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费迪南·塞利纳《长夜行》

总之，飞行员们抢走了洛拉，阿根廷人抢走了米齐娜，最后，这位性欲倒错的诗人夺走了我美妙的女演员。我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喜剧院，只见走廊里最后几支蜡烛正被人熄灭。我没乘有轨电车，独自一人在夜里走回医院。在黏糊糊的泥泞和桀骜不驯的郊区，我们的医院活像个捕鼠器。

——路易-费迪南·塞利纳《长夜行》

他们一到就要跳舞，但没人觉得这样做可疑。其实，只有勇敢才可疑。让自己的身体勇敢？你等于是叫蛆勇敢，蛆颜色淡红、苍白，身上软绵绵的，就像我们一样。

——路易-费迪南·塞利纳《长夜行》

在战争中，要摆脱自己真难！

——路易-费迪南·塞利纳《长夜行》

这些爱国主义的、道德的价值，被词语拔高，犹如市长企图抓住的幽灵，但它们在被我们的害怕和自私战胜之后，在被纯粹的真理战胜之后，就立刻变得朦朦胧胧。

——路易-费迪南·塞利纳《长夜行》

一切都可能继续下去。战争烧伤了一些人，也暖和了另一些人，就像火能使人痛苦也能使人舒服一样，这要看人是在火中还是在火旁。你得自已去应付，事情就是这样。她说我变了很多，这点也是事实。生活会把你扭曲，会把你的脸压坏。生活也把她的脸压坏了，但坏得较少，坏得很少。穷人们遍体鳞伤。苦难是个巨人，要把你的脸当成抹布，用来擦净世上的垃圾。但还有很多擦不干净。但是，我觉得在洛拉身上发现了某种新的东西，发现她有消沉、忧郁的时刻，她在乐呵呵的蠢话中也留有空白，在这种时刻，人应该重新镇定一下，以便把他生活和岁月的成果再往前推进一步，但同他的愿望相反，他的岁月已变得过于沉重，使他尚存的活力和该死的诗意不堪重负。

——路易-费迪南·塞利纳《长夜行》

要做到这点，只要仔细地观察自已，看看自己染上了什么污泥浊水。不再有移密，不再有蠢事，你活到了现在，也就吃掉了自己身上所有的诗意。你一无所得，这就是生活。

——路易-费迪南·塞利纳《长夜行》

于是，一切都立刻变得十分简单，也许不可思议，这一切在片刻之前还是如此复杂……一切都在变化，如狼似虎的世界，在顷刻间滚到了你的脚下，像是隐隐约约、百依百顺的绒球。这时，你也许不会再去拼命地胡思乱想，再想成名、发财，因为你已经能摸到这些东西。对没有钱的人来讲，生活只是在漫长的谵妄中漫长的舍弃，他们真正了解的，且他们能摆脱的，只是他们所拥有的东西。由于我不断进行梦想和放弃梦想，所以脑子里经常有穿堂风经过，吹得都是裂缝，老是要出令人讨厌的故障。

——路易-费迪南·塞利纳《长夜行》

那些老主顾进人银行之后，别以为他们可以随心所欲，自行其是。完全不是这样。他们对美元说话时声音很低，而且隔着一扇铁栅栏的小窗口，他们是在忏悔。没有很多嘈杂，灯光十分柔和，小小的窗口位于高高的拱门之中，情况就是这样。他们没把“圣饼”吃掉，而是把它放在自己的心口上。我不能长时间待在那儿对他们进行观赏。得跟着街上的行人，在墙壁投下的光滑阴影之中往前走。

——路易-费迪南·塞利纳《长夜行》

我在熄灯前又一次看到了鲁滨逊的脸，只见他的脸被昆虫构成的网遮住。也许正因为如此，他的相貌奇妙地刻在我的记忆之中，而在这以前，却未能使我想起任何确切的东西。在黑暗中，他继续对我说话，而我则跟着他说话的声音，回到我的过去之中，就像被叫到那些年代、月份以及我度过的那些日子的一扇扇门前，以便询问我曾在什么地方见到过此人。但是，我一无所获。人们不回答我。回想起过去的事物和人们，却又不见动弹，真叫人害怕。被错误地带到时间的地下室中的活人，和死人一起沉睡不醒，并同样处于阴暗之中，已无法分清哪些是死人，哪些是活人。人的年纪越来越大，却不知该把谁叫醒，叫醒活人还是死人。

