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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始于何时,何生亮发现这半个小时是一种累赘,仿佛无端端地,每天变成了二十四小时又三十分钟,而且这多出来的时间像个不大不小的瘤,长在白昼三四点之间,无法抹煞,如同长在日子的脸面。
——黎紫书《野菩萨》
云英多希望家里有个房间可以好好地隔音,让她得以安静地坐在梦里看完自己的一整出梦境。她的那些梦像贮藏间一样凌乱,又像吸血鬼一样见不得光,早上睁开眼便烟消云散。然后她会发现房子外面充斥了清晨的各种声音,但房子里一片死寂,只有母亲紧守不放的两个发音,云英,云英。
——黎紫书《野菩萨》
那一刻云英才确定, 这所有事情,包括不是这个也会是别个类似的男人的出现,从开始时的温柔到后来的压榨;包括她自己的蒙昧,沉沦与否定,还有如梦一般见光即灭的关系,其实全都可以预见,而且她也早知道自己已经洞悉。然而,她只是像每一只渴于饮火的飞蛾,无有选择,唯有战战兢兢地相信自己或能侥幸。
——黎紫书《野菩萨》
时间本来就是个无底深渊吧,他还没掉落到底人便老去。而那渊谷无光, 每一个人都只能因为坠落而感受到自身的存在。至于Winnie,可能是两人在黑暗中一下短暂的碰触,像指头触觉到了别人柔软的身体,感觉到体温,便知道身边有人,便自欺地以为那肌肤之亲暗示着某种命定。
——黎紫书《野菩萨》
男人翻过身来,你顺势迎去,让他抱你。男人从梦的温床里传来发芽般的声音。下雨了是不是,外面下雨了。你微笑着摇头, 然后要从小小的窗口爬入梦中。男人却把你拉回来,在你耳畔嘟嘟哝哝地不知说了些什幺。你迷迷糊糊听到自己说,临时有个案子,头痛。男人亲吻你的眉心和嘴角,有点干燥的手像蜕皮中的蛇在你的身体上游移。你意识到他要从小小的生命的瓶口钻进来, 你就在梦中笑了。你说,窗帘没拉上。月亮很圆,是这城里最高的一盏街灯。
——黎紫书《野菩萨》
但她越是煞有介事人们越觉得荒谬。大周末。五元的彩票。人群中有人失笑,也有人按捺住笑意劝于小榆罢休。那些不及痛痒的好意,竟比嘲弄还让人难堪。
——黎紫书《野菩萨》
于小榆便翻开诗集,看到扉页上你写的句子。她的目光停留在那上面,褐色眼珠里慢慢升起一对闪烁的飞蛾。如它们在风中迷失,如它们始终在寻觅彼此,如它们被一面镜子分隔。于小榆别过脸,狠狠地咬了咬牙,眼泪便珠串似的坠下,流过她冷冷的四分之三的侧脸。
——黎紫书《野菩萨》
自从午饭过后,何生亮就感觉到时间有点停滞不前。他背后的墙上有一台看来历史悠久,但已静止多年的挂钟,一直就停在三点三。何生亮和女人可都记得这木盒子里的时间也曾经正常运转。钟摆是会左右晃动的,那圆盘上两支雕花的指针像长着长短臂的人猿,会攀着不同的罗马字符变更手势。何生亮记得它那沉沉的钟声,女人甚至记得会有报时鸟从盒子里蹦出来(尽管它现在看来不像有那样的装置。然而如今两人都说不清楚这钟什幺时候停摆,似乎光阴里杂质太多,拖泥带水的。走着走着,便逐渐淤寒在木盒子里了。
——黎紫书《野菩萨》
死亡展开庞然巨翅,鹄立在你家族的屋脊上,那雄开来无际的阴影,反而催情似的激起大家的性欲,以及对生殖的强烈欲望。
——黎紫书《野菩萨》
