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弗里德·塞巴尔德《奥斯特利茨》

随着时间的推移，对于参观者在布伦东克要塞大门和出口之间所需要经过的十四个站的回忆，在我脑海里变得模糊起来，或者更确切地说一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一一甚至在那一天，在我待在要塞里的那天，它就已经变得模糊了。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我确实不愿看见人们在那里看到的东西；也是因为在这个由些许光线暗淡的电灯照亮的、永远同自然光线隔离开来的世界里，各种东西的轮廓都显得模糊不清。

——温弗里德·塞巴尔德《奥斯特利茨》

接近中午时，我漫步穿过公园，最后还向几个月前才重新开放的夜间动物园里瞧了一瞧。过了好一会儿，我的眼睛才习惯那种人为的半明半暗，才能认出各种各样的动物来。这些动物在安装上的玻璃后面，过着它们那种映照着惨淡月光的、暗无天日的生活。当时我在安特卫普夜间动物园里看见过什么样的动物，我已经记不太请楚了。也可能是来自埃及或者戈壁荒漠的蝙蝠和跳鼠，也可能是本乡本土的刺猬、雕鹗和猫头鹰，还有澳洲负鼠、松貂、睡鼠和狐猴吧。这些动物在那里从一根树技跳到另一根树枝，在浅黄色的沙质土壤上忽东忽西，一闪而过，要不就是在一片竹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其实我真正能够回想起来的，只有浣熊。我久久地观察院熊看它神情严肃地坐在一道小溪旁，一而再再而三地清洗着同一片苹果，仿佛它希望通过这种远超任何理性范畴的清洗，就能逃出自己所在的这个虚幻世界，而可以说，这并非它自己的过错。关于那些栖息在夜间动物园里的动物，我只记得，它们当中有一些动物有着引人注目的大眼睛，有那种目不转睛、凝神审视的目光，恰似人们在某些画家和哲学家眼中见到的那种目光。

——温弗里德·塞巴尔德《奥斯特利茨》

而且由于人们在这样个轿厢里，被迫将身子很不自然地相互靠得很近，弄得很尴尬。这时，我看见她右边太阳穴皮肤下面略带蓝色的血管弯曲处在轻轻跳动，跳动得那么急促，恰似太用下一动不动地待在一块石头上的壁虎那跳动的喉。

——温弗里德·塞巴尔德《奥斯特利茨》

我们走出人生中几乎所有那些关键性的步骤，都是在一种难以察觉的情况下顺应内心的结果。

——温弗里德·塞巴尔德《奥斯特利茨》

夜晚在入睡前，在我那间冰冷的屋子里，我经常感到，好像连我也沉没在昏暗的水中，好像我也不得不同韦尔努伊那些可怜的人一样圆睁双眼，以便在上面居高临下地观看一道微弱的光线，观看那座令人恐惧的孤零零地矗立在树木茂密的岸边的石砌塔楼被波浪击碎的倒影。有时我甚至想象，影集中的这个或者那个照片人物曾经站在巴拉的大街上或者是在外面的田野上观看，特别是在赤日炎炎的夏日中午时分，这时通常路上空寂无人，只有空气在回荡。

——温弗里德·塞巴尔德《奥斯特利茨》

就像一个再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迈的走钢丝演员，我现在只感到脚下那平台摇摇晃晃的，并惊恐万状地看出，在遥远的外面，在视野边缘闪闪发光的亮点再也不像往日那样成为我的希望之光，而是使我跌入万丈深渊的邪恶诱惑。

——温弗里德·塞巴尔德《奥斯特利茨》

对德国人的恐惧却像漫溢的瘴气般在全城蔓延开来。阿加塔断言，这种恐惧甚至在门窗紧闭的情况下也会钻进屋里，使人透不过气来。薇拉说，回想战争爆发后接踵而来的那两年，我就会感到，好像一切都在漩涡中越来越快地往下旋转。

——温弗里德·塞巴尔德《奥斯特利茨》

我现在发现，我在记忆方面所受的训练多么少，而相反地，我总得花费力气，尽可能地不去回忆，避开一切以这种或者那种方式与我那自己都不知道的身世有关的事情。

——温弗里德·塞巴尔德《奥斯特利茨》

奥斯特利茨在谈话时表达自己想法的方式，几乎可以说是心不在焉的，但他却能做到遣词造句恰如其分。对他而言，叙述式地介绍他的专业知识就是逐步接近历史的一种形而上学，能让回忆中的往事再次变得栩栩如生。