——路易-费迪南·塞利纳《长夜行》

我们对词语总是提防得不够，它们看起来微不足道，毫无危险，只是嘴里发出的微弱气流和声音，既不热也不冷，但它们一旦通过耳朵，就轻而易举地进人灰色、柔软、百无聊赖的脑子。我们对词语不加提防，大祸就此降临。有些词语就像砾石一样，隐藏在其他词语之中，一点也看不出来，但它们会突然叫你胆战心惊，让你一辈子提心吊胆，在你得意和落魄时都是如此……弄得你惊恐万状……其来势犹如雪崩一般……你的处境就像吊在上面一样，受到情感的煎熬……这犹如风暴降临一般，来去无踪，迅猛异常，叫你无法抵挡，你绝不会相信情感会掀如此猛烈的风暴……因此，我们对词语决不能掉以轻心，这就是我的结论。

——路易-费迪南·塞利纳《长夜行》

……首先是对死亡和词语的许可…有多少令人厌恶的装腔作势！高雅之士在一大堆污垢般的象征中弄得肮脏不堪，用艺术的废物来填塞自己，然后再来做爱……不管后来怎样！好事一桩！只用模糊的回忆来激起自己的情欲，也算是一种节约……人们有模糊的回忆，还可以一劳永逸地买到美丽、灿烂的模糊回忆……生命更为复杂，人类的生命尤其如此。是难以忍受的冒险。没有比这更绝望的冒险了。同完美的人类的这种恶习相比，可卡因只能算是火车站站长的一种消遣。

——路易-费迪南·塞利纳《长夜行》

生存之所以十分累人，也许只是因为我们花费了巨大的力气，使自己在二十年、四十年乃至更长的时间里都过着理智的生活，而不是保持自己的本色，即邪恶、残忍和荒诞。我们生来就是瘸腿的下等人，却要从早到晚把当超人作为普遍的理想，真是一场噩梦。

——路易-费迪南·塞利纳《长夜行》

不必玩命，只要等待就够了，因为一切的归宿都应该在街头。只有街头才重要。没什么可说的。它在等待我们。得走到街上，得做出决定，不是我们中的一个、两个、三个，而是所有的人。人们在走到街上之前装腔作势、扭扭捏捏，但最后还是出来了。在屋子里没有好东西。一个人只要被关在门里，就会立刻开始发臭，他拿走的所有东西也会发臭。他待在那儿，肉体和灵魂都过了期。他在腐烂。要是人们发臭，对我们来说倒是好事。得有人来管他们！得让他们出去，把他们赶走，让他们见见阳光。所有发臭的东西都在房间里，即使精心装饰起来也还是发臭。

——路易-费迪南·塞利纳《长夜行》

年老之后，想起和我们一起生活过的人们，就会感到他们的自私是无法否认的，就是说，像用钢、用铂金做成的那样，而且要比时间更为耐久。在青年时代，你会为冷酷无情和厚颜无耻进行辩解，说这是头脑发热、异想天开的结果，然后找出不知是怎么样的迹象，来说明这是缺乏经验的浪漫主义。但到后来，生活清楚地向你表明了它对狡诈、冷酷和恶意的全部要求，你要满足这些要求才能勉强保持在三十七度，到这个时候你才明白，你心里才有底，而且有条件了解过去所有的卑劣勾当。要做到这点，只要仔细地观察自己，看看自己染上了什么污泥浊水。不再有秘密，不再有蠢事，你活到了现在，也就吃掉了自己身上所有的诗意。你一无所得，这就是生活。

——路易-费迪南·塞利纳《长夜行》

“……小说通过对现实关系的真实描写，来打破关于这些关系的流行的传统幻想，动摇资产阶级世界的乐观主义，不可避免地引起对于现存事物的永世长存的怀疑，那么，即使作者没有直接提出任何解决办法，甚至作者有时并没有明确地表明自己的立场，但我认为这部小说也完全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作家不必要把所描写的社会冲突的历史的未来的解决办法硬塞给读者。” ——恩格斯致敏娜·考茨基