你把遗书带在身上,其实也不抱兄弟相认的希望。按遗书上说的,观鸿比你年长三年,想必已经在三年前作古。你甚至希望这未曾谋面的大哥死时子然一身,让这玄妙邪恶的命运不再另生枝节,就你们这一代了断。可是那一具庞大的柳州棺木令人怯懦, 在其薄如纸的命运之上,这锭元宝似的灵柩宛如雕塑精美的纸镇, 沉甸甸地镇压住你临风欲飞的生命。
——黎紫书《野菩萨》
如果我死去,我们会更靠近-一些。而我没有死,只是一身病。病。没有痛,只是内里很干的一种状态,很渴,很饿,不断呕吐。那幺一个有鞭炮声的春,塑胶桃花真诚地开着,门前的春联红得烧起来。我躺在懒人椅上,想象自己将死。医生说“你病了,心病”。太多的幻想如太多荷尔蒙,也不是我愿意的,就是一直自行分泌;想象遂而为病,虚幻为病,疏懒为病,不死亦为病。
——黎紫书《野菩萨》
我倒没有想过以后我就不复在了。小房子突然变得很大,而我变得很小,很小又很安静;可以不动,可以不发声,只要躺在你睡过的懒人椅上就好了。饿的时候想象用膳,渴的时候想象饮水,困的时候想象睡眠。一天二十四小时可以一动不动,近乎虚拟地活过去。医生说我病了,有精神分裂的症状,给我镇静剂给我安眠药。可是医生我已经够安静了,尸体一样地安静:我睡得很香很甜,没有想象做梦,死亡一样地陷得很深。几颗药丸拿在掌心会发光似的,我躺下来想象服药,连苦味都是真切的,因而想呕,就呕了,呕出来许多奄奄待毙的萤火虫。
——黎紫书《野菩萨》
在医院里,当我伏在你卧尸的床沿,忽然知道这就叫拥有,因为你不再离开,我将不再感觉失去。你死了我就踏实,你死了就好,屋子回到过去的宁静, 无人干扰我与寂寞相互撕咬。但你的行李箱仍在,你的霉菌无声息而腾嚷,你在。护士把我摇醒,喂喂喂,你爸爸死了,你发神经, 还抱着他的1体;都硬了,都要发臭了,都要生虫了。喂喂喂。
——黎紫书《野菩萨》
我们是不分青红皂白的关系,血肉相连又血肉模糊的, 像被卡车辗过的死狗,筋连筋肉连肉。我捉住尸体的手,我枕在你的胸膛上,想象无梦,遂而酣眠。如果有梦,梦便是-团漆黑与冰冷,梦便是无感与孤独,梦便是停摆的时钟。睁开眼才浮起来母亲哭泣的脸,第三个第四个无脸的女人的脸;睁开眼是一个黑白电影的年代,我的冬菇头仿佛小小的洋伞一把,刘海掩盖我的安静、稚气和忧伤。
——黎紫书《野菩萨》
那天折腾到午夜才确定你会被送上五楼B,难民营一样的集中病房,每一个躺在床上的病者都老迈都朽坏,他们呼吸以至空气都陈腐了。生命如此潮湿,寄生着各形各式莫名所以的蕈、蕨、瘤、菌、瘢、苔、霉、病。你来这里如回到老母亲的子宫,最初的胎, 最后的冢:空骨埋尸的乱葬岗。我走了你休息吧,我转身但我记得你躺在四十三号床;记得你名字的马来文拼写,你的身份证号, 你的没有意识的月光。
——黎紫书《野菩萨》
医生我好安静,安静是我承受这人世这人伦的方式, 安静地上学放学,安静地上班下班,安静的性爱和欲望,安静的生和死。
——黎紫书《野菩萨》
如果我有勇气,恐怕老早我已经杀死你,而我怯懦和软弱;如果我还有更多一点点的勇气,或者也会陪你一同死去。新年前在医院的病床上,我梦见死和你的眼泪,我们在漆黑中抱头痛哭, 谁也看不见谁的脸。怎幺说你死的那一瞬间我们很靠近,靠近得我不能不感觉陌生,因而别过脸。这样你就想离开,而果然真的离开;就在我们很靠近很靠近,几乎相依为命的一瞬。