——温弗里德·塞巴尔德《奥斯特利茨》

因为我想到，我们能够保存于记忆中的事是多么微乎其微，有多少东西随时都会与每个被戕害的生命一道渐被忘却；这个世界几乎可以说是在自行排泄罢了，那些黏附在无数地点和对象上的往事，那些本身没有能力引起人们回忆的往事，从来未曾被人听说、记下或者传给后世。

——温弗里德·塞巴尔德《奥斯特利茨》

看来，我发现了自己惊慌失措的根源，当我回所有过去的岁月，能够极其清楚地看到自己就是那个然从熟悉的生活中被连根拔起的孩子，而这对我也并没有多大帮助：理智斗不过历来被我压抑、现在又从我心中猛烈发出来的抗拒和业已熄灭的感情。

——温弗里德·塞巴尔德《奥斯特利茨》

我感觉到体内持续不断的拉拽，一种心痛，我开始预感到，它是由昔日时光的漩涡引起的。

——温弗里德·塞巴尔德《奥斯特利茨》

这个世界几乎可以说是在自行排泄罢了，那些黏附在无数地点和对象上的往事，那些本身没有能力引起人们回忆的往事，从来未曾被人听说、记下或者传给后世。

——温弗里德·塞巴尔德《奥斯特利茨》

而直到所有的钟表在十九世纪中叶实现了标准化同步以来，时间才毫无争议地控制了这个世界。只有遵循规定好的时间表，我们才能够匆匆穿过那些将我们分隔开来的巨大空间。

——温弗里德·塞巴尔德《奥斯特利茨》

人们会有这样的印象，仿佛这些照片里有某种东西在躁动，人们好像听到一声声低沉、绝望的叹息，绝望的呻吟——奥斯特利茨说，她这样说道一仿佛这些照片本身就有记忆，它们会想起我们，想起我们这些幸存者和那些已经离开我们的人过去的样子。

——温弗里德·塞巴尔德《奥斯特利茨》

我们在走出我们人生中几乎所有那些关键性的一步时，都出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内心的激动。

——温弗里德·塞巴尔德《奥斯特利茨》

奥斯特利茨说，自从她去世之后，悲痛一词已无法真实表达他所陷入的状况。尽管当时我作为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并不理解这一点，但现在我能够明白，那种不幸是如何在他内心逐渐积聚，恰恰在他最需要之时摧毁了他的信仰。

——温弗里德·塞巴尔德《奥斯特利茨》

要去结下私人友谊这种事，我已很长时间都没有勇气去做了。我刚一结识某个人，就担心我对他过去近亲了；他转身刚走，我就开始打退堂鼓。总而言之，最后我只是以某种形式的社交礼仪与人们联系在一起罢了，我将其做到极致，奥斯特里茨说，而我现在知道了，这并不是为了让他们接受我，而是因他们可以让我忽略一个事实，那就是我的人生就我记忆所及一直被未曾减轻的绝望笼罩着。

——温弗里德·塞巴尔德《奥斯特利茨》

时至今日，时间和空间的关系仍具有某种充满幻觉和幻想的成分，因此每一次当我们从外地回来时，我们也总是无法肯定地知道自己是否真的离开过。

——温弗里德·塞巴尔德《奥斯特利茨》

我也从未感到自己属于某一阶级、某一职业阶层或者某一教派。我在艺术家和知识分子当中，就同在小市民生活中一样，感到不舒服。要去结下私人友谊这种事，我已很长时间都无法做了。我刚一结识某个人，就担心我对他过于亲近了；他刚朝我转过身，我就开始打退堂鼓。

——温弗里德·塞巴尔德《奥斯特利茨》

我已经感觉到我头脑里那可怕的迟钝，接踵而来的就是人格的堕落；我预感到自己实际上既无记性，也没有思维能力，甚至没有存在，我的整个人生只不过是一个持续地毁掉自己、抛弃人世和我自己的过程。

——温弗里德·塞巴尔德《奥斯特利茨》

这位小伙子心烦意乱，想比现在还要更爱你。

——胡安·鲁尔福《金鸡》

那时他的全部家当就是仅有的一只公鸡，总是提心吊胆，生怕输掉，斗鸡时总是祈求上帝保佑。但是日久天长，在激烈的角斗面前，他的血液发生了变化，那些小动物黏稠的血液使他变得铁石心肠，变成了一个冷若冰霜、斤斤计较、霸气十足、只相信自己命运的人。

——胡安·鲁尔福《金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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