——路易-费迪南·塞利纳《长夜行》

我也有恶念，我们都是恶人。其余的一切已在旅途中丧失殆尽，连在垂死的人面前装出来的哭丧脸谱也让我丢失了。我在旅途中把什么都丢了，垂死者需要的一切都让我丢了，仅剩下恶念。我的情感有如一幢别墅，只适合度假，不宜长住。

——路易-费迪南·塞利纳《长夜行》

得相信克洛德·洛兰的话，一幅画的近景总是令人厌恶，所以艺术要求画家把作品的中心置于远景之中，置于不可捉摸的地方，在那里隐藏着假象，即被当场捕获的梦幻，以及人们唯一的爱。

——路易-费迪南·塞利纳《长夜行》

总之，生存之所以十分累人，也许只是因为我们花费了巨大的力气，使自己在二十年、四十年乃至更长的时间里都过着理智的生活，而不是保持自己的本色，即邪恶、残忍和荒诞。我们生来就是瘸腿的下等人，却要从早到晚把当超人作为普遍的理想，真是一场噩梦。

——路易-费迪南·塞利纳《长夜行》

魔鬼想引诱你，有的是办法！他的那些办法你永远也弄不清楚。如果我们能活得够久，就会不知道该去哪儿才能重新找到幸福。我们会到处散布如被堕的胎儿一般的幸福，这种幸福会在地球的各个角落里发臭，使人甚至无法呼吸。在博物馆里有真正的被堕的胎儿，只要看上一眼就会感到不舒服，就想呕吐。我们追求幸福的种种尝试卑鄙龌龊，使人感到恶心，因为在我们直正死夫之前，这些尝试总是以流产而告终。

——路易-费迪南·塞利纳《长夜行》

你想想，他们的城市直立着，笔直地耸立着。纽约是一座直立的城市。我们已经见到过一些城市，还见到漂亮的城市，见到港口城市，甚至是著名的城市。但在我们那儿，不是吗，城市都是横卧的，在海边或在河畔，城市都横卧在景色之上，等待着旅客的来临，而这座美国的城市，却并没有晕倒在地，不，它直挺挺地站在那儿，一点都没有低头哈腰的样子，直得叫人害怕。

——路易-费迪南·塞利纳《长夜行》

阿尔西德在崇高的思想境界畅游，与天使们厮守在一起，却毫无得意的神情。他几乎没有察觉到为一个非直系亲属奉献年华，忍受煎熬，把自己可怜的生命消耗在这炎热的荒漠地带，不讲条件，不讨价还价，不计较得失，完全出于好心。他向远方的小姑娘寄去的这片真情足以重新创造一个世界，但素不为人所知。他躺下就睡着了，我却辗转反侧，干脆坐起来借着蜡烛光细看他的面容。他睡觉的样子普普通通，同大家没有两样，倘若他具有某种特征，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好人还是坏人，那该多好啊。

——路易-费迪南·塞利纳《长夜行》

总之，别看托波这个地方小，却有两种文明体制共存：格拉帕中尉的文明系罗马式的，即鞭打驯服者，赤裸裸地压榨部落，从中霸占一部分为己有，这是阿尔西德的说法；阿尔西德自己的体制比较复杂，已经显露出人类第二阶段文明的迹象，即每个土著步兵身上已有顾客的因子，这叫军商结合，比较现代化，比较虚伪化，这也是我们大家的文明。关于地理，哨所里只有几张粗略的地图，格拉帕中尉借以管辖大片土地。他并不想对这些土地作进一步的了解。树木，森林，这些东西，站在远处便一览无余。一些部落极其分散地隐居在药茶叶般的密林深处，含辛茹苦，与跳蚤和苍蝇为伍，长年吞食发霉的木薯。他们幼稚至极，被图腾形象搞得痴头呆脑，全是天真的吃人肉者。他们受尽水深火热的折磨，无法抵挡各种瘟疫，因而大量死亡。接近他们是毫无价值的，根本没有必要远道而来管理这片没有反响的土地，简直是劳民伤财。格拉帕在执法之余，面对大海，凝视远方：有一天他从海上来，有一天他将从海上去，但愿一切顺利。

——路易-费迪南·塞利纳《长夜行》

人们一下子变得十分衰老。必须取消外部的生活，也把它变成钢，变成某种有用的东西。人们对现在这样的生活不怎么喜欢，原因就在这里。因此，得把它变成一个物件，变成实在的东西，这就是规定。

——路易-费迪南·塞利纳《长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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