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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老太太确是把该堵塞的地方都设法堵住了,可是闲话这条河——象个烂桃——是套着坏的。 没有思想的善意是专会出拐子腿的。 从牛老太太的眼中看,老刘妈是不可多得的人物;从别人眼中看,老刘妈纵有许多的长处,可是仍不失为走狗。按照走狗分类法说,至少有两大类的:一类是为利益而加入狗的阶级,一类是为求精神的安慰而自己安上尾巴。 没有牛太太,她心中就没了主心骨。她得牺牲了一切舒服自在,以便得到精神上的安慰。牛老太太厉害,这使刘妈惧怕,怕得心里怪痒痒的,而后觉出点舒适痛快。有时候帮助太太去欺侮老爷,四虎子,或是门外作小买卖的,更使她的精神有所寄托——她虽然不是英雄,到底是英雄的助手,很过瘾。她越上年纪,这股子劲越增高,好象唯恐一旦死了而没能完成走狗的使命。她不是为金钱,而是为灵魂,她的灵魂会汪汪的叫,除了牛太太没人能把她吓止住。 走狗最怕后补的走狗,而且看谁都是正往外长尾巴。
——老舍《牛天赐传》
老太太对纪妈很失望:凡是上司征求民意的时候,人民得懂得是上司的脸,得琢磨透上司爱听什幺,哪怕是无中生有造点谣言呢,也比说沙子口袋强。纪妈不明白此理,于是被太太瞪了两眼。 豪杰有多少等,以外表简单而心里复杂的为最厉害。
——老舍《牛天赐传》
生命便是拘束的积累。会的事儿越多,拘束也越多。他自己要往起长,外边老有些力量钻天觅缝的往下按。手脚口鼻都得有规矩,都要一丝不乱,象用线儿提着的傀儡。
——老舍《牛天赐传》
王斋答牛天赐函王老师: 天赐合鉴敬覆者两信都收到甚为放心所谈之事说谎为屌咱不大明白账目则看清学校甚不要脸好在人大学本为文凭花钱不冤无法而已公寓掌柜我之老友有洗洗作作等事可求老板娘为之不必客气如他不管请提王宝斋三字定有灵验东安市场少去为是妇女太多妥当如必须去可到东来顺吃羊肉此处无女招待也少女客饭极便宜天已渐凉应买毛衣一件切别受寒自己小心老师托福诸事顺利尚请放心寄来像片甚好当汝胖时再照一张寄来为盼老师爱汝如父爱子好好读书必有出息再写信时新字少用不要绕弯抹角直言为善八月节快到应给虎爷买一匣月饼寄去前门大街正阳斋白糖馅最为地道正阳斋旁有都一处炸三角出名可去吃几个但应留神三角内热汁烫嘴应挠窟窿再吃谨此恭祝平安 王宝斋敬启
——老舍《牛天赐传》
九、换毛的鸡△第一整段黄绒团似的鸡很美,长齐了儿的鸡也很美:最不顺眼是正在换毛时期的:秀头秃脑翻着几根硬翅,长腿,光屁股,赤裸不足而讨厌有余。小孩也有这幺个时期,虽英雄亦难例外。“七岁八岁讨狗嫌”,即其时也。因为贪长身量而细胳臂蜡腿,脸上起了些雀斑,门牙根据地作“凹”形,眉毛常往眼下飞鼻综综着。相貌一天三变,但大体上是以讨厌为原则。外表这样,灵魂也不落后。正是言语已够应用的时候,一天到晚除了吃喝都是说,对什幺也有主张,而且以扯谎为荣。精力十足,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才翻着眼头睡党;自要醒着手就得摸着,脚就得赐着,鞋要是不破了便老不放心。说话的时候得纵鼻,听话的时候得挤眼,咳嗽一声得缩缩脖,骑在狗身上想起撒尿。一天老饿。声音钻脑子,有时候意的结巴。眼很尖,专找人家的弱点:二嫂的大褂有个窟窿,三姨的耳后有点泥…都精细的观察,而后当众报告,以完成讨厌的伟业。狡滑,有时也勇敢;残忍,无处不讨厌。
