌症的人,就悄悄地保守自己的秘密,以免千夫所指。
——西西《哀悼乳房》
我爱猫的朋友写自己心目中最悲哀的电影是布列松的《驴子巴特萨》,陀思妥耶夫斯基原着,结尾驴子中枪之后,震了一震,走到羊群之中,静静地坐在那里,上有天,下有地;它在默默守待那最后的一刻。这电影她看了两次,总想放声大哭而不可得,每次想起,仍然辛苦。
——西西《哀悼乳房》
小说家自己孔武健硕,可笔下的的人物,却呈现肺痨者的情态,柔弱得叫人心痛。嗳,茶花女哪。嗳,林黛玉哪。你完全不能想象茶花女和林黛玉患乳癌会怎幺样,那是没有人要看的小说。患肺痨的女主角,可以写的材料多极了,她总是非常美丽的,加上了病,脸色粉白,因为发低烧,又显得像搽了胭脂。一个身子,微风也吹得起,完全是我见犹怜的形象。可她会弹琴,喜欢鲜花和月亮,常常写诗,悲秋伤春,她总会邂逅一个非常爱她的年轻男子,他虽然穷,但英俊;如果富有,却孝顺顽固的父母。然而,这一切注定救不了她,因为作者和读者都不肯救她,她死定了,而且死在恋人的怀中。
——西西《哀悼乳房》
十九世纪的病真是一种浪漫病,抒情的诗人或钢琴家既要清秀,又要清瘦,最好是穷,要固穷,没有比生肺痨更适合他们了。小说家则不妨又肥又胖,像巴尔扎克,这才令读者信服,他们的肚皮里如果没有整个法国,至少有一个巴黎。然而,看看肖邦、戈蒂耶这些艺术家,总带着水仙花似的模样和病容,好像非如此不能增加作品的凄美。小说家自己孔武健硕,可笔下的人物,却呈现肺痨者的情态,柔弱得叫人心痛。嗳,茶花女哪。嗳,林黛玉哪。你完全不能想象茶花女和林黛玉患乳癌会怎幺样,那是没有人要看的小说。患肺痨的女主角,可以写的材料多极了,她总是非常美丽的,加上了病,脸色粉白,因为发低热,又显得像搽了胭脂。一个身子,微风也吹得起,完全是我见犹怜的形象。可她会弹琴,喜欢鲜花和月亮,常常写诗,悲秋伤春,她总会邂逅一个非常爱她的年轻男子,他虽然穷,但英俊;如果富有,却孝顺顽固的父母。然而,这一切注定救不了她,因为作者和读者都不肯救她,她死定了,而且死在恋人的怀中。
——西西《哀悼乳房》
生病这样的事,竟和风水,因果什幺的扯上关系,得病已经很不幸,还得接受这种种精神上的歧视,令人啼笑皆非。 以前也爱荡秋千,坐在秋千上,想的全是童年愉快的情景,仿佛那是舒曼的组曲,可是如今坐在秋千上,想起的却是黑泽明的电影《流芳颂》,想起那个患了末期胃癌的老人,坐在儿童公园的秋千上唱歌。
——西西《哀悼乳房》
以前的学校还有早操那幺可爱的运动,现在当然取消了。学校不再重视学生的身体,德智体群美,学校只努力填鸭,让学生考得一纸文凭,找一份优职,当雅皮去。 受了十多年学校的教育,我们都成了重视脑袋的人了。离开学校,常常追寻的是精神食粮,看书、看电影、买画集、买唱片,全是喂饲脑子。老师从来不教我们买什幺东西吃,没有人说该不该喝牛奶,要不要少吃盐和糖。凡是精神的,都属高尚、尊贵;凡属躯体的,就变成卑贱鄙陋。上美术馆看画展是高雅的事,如某画展里有一个大卫,有一个维纳斯,那是美。可是这种美,仿佛又脱离皮囊而独立起来,成为精神,仅仅是精神的东西了。至于上市场买菜就变成无知妇孺了。皮囊附身,我们却越来越陌生。想想古代的中国,儒家的六艺是礼、乐、射、御、书、数,既要骑马射箭,又得学驽马车;汉唐最多文武全才的人,游侠又多,读书人注重锻炼自己的体格。没事可做的陶侃也知道要搬砖做运动。大抵到了宋代,中国才从此变成一个重文轻武的社会。马背上得天下的女真,到了清末,连马也不会骑了呢。
——西西《哀悼乳房》
对于这个世界,你是不必过分担心的。你害怕石油的危机会把我们陷于能源的绝境吗,你看看,我们不是安然度过了吗。你为了水塘的干涸而惊慌恐惧,认为我们即从此要生活如同沙漠了么。你看,及时雨就来了。对于这个世界,你无需感到绝望。你何必为了暂时显现的环境污染,人口膨胀等等的片面迹象,而下定判决书,以为地球不再有能力继续生存下去呢,你当然看见工业文明带来灾害,你又预知机械将取替人类在星球上的位置,但这一切,不过是地球在向我们发出戒备讯号,要我们提高警惕,当我们身处舒适写意的时刻,不可过分奢侈,不要任意挥霍,令我们的消费超越地球的供应。我们难道不懂得该好好珍惜我们这美丽的星球吗。
——西西《我城》
在这个城市里,当你的意思是指公共汽车,你说,巴士;当你的意思指的是鲜奶油蛋糕,你说,鲜忌廉冻饼。因此,在这个城市里,脑子、嘴巴和写字的手常常会吵起架来了。写字的手说,你要我写冰淇淋,但你为甚么老是说雪糕雪糕。脑子、嘴巴说,我的意思明明是告诉你这二人是足球裁判员和巡边员,你却仍把他们写成球证和旁证。写字的手、脑子和嘴巴每天吵架,已经吵了一百多年了,因此他们决定要举行一次针锋相对辩论会。
——西西《我城》
有一次,我听见一个电话这么说:人是不生不灭的呵。你以为我死了之后,我就没有了么。甚么地方没有我呢,我成为历史,我成为过去的经验,我是过去与未来的一道桥。
——西西《我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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