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摘抄 ▼

小说摘抄

解答化学题的时候，我终于理解了当初的自己为什么对化学感兴趣。物质不会消失，只是变形而已。即使氧化之后只剩下灰烬，物质仍然有极小的部分不会消失，继续存在于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对于年幼的我来说，这样的科学真实要比人世间任何安慰的话语更加亲切。所谓人，真的很神奇。既有可以相互爱抚的手，也有可以接吻的嘴唇，却又用这双手去殴打对方，也用这嘴唇说出让人心碎的话。我不可能成为那样的大人，不想说出人可以战胜一切这种话。

——崔恩荣《对我无害之人》

大人们都说要友好相处，但是他们似乎需要个共同讨厌的人。他们从来没有和婶婶好好聊天，也不知道婶婶多么幽默、多么有趣，明明知道叔叔和婶婶过得很快乐却又假装看不见，到头来却说婶婶毁了叔叔的人生。他们不愿正视叔叔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不，绝对不可能。据惠仁所知，这样说的人们当中没有谁比叔叔过得更幸福。谁都没有能力去想象自己不曾经历的生活，他们只是依靠自己经历过的人生来推断叔叔的不幸。

——崔恩荣《对我无害之人》

幸福的记忆看着像宝贝，其实就像燃烧的炭，捧在手里，只会让你受伤，所以要甩掉。孩子，那不是礼物。

——崔恩荣《对我无害之人》

我们不是对等关系，因此无法成为恋人，我甚至没有资格做他的朋友。谁都没有这样说过，也没有做出这样的判断，然而我自己很清楚这个事实。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我会想起经常说同意和他交往的前男友。也许三年来检着我和他的就是我们都认为自己微不足道这个共同点。只是他的自卑比我强烈，所以我蔑视他，同时回避了对自己的蔑视。仅此而已。

——崔恩荣《对我无害之人》

绿灯亮了，我穿过马路，从阿姨的眼睛里看到了掩饰不住的震惊。三十三岁的我长相酷似妈妈，即使有人说我和当时的妈妈是一个人也不过分。在阿姨眼中，我看见了陪我站在这里的妈妈，我看见了开心地喊着阮女士，往那边走去的妈妈。“你好，你好。”我们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仿佛忘记了所有的语言。

——崔恩荣《对我无害之人》

如今我已经知道，人的意志和努力并不与人生的幸福成正比。妈妈在我们身边感觉不到幸福，并不是对人生不负责任，也不是对自己的放任。

——崔恩荣《对我无害之人》

我吹掉落在阿姨帽子上的雪块。 “再见。”我望着阿姨小小的脸庞说道。 “再见。”阮阿姨也用同样的话回答我。 “再见，翠。”我提高嗓音说。翠戴着藏青色帽子，鼻子红红的，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我。“再见。”翠小声回答。也许我一直在期待这样的场面。阿姨来到我们家，和我们家人最后道别的场面；阿姨和翠戴着妈妈织的帽子向妈妈展示的场面。也许我期待看到妈妈心满意足地注视着阿姨和翠的面庞。但是这种戏刷性的场面没有出现，甚至没有常见的拥抱、亲吻和字字句句的临别赠言。只是“再见”这一句话而已。当时间流逝，某段关系结束时，我总会想离开的是谁，留下的又是谁。有时是我离开，有时是我留下，然而当真正可贵的关系破裂的时候，我分不清是谁离开，谁留下来。

——崔恩荣《对我无害之人》

后来我才明白，翠的幼稚话语和行为是有城府的孩子才用的骗术。他们比别的孩子更早地成熟，却表演出最无知、最单纯的样子。为了让他人通过自己放下心底的痛苦，为了让他人暂时忘记各自的沉重而自愿扮演简单愚蠢的人。

——崔恩荣《对我无害之人》

既然不能分担对方的痛苦，既然没有勇气和对方共同走过生命的旅程，那么比起浅薄的情分，她宁愿选择无情

——崔恩荣《对我无害之人》

惠仁常常想，自己通过女人学到的，就是从别人那里得到的幸福有多么不安和危险。人不可能以这样的方式轻易变得幸福。

——崔恩荣《对我无害之人》

空无看着睡熟的沙子。他好像忘了我坐在对面，久久地注视着沙子。看沙子的时候，空无像个饥饿已久的人。他不是目不转睛地审视，不是随便打量，然而投去的也不是亲切而温暖的视线。空无看着沙子，仿佛在看一张再也见不到的面孔，又像在看盛在眼睛里不时需要掏出来看的脸。那样的凝视，我不能妨碍。

——崔恩荣《对我无害之人》

我可以像背诵祈祷文似的罗列出这些生物的名称。有颌鱼类、肺鱼、陆地蜗牛、海百合、爬行动物等哺乳类、苏铁类、始祖鸟、原始显花植物。(每当我在心里背诵这些名称的时候，我对外面世界的关注就会消失，内心的想法和感觉变得迟钝，我的在在似乎也变得模糊了。)无论何地，无论何时，这些都不重要，悲伤时，不安时，生气时，有人掌控我心情时，我就虔诚地呼唤那些名字。它们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将我从现实的痛苦中分离出来。从“原始地球”开始到“各种有蹄类动物”是我在呼唤它们的名字，而是它们在呼唤我。这样的时候，我不，我感觉不孤独。

——崔恩荣《对我无害之人》

我们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那些人冲我们说些种族歧视的话，然后逃跑。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人呢？他们过桥之后去哪里？应该是去市场买菜然后回家，或者去酒吧见朋友吧。那些人也是某人的重要朋友、家人，有时也会在顾客或上司面前遭受羞辱也会因为外貌、年龄、环境或偏见而受到歧视，也会被喜欢的人拒绝吧。