——老舍《牛天赐传》
我的困难是每一期只要四五千字,既要顾到故事的连续,又须处处轻松招笑。为达到此目的,我只好抱住幽默死啃;不用说,死啃幽默总会有失去幽默的时候;到了幽默论斤卖的地步,讨厌是必不可免的。我的困难至此乃成为毛病。艺术作品最忌用不正当的手段取得效果,故意招笑与无病呻吟的罪过原是一样的。
——老舍《牛天赐传》
人虽为稿费而生,但时间捆着我的手,我没法用根草绳把太阳拴住,如放风筝然。
——老舍《牛天赐传》
命不是肉做的,是块比钱的分量轻的什幺破铅烂铁。
——老舍《牛天赐传》
在这种忙乱纷扰中,他平日所要反抗的那些妈妈规矩倒变成可爱的了。他自幼就不爱洗脸,可是经过这幺长久的训练他不喜欢自己变成土猴。他嫌妈妈禁止他高声说笑,可是在街上呐喊使他更厌恶。他不愿在家里受拘束,在街上的纷乱中叫他爱秩序。家庭的拘束使他寂苦,街市上聚会的叫嚣也使他茫然。他不知怎样好,他只觉得寂寞,还得马马虎虎,只有马马虎虎能对付着过去一天。他不再想刨根问底地追问,该去的就去,提灯就提灯,打旗就打旗,全都无所谓。
——老舍《牛天赐传》
赵老师说,没有女的就没有诗,诗人都得爱女人!姑娘是杨柳,诗是风,没有杨柳,风打哪里美起?天赐问老师怎不去找女人?老师说被女人打过一个很响的嘴巴,女人打嘴巴如同杨柳的枝子砸在头上,没意思了。
——老舍《牛天赐传》
云城那两份小日报,除了一些零七八碎的新闻,和些大减价的广告,只有剑侠小说还有点人看。赵老师管这些小说叫作「黄天霸文艺」,连报馆都该烧了。可是他自己这种「非黄天霸文艺」有什幺用呢,谁看呢?天赐怀疑了:假若没人读,写它干什幺呢?还是钱有用,至少比文字有用。这他可不敢和赵老师说。
——老舍《牛天赐传》
这里的人们都饱食暖衣的而一天发愁——他们作诗最喜欢押「愁」「忧」「哀」「悲」等字眼。他们吸着烟卷,眼向屋顶眨巴,一作便作半天,真「作」。什幺都愁,什幺都作。
——老舍《牛天赐传》
她在夏天嘱告四虎子多少回了,穿好了小褂!而四虎子在挑水去或打扫院子的时候,偏赤着背。没办法!现在,天赐又是个下溜子货。况且老太太不是不以身作则呀,顶热的天她也没赤过背,照旧是穿着官纱半大衫,在冰箱旁边的瓷墩上规规矩矩地坐着。
——老舍《牛天赐传》
天赐决定让步,假装不为自己,而专为牛老太太,把生力运到脑门上去。这不仅是解决了小小的问题,和保全住了鼻子,而是生命哲学的基本招数。要做个狗得先长得像个狗,人也是如此。人家都有眉毛,你没有便不行,在这块没有自由,你想把它长得尖儿朝上像俩月牙似的都不行,要长就得随着大路,天赐明白了这个,所以由牛犄角里出来而到大街上溜达溜达。
——老舍《牛天赐传》
水本是可爱的,可是就别上脸。水一上了脸非胡来不可,本来脸不是盛水的玩意。它钻你的眼,进你的耳朵,呛你得鼻子,淹你的脖子,无恶不作。况且还有胰皂助纣为虐呢,辣蒿蒿地把眼鼻都像撒上了胡椒面;你越着急,人家越使劲搓,搓上没完,非到把你搓成辣子鸡不完事,连嘴里都是辣的。
——老舍《牛天赐传》
老太太下了令,不许他们父子再上街。牛老者心里非常难过,一个做父亲的不常到街上展览儿子去,做爸爸还有什幺意义呢?
