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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就是把你的人弄上来,上来的越多越好,把你的对手弄下去,下去的越多越好。
——贾平凹《秦腔》
有父母在就有故乡,没父母了就没有故乡这个概念了
——贾平凹《秦腔》
这条老街很快就要消失吗?土地也从此要消失吗?真的是在城市化,而农村能真正地消失吗?如果消失不了,那又该怎么办呢?体制对治理发生了松弛,旧的东西稀里哗啦地没了,像泼去的水,新的东西迟迟没再来,来了也抓不住,四面八方的风方向不定地吹,农民是一群鸡,羽毛翻皱,脚步趔趄,无所适从,他们无法再守住土地,他们一步一步从土地上出走,虽然他们是土命,把树和草拔起来又抖净了根须上的土栽在哪儿都是难活。
——贾平凹《秦腔》
我感激着故乡的水土,它使我如芦苇丛里的萤火虫,夜里自带一盏小灯,如漫山遍野的棠棣花,鲜艳的颜色是自染的。
——贾平凹《秦腔》
在倒数第四页,他又写着:“我的日子是不多了。清风街有比我年纪大的,偏偏我就要死了?!今早卜卦,看看他们怎样?新生死于水。秦安能活到六十七。天义埋不到墓里。三蟄死于绳。夏风不再回清风街了。院子里的苹果和梨明年硕果累累,后年苹果树只结一个苹果。庆金娘是长寿人,儿子们都死了她还活着。夏天智住的房子又回到了白家。君亭将来在地上爬,俊奇他娘也要埋在七里沟,俊奇当村主任。清风街十二年后有狼。”
——贾平凹《秦腔》
夏天义不明白这些孩子为什么不踏踏实实在土地上干活,天底下最不亏人的就是土地啊,土地却留不住了他们!
——贾平凹《秦腔》
夏天智在巷中听久了,禁不住地进了院子,白雪却不吹了。白雪总是不愿在公公面前唱戏或吹箫,使夏天智很遗憾,他说:“吹得好!”白雪说:“不好。”脸色绯红地到自己小房间去。她听见婆婆在低声发恨,说:“哪有你这样做公公的?!”夏天智说:“吹得好就吹得好么。”嘿嘿地笑,坐到堂屋椅子上庄严地吸起水烟了。
——贾平凹《秦腔》
旧社会咱是戏子,是党和毛主席把我们地位提高了,是革命文艺工作者了。
——贾平凹《秦腔》
我和丁霸槽又斗起“狼吃娃”,鼓的响声越发好听,我就知道我的灵魂又出窍了,我就个我坐着斗“狼吃娃”,另一个我则撵着鼓声跑去,竟然是跑到了果园,坐在新生家的三层楼顶了。夏天义、上善和新生看不见我,我却能看见他们,他们オ是了一群疯子,忘记了悲伤,忘记了年龄,鼓在夸夸地响,夏天义在“美,美”地喊。我瞧见了鼓在响的时候,鼓变成了一头牛,而夏天义在喊着,他的腔子上少了一根肋骨。天上有飞机在过,飞机像一只棒槌。界园边拎着的一只羊在刨蹄子,羊肚子里还有着一只羊。
——贾平凹《秦腔》
名场利场无非戏场做得出泼天富贵,冷药热药总是妙药医不尽遍地炎凉年好过,月好过,日子难过。鬼混这事,如果做得好,就叫恋爱;霸占这事,如果做得好,就叫恋爱;性冷淡这事,如果做得好,就叫贞操;阳痿这事,如果做得好,就叫坐怀不乱。世上只有读书好,人间唯独吃饭难世上的事真是说不清楚,有的人对你好,但他没趣,你就是不愿和他多待,有的人明明来损你,但他有趣,你就是爱惦记他么!做任何事情不能看一步,看一步你如果没踏住那就失塌了,要看三四步。人一生能干几件事?干不了几件事,但没这一根筋,一件事你都干不了。——夏天义雨硬的像射下来的箭,我想我是杨二郎,万箭穿身。睡在哪里还不是都睡在夜里?——引生贫莫忧愁富莫夸,谁是长贫久富家。有朝一日风云炸,时来了官帽茶鲜花。有德言乃立。法儿他娘把法儿死了,没法儿了。小钱靠勤,大钱凭命。故乡是以父母的存在而存在的,现在的故乡对于我越来越成为一种概念。
——贾平凹《秦腔》
我回到家里使劲地哭,哭得咯了血。院子里有一个捶布石,提了拳头就打,打得捶布石都软了,像是棉花包,一疙瘩面。我说:老天!咋不来一场地震哩?震得山摇地动了,谁救白雪哩,夏风是不会救的,救白雪的只有我!如果大家都是乞丐那多好,成乞丐了,夏风还会爱待白雪吗?哎嗨,白雪呀白雪,你为啥脸上不突然生出个疤呢?瘸了一条腿呢?那就能看出夏风是真心待你好呀还是我真心待你好?!一股风咚地把门吹开,一片子烂报纸就飞进来贴在墙上。这是我爹的灵魂又回来了。我一有事,我爹的灵魂就回来了。但我这阵恨我爹,他当村干部当得好好的偏就短命死了,他要是还活着,肯定有媒人撺掇我和白雪的姻缘的。恨过了爹我就恨夏风,多大的人物,既然已经走出了清风街,在省城里有事业,哪里寻不下个女人,一碗红烧肉端着吃了,还再把馍馍揣走?我的心刀剜着疼,张嘴一吐吐出一节东西来,我以为我的肠子断了,低头一看,是一条蛔虫。我又恨起白雪了,我说,白雪白雪,这不公平么,人家夏风什么样的衣服没有,你仍然要给袍子,我引生是光膀子冷得打颤哩,你就不肯给我件褂子?!那天下午,我见谁恨谁,一颗牙就掉了下来。牙掉在尘土里,我说:牙呢,我的牙呢?捡起来种到院墙角。种一颗麦粒能长出一株麦苗,我发誓这颗牙种下了一定要长出一株带着刺的树的,也毒咒了他夏风的婚姻不得到头。
——贾平凹《秦腔》
夏天义说:“还是回去睡吧。”引生说:“睡在哪里还不是都睡在夜里?!”