——黎紫书《野菩萨》
素珠模拟年轻女子的语调,仿佛无辜的,总像下一场轮暴的受害者。负离子体贴而熟练,如蛇一般盘缠上来。他比初识时狂放多了,文字多幺温柔,几乎感觉出来那里面的湿和热,而省略号, 是他语言间断断续续的厮磨。素珠耳根发热,身体的回应如同处女对情人的答复,总是饥渴但柔顺的。她依言褪除衣物,裸体映着电脑屏幕上的光,暗室中但觉苍白,如剥掉皮的蟒。
——黎紫书《野菩萨》
那是十万火急的大事,但凡被称作老祖宗者,都必得赶在老死之前为自已的一生画蛇添足,否则其生命再丰盛也终将残缺。我老祖宗要是百年归老没那样的一本书陪葬,便像老太监死了没宝贝入殓,那叫死无全尸,必不能入土为安。
——黎紫书《野菩萨》
彼时已近黄昏,街上下起细微的雨,雨丝染着夕照,仿似天空抛下来许多鱼线,如众神在垂钓。
——黎紫书《流俗地》
“但我知道它不会因为这样而变成人。”说了以后,银霞忽然感到这话似曾相识,当时费了些神却想不起来原话出自何人、何地、何时。仿佛记忆是个浩瀚的百子柜,它从某个塞得太满的抽屉里掉落,因无凭无据而无法归位。
——黎紫书《流俗地》
尽管如此,一个月里总免不了几天迟到。中学的老师比较严厉,远不如密山小学的师长那幺好说话,总是在课堂上当面奚落,彼时马票嫂正值青春期,脸皮还薄得很,但所有的感官都长齐全了,心里又像是有许多旧伤未愈,容易被这些话触痛,难以自已。直至多年后对银霞提起,心里犹有余恨,欲笑不成。
——黎紫书《流俗地》
“前几天我还以为自己逃出了陈家,那一刻我才明白,是我被他们一脚瑞开了。 马票嫂这幺说的时候,头发已经白了七成,是个六句老妇。她追忆往事,每翻开一页都觉得自己被时光推到了局外,不让她回到原处,而是将她安置在别的地方,让她像个旁观者般看见当年的自已。譬如这一段,她分明成了巴刹里高挂的一盏灯,也可能是梁上的一只燕子,以俯徽的角度目嘴少妇骨瘦如柴,穿着她姐姐给的过于宽松的衣衫,耸着育膀饮声抽泣。她对银霞说,这角度真奇怪,看得见巴刹里一地菜叶,鼠辈横行,苍白的灯光下少妇的影子浅薄而巨大。
——黎紫书《流俗地》
她好奇地触摸它(手表),把它凑到耳畔去聆听,没听见嘀嗒嘀嗒的声响,随悄无声息,可储存在手表里的时间仍一点一点流逝。
——黎紫书《流俗地》
那时她拿叶公给的零用钱买了许多这样的公仔纸,都一一撕下来收藏在旧杂志的书页里。平日叶公上班了,家里无人,她便把这些纸女孩拿出来当玩伴,给她们名字和身份;让她们到皇宫里参加舞会,最终成为皇后。 那一刻她记起来,小时候她也曾是个被娇惯的女孩。虽然身边只有父亲,但叶公待她极好,无处不想满足她,也给她买过许多蓬蓬裙和闪闪发亮的心形发卡什幺的,让她将自己装扮成公主。直到她长大成为少女,被所有的镜子告知她,你不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女孩,她一气便变成了个男仔头,从此不屑于一切女生的玩意儿,直至大辉出现在她面前,她心里惊呼,真体面的一个人啊,穿什幺衣服都好看,像她小时候最钟爱的一套公仔纸。
——黎紫书《流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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