——崔恩荣《对我无害之人》

如果没有重力也没有摩擦力，滚动的球会永远滚动。曾几何时，我常常想起你说过的话。我想起了永远缓慢滚动的球。想象它的坚持不懈。奇怪的是，当我闭上眼睛，描画那个场景，忽然觉得凄凉。咕噜噜滚动的样子是那么孤独。幸运的是，我们活在有重力和摩擦力的人世间。走着走着可以停下来，停下之后还可以再走。虽说不能永恒。这样似乎更好。这样的生活。所谓人，真的很神奇。既有可以相互爱抚的手，也有可以接吻的嘴唇，却又用这双手去殴打对方，也用这嘴唇说出让人心碎的话。我不可能成为那样的大人，不想说出人可以战胜一切这种话

——崔恩荣《对我无害之人》

说不定女人也想哭。也许她也想靠在惠仁身上，讲述自己的故事。也许她担心那样的行为会破坏惠仁和自己的关系，使惠仁离她而去，所以她只能克制。我是开朗的人，我不是严肃的人，我是轻松的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不被抛弃，才能和别人建立关系，或许她从小就是这样学者长大的。如果到了无法用笑容保护自己的瞬间，女人能做的又是什么呢？

——崔恩荣《对我无害之人》

女人望着身旁打吨儿的老人。这位老人已经多少次失去心爱的人了？每当看着老人的时候，她都会心生敬意。长寿，就是先送走爱的人，自己继续留下来。经过这种事也还要重新站起来，吃饭，独自行走。

——崔恩荣《对我无害之人》

梦，只是斑斓的外衣，掩盖了虚荣心、功名心、人情欲望和复仇心等肮脏的心思。我在咬着舌头说什么“没有电影就活不下去”“电影真的很重要”的人群中嗅到了难以消散的欲望腥味。我的欲望只会比他们大，绝对不会比他们小，我只是假装对这件事并不渴望。纯洁的梦想只属于那些有足够的才华去享受工作本身的人，光荣也应该属于他们。电影、艺术不存在于普通人的努力之中，只在有天分者的努力中才能露出真面孔。我掩面哭泣，很难接受这个事实。没有才华的人捕捉梦想外衣的瞬间，那件外衣就开始慢慢侵蚀他们的人生。我几乎失去了我进入电影界之前所有可以称为朋友的人。当然也有愿意等待的朋友，然而吃着影子长大的自我意识却给他们定了罪。跟高薪男人结婚的朋友自不用说，庸俗；朋友坦言自己在职场中逐渐失去灵魂的时候，我假装理解，心里却幸灾乐祸。我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而震惊，然而震惊并没有持续太久。

——崔恩荣《对我无害之人》

如果没有重力也没有摩擦力，滚动的球会永远滚动。曾几何时，我常常想起你说过的话。我想起了永远缓慢滚动的球。想象它的坚持不懈。奇怪的是，当我闭上眼睛。描画那个场景，忽然觉得凄凉。咕噜噜滚动的样子是那么孤独。幸运的是，我们活在有重力和摩擦力的人世间。走着走着可以停下来，停下之后还可以再走。虽说不能永恒。这样似乎更好。这样的生活。

——崔恩荣《对我无害之人》

“记忆是能力。你天生就有这个能力。不过，这是很痛苦的事，你要让自己变得迟钝些。如果是幸福的记忆，那就更要小心。幸福的记忆看着像宝贝，其实就像燃烧的炭，捧在手里，只会让你受伤，所以要甩掉。孩子，那不是礼物。”

——崔恩荣《对我无害之人》

韩志把坐在窗前的非洲孩子们的话翻译成法语。明明是转述简单的事实，却像在讲有趣的故事似的，表情丰富，中间不时大笑。跟韩志聊天的人们看上去都很开心。平时不怎么笑的人，面对韩志也会露出灿烂的笑容。和别人在一起的韩志，和我单独相处的韩志，仿佛不是同一个人。每当这时，韩志比任何时候都离我更远。我不了解韩志，不了解他的世界，不了解被他的手触及之时会稍微变暖变亮的世界。

——崔恩荣《对我无害之人》

“对爷爷来说，我是宗教，是独一无二的世界。每当想到区些，我就想死。” 祥子说，下雨的日子，为了不碰上拿着伞接自己的爷爷，她会翻墙回家。爷爷攒下本来就不多的钱给她买衣服，她却连包装袋一起扔进垃圾桶。祥子说爷爷对她的爱过重，这让她毛骨悚然。

——崔恩荣《对我无害之人》

我不知道人会相爱。也许人们会相爱，然而我觉得这是很可怕的事，让人恐惧。也许人们认为打着爱的幌子可以做任何事情吧。

——崔恩荣《对我无害之人》

我自己选择与空无见面，分享日常，仿佛我的心变成了软乎乎的面团，一点一点摘下来给他，空无也算是拥有我的一部分。从这个意义上说，告别空无的我就不再是完整的我了。

——崔恩荣《对我无害之人》

因为人生在世，这样的离别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这不是什么特别的事。很久以来惠仁都是这么想的。这是她处理各种伤痕的方式。不要对这种事耿耿于怀，比起别人的经历，这些都不算什么。人都是这样生活，不要像只有你经历过似的大惊小怪。她总是这样督促自己。

——崔恩荣《对我无害之人》

我把笔记本卷成圆筒，放进挖好的冰洞里，往深处推了推。笔记本不做抵抗，滑进冰洞里。一万年也不会腐烂。我不想在这段时间里反复重生。希望这些记忆离开我，附着于冰。

——崔恩荣《对我无害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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