——贾平凹《秦腔》
我并不嫉妒他们,但愿他们能生活得好,我只要把我的个性保护得很好。如果我的武器是长矛的刺,那么刺呵,你就更尖锐和锋利些,如果我的个性是老姜,那么你更辣些,姜辣之至老弥烈。人就要如此,也需注意的就是刺得方向正,辣得味道不酸就是了。
——金宇澄《回望》
我们的学问、经济状况和办事能力是可怜的,但是我们的脑子和向往至少不能可怜。人性,人性,我是倔强到底的,虽然我自己压在生活的重轭下,受着鞭答和嘲弄,我也确如老牛一样忍受着,但是我的脑子和行为上,绝对没有变得失去弹性,或变为平平稳稳的生活愿望。实在讲,在这个天地中,你要平平稳稳做事情,你要舒舒服服把自己幻想的种子结成花朵是不可能的。 人比作是老姜,也要有辣味,人比作是酒,也要有酒性。否则,所谓老姜和酒又是什么东西了呢。
——金宇澄《回望》
我很激动,国家欣欣向荣,前景一片美好,与此相比,我个人这些痛苦又算得了什么?虽家庭遭遇不幸,生活水平降低,但不能由此影响对祖国的爱,否则我将变成什么样的人?要鼓励自己。在这欢腾的日子里,我的内心感慨而遗憾……
——金宇澄《回望》
我愤懑什么?这些情感作用也很难在简单的书信上表达,总之一句话就是,我看不惯各人抱着自己现在的环境而把一切看得美丽或是都看得丑恶。人类有一种擅长的本领,就是“擅忘”和“擅醉”,吃得饱一些的人,他们行为和思想都同饥饿的人有显明的差别,所以,在文学上,某一个时代,某一个阶层,一定有他们自己欣赏的范围和代表的作品,这些都是起变化的,假如他们从某一种人跳到另一等人的话,他们的行动和思想以至对艺术的看法,或生活的意义,立刻有了明显的差别。以写文章的人来说,则莫如沈从文之流变得下流而可怜,当他混在穷人堆里的时候,他的文章还有些火药气,可是后来他有了洋房,混在一群没有背脊骨的教授们中,他竟把描写女性来消遣笔信,甚至用了他的脑汁大肆描写女人的生殖器,细腻之至。从这件事上看沈从文依然姓沈,写文章依然写文章,似乎没有变,可是他的文章内容变了,人无耻了——为了什么,因为他发挥了人类的“擅忘”和“擅醉”的长处,压根儿忘记了他过去是一个什么人,是这一个缘故,他把自己醉在洋房和沙发中,似乎洋房和沙发命令他要沉醉一样,这是非常自然的。知识分子,只要稍有些聪明的人,立刻懂得这个,古人称之为及时行乐,今人称之为利用环境。如此而已,可是我觉得非常难受。十年来我看清了自己的能力和性格,我的能力非常低,可是我的性格和骨头还是没有因为颠沛而丧尽,我对自己常常是不满意的,正如对人家也不怎么满意,这是老实话。我常想,难道我活下来就这么想求得一个安安稳稳荫蔽之地,找一个老婆弄个儿子,于是每天吃饭,到老叹出最后一口气、死掉·······难道这就是我的生活么?老朋友,但愿我们有限的几个人都不要活得像这样可怜。我们的学问、经济状况和办事能力是可怜的,但是我们的脑子和向往至少不能可怜。人性,人性,我是倔强到底的,虽然我自己压在生活的重轭下,受着鞭笞和嘲弄,我也确如老牛一样忍受着,但是我的脑子和行为上,绝对没有变得失去弹性,或变...
