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摘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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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只要一名死者的影子离去,我就会擡头仰望天空。虽然我想要将那颗云层包围的半圆月想像成是眼球,正与我四目相交,但终究它只是块荒燕的银色巨石罢了。我偶然想起了你,就在那陌生又真实的夜晚即将结束之际,一片漆黑的天空终于转成灰紫色,准备迈入清晨。是啊,原本我们是在一起的,就在宛如冰冷棍棒的东西突然重击在我侧腰之前;就在我变成布偶娃娃一样应声倒下前;就在脚步声仿佛要震碎柏油路、震耳欲聋的枪声响起、我高举双手之前;就在我感受到腰间喷出的温热鲜血蔓延至肩膀和后颈前。在这些事情发生之前,我一直都是和你在一起的。草丛里的虫拍打着翅膀簌簌作响,不知躲在何处的鸟儿开始哭啼。黑色巨树随风摇摆,叶片摩擦发出窸窸空空的声音。我原以为会看到苍白的太阳冉冉升起,然而太阳已经迅速移动到天空中央。堆叠在树丛后方的数十具躯体开始受到阳光照射,逐渐腐烂。身体上瘀着黑血的部位招来许多牛蝇和苍蝇,牠们搓着前脚、爬行、飞翔、停留,我在自己的躯体周围摇荡,目睹着这一切。虽然想要确认你的躯体是否也堆在那座人塔里,虽然想要确认昨晚靠近我、抚摸我的灵魂之中是否也有你,但我就像受到磁铁紧紧吸附般,无法离开我的躯体,视线也离不开自己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直到接近中午时,我终于明白了。这里没有你。你不仅不在这里,而且还活着。也就是说,灵魂无法辨别身旁的那些灵魂是谁,但是只要用尽全身力气专注思考,就可以感应谁是死者、谁是生者。在这陌生的树丛下,无数具腐烂中的身体里,居然没有任何一个我认识的人,光想到这里,我就感到不寒而栗。
——韩江《少年來了》
我们的躯体以十字形层层交叠。  有个大叔的躯体垂直叠在我的肚子上,大叔的肚子上又叠着一名陌生大哥的躯体。那个大哥的头发落在我的脸上,他的膝盖后方又刚好压在我没穿鞋的脚上。我之所以能够看见这一切,是因为我和我的躯体紧紧黏在一起不停飘荡的缘故。他们快步走了过来,身穿迷彩军衣,头戴钢盔,手臂上别着红十字臂章。他们以两人为一组,开始将我们的躯体往军用卡车丢,像是在搬运谷物袋一样,机械性地抛掷。我为了不要和躯体失散,死命黏着我的脸颊、后脑杓,搭上了军用卡车。诡异的是,这世界里只有我一人,看不见其他灵魂。尽管有好多灵魂就近在咫尺,我们也无法看见、感受到彼此。可见「黄泉再见」这句话根本不成立。第一座堆成人塔的那些躯体最先开始腐烂,上头爬满了白色幼蛆。我默默看着我的脸一块一块腐蚀,五官已经变得模糊不清,轮廓也不再清晰可见,任何人再也辨别不出那个人是我。每到半夜,就会有越来越多影子依偎在我的影子旁。依旧是没有眼睛、没有手、没有舌头的我们,互相靠近彼此。虽然我们仍然不知道对方究竟是谁,却多少能够感觉到彼此已经在这里待了多久。每当新来的影子和从一开始就一起在这里的影子同时与我交叠时,我不知道该如何言喻,但就是能够分辨出他们的信号。有些影子感觉从很久以前就承受着我从未经历过的痛苦,会不会是那些每一根手指头的指甲下方都有着紫色伤口、浑身湿漉漉的躯体的灵魂呢?每当他们的影子靠近我的影子时,都会传递出可怕无助、痛苦万分的信号。要是能再那样相处久一点,会不会某天我们就能知道彼此是谁?或者找出交谈的方法?
——韩江《少年來了》
句子抄 ,总有一句让你佩服或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