——老舍《牛天赐传》
北方的秋天有这个毛病,刚一来到就想着走,好像敷衍差事呢。
——老舍《牛天赐传》
他有这幺种似运气非运气,似天才非天才,似瞎碰非瞎碰的宝贝。他不好也不坏,不把钱看成命,可是洋钱的响声使他舍不得胡花。他有一切的嗜好,可是没瘾。戏的好歹,他一向不发表意见;听就听,不听也没什幺。酒量不大,将要吃过了量的时候也不怎幺就想起太太来,于是没喝醉,太太也没跟他闹,心里很舒坦。烟是吸哈德门牌的,吸到半截便掐灭,过一会了再吸那半截,省烟与费火柴成了平衡;他是天生的商人。
——老舍《牛天赐传》
生命的最大意义仿佛就是得活那幺几十年,要不然便连多糟蹋粮食的资格也得不到。天赐决定活下去,这是很值得赞美的。自然活下去也有活下去的苦处,但是他不怕;凡不怕生命的便得着了生命,因为粮食是他糟蹋的。
——老舍《牛天赐传》
从牛老太太的眼中看,老刘妈是不可多得的人物;从别人眼中看,老刘妈纵有许多的长处,可是仍不失为走狗。按照走狗分类法说,至少有两大类的:一类是为利益而加入狗的阶级,一类是为求精神的安慰而自己安上尾巴。老刘妈属于第二类。……她越上年纪,这股子劲越增高,好像唯恐一旦死了而没能完成走狗的使命。她不是为金钱,而是为灵魂,她的灵魂会汪汪地叫,除了牛太太没人能把她喝止住。
——老舍《牛天赐传》
越是上等人越可恶。没受过教育的好些,也可恶,可是可恶得明显一些。上等人会遮掩。假如我没有这幺一对眼,生命岂不是个大骗局?还举个例说吧,有一回我去看戏,旁边来了个三十多岁的人,很体面,穿得也讲究。我的眼一斜,看出来,他可恶。我的心中冒了火。不干我的事,诚然。可是,为什幺可恶的人单要一张体面的脸呢?这是人生的羞耻与错处。正在这幺个当儿,查票了。这位先生没有票,瞪圆了眼向查票员说:“我姓王,没买过票,就是日本人查票,我姓王的还是不买!”我没法管束自己了。我并不是要惩罚他,是要把他的原形真面目打出来。我给了他一个顶有力的嘴巴。你猜他怎样?他嘴里嚷着,走了。要不怎说他可恶呢。这不是弱点,是故意地找打一只可惜没人常打他。他的原形是追着叫花子乱咬的母狗。幸而我那时节犯了病,不然,他在我眼中也是个体面的雄狗了。”
——老舍《月牙儿》
我庆幸我的命运,以过去的幸福预测将来的一帆风顺。
——老舍《月牙儿》
老五象头上压了块极大的石头,笑得脸都扁了
——老舍《月牙儿》
想象是文学因素之一,这已是前几世纪的话了。人类的进步就是对实事的认识增多了的意思;而文学始终没能在这个责任上有什幺帮助。
——老舍《月牙儿》
我的聪明是在怎样支使人,和判断别人做的怎样:好,还是不好。所以我精明。别人比我低,所以才受我的支使;别人比我笨,所以才不能老满足我的心意。地位的优越使我精明。可是我不愿承认地位的优越,而永远自信我很精明。因此,不但我是在阳光中,而且我自居是个明艳光暖的小太阳;我自己发着光。
——老舍《月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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