——金宇澄《回望》
农村生活是艰苦的,过这一关要下极大的决心,这不像一般人想像的义务劳动那么短暂,下乡是长期的,坚毅地度过这一难关,才能茁壮成长,人最需要的是坚强的意志,充足的干劲,有了这些,世间无难事矣。………… 我背着沉重的思想包袱,还没从苦闷里摆脱出来但仔细一想,如何能避免别人对你产生看法呢。不去计较那些心眼偏狭、心术不正的人吧,原谅他们的短处,拿出一点气概来,让自己的胸襟再宽阔些。
——金宇澄《回望》
[父亲致萧心正信]……近有人(在南市监狱时相识的)病死。我很可怜他,写快信通知他家里。昨天,此人母亲(素不相识)一见到我,拉着我拼命地哭。我安慰她,她哭了许久,忽然想起,拿出一袋豆说:“先生,给你的!”我窘极推辞。“先生,昨天车上挤煞了,这一点东西,特意从乡下带来,你一定要接受。”把豆往我口袋里倒。我感到这老人悲伤的心。我茫然。苍白的头发,一顶绒线帽,穿的棉披肩很臃肿,泪水像小溪一样在流淌。她哆嗦着把儿子一堆旧衣裳理好,请这里的人到儿子坟前焚烧,是要钱的。我为她出了60元。老人见后大哭了一阵:“我只有这么个儿子啊,我要靠他吃饭啊……”此事发生在43年12月31日上午。
——金宇澄《回望》
我爱的人和他爱的人在一起,觉得幸福、欣喜。
——金宇澄《回望》
一九四七年春假,我和维德一起去无锡,游惠山,玩了两天,照了不少相。我爱的人和他爱的人在一起,觉得幸福、欣喜。 天近黄昏,我们回到旅店,晚餐丰盛,房间是很小的顶楼,两张单人床,上有天窗。我们爬到窗外屋顶上,坐在瓦片上向四周跳望,灯光暗淡,空气清新,传来河上的橹声,别有一番风光。维德说吴江黎里镇河岸边,景色比此地更美,太浦河也宽大得多。而我在上海长大,觉得眼前夜景是第一次见到,应该是最美的。
——金宇澄《回望》
记忆与印象,普通或不普通的根须,那么鲜亮也那么含糊而羸弱,它们在静然生发的同时,迅速脱落与枯萎,随风消失,在这一点上说,如果我们回望,留取样本,是有意义的。
——金宇澄《回望》
人可以谦虚,但是不要自卑,人不可以狂妄,但不需畏缩,我就如此。所以,虽然我一无成就,我也不肯马上掉手。我不愿意在求得一个温饱的机会中丢掉我具有的活力,请你相信我,我们心胸中的愤懑和厌恶,正可以激起我们强硕的正义感。……年轻的,我们是年轻的,我们会幸福,会有一天驾驶着一条小白帆船在碧玉色的海中飞扬歌唱。
——金宇澄《回望》
金:让读者感受吧,作者不必解释。我们去服装店买衣服,如果总有个服务员紧跟在后,一个劲儿地介绍…顾客肯定讨厌。写作就是开店,作家爱导购,每样东西都议论介绍一遍,读者背定跑了,这也是当代人更接受自选超市的原因吧。不必那么聪明,作者不可能变成上帝,真以为是人类灵魂工程师,以为读者等于需要引导?应该是平等关系、朋友关系才对,世界等于是亚马孙热带雨林,一个作者只占据只熟悉邮票大小位置,雨林有多少猛兽和植被?这里的密码、相互的生态,如何深人叙事?单独的人,一辈子也了解不成的,唯有上帝明白。我把最熟悉的人事记录下来,就可以了。
——金宇澄《回望》
柏:我特别想知道,苏州对你和你父亲的影响究竟是怎样的。金:苏州和吴江黎里应该就是我的写作源泉。有一位《繁花》读者说,“老金,你的感情维系不在上海,在苏吴这一块,发现你只要一写苏州,一写黎里,文笔就放慢了”,我心里一动。我个人觉得没有标准意义的上海话,日常上海话都有口音,苏北腔、山东腔、宁波腔。苏州腔的上海话,开口雅致,有吴文化千年积淀,更“通文”,昆曲也用这个语言。《繁花》是非常挣扎的,等写了十万字,眼前出现了一个老先生,反复讲苏州口音的上海话,有了这个声音,我就定心了。这像是寻找母语的过程,从开初云里雾里,直到遇见最亲切的苏式沪语,脑海里这说书先生就是我父亲,90岁后已经不看书也不看报,只听评弹了。他笔记里写过这句话:书中没有真理。在他中年时,1967年某个早晨我问过他,为什么当年不做上海码头工人,假如那样的话,我家就是真正的工人阶级,不会多次被抄家了…他正准备出门赶去某校扫厕所,他说:“我读的书还是少,爸爸的局限性。”等到他90岁后却认为书里没有真理,是一种自我颠覆。每个礼拜六我都去看他,一般是上午十点,他都在看电视拳王争霸赛。一个男人深感无力,需要这样的寻找?或者叫返璞归真。
——金宇澄《回望》
记忆与印象,普通或不普通的根须,那么鲜亮那么含糊而羸弱,它们静然生发的同时,迅速脱落与枯萎,随风消失,在这一点上说,如果我们回望,留取样本,是有意义的。
——金宇澄《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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