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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面包唻,罗宋面包,豆沙面包唻⋯⋯」离家半年他才明白,这座小楼与自己的家,都属于小贩游街串巷的同一个活动半径,亲切的嗓音,经过小楼傍草坪和宁静的梧桐,一直曲折游荡,就可以返回自己熟悉的家,让他忽然明白,也只有小贩们的世界,才是真正自由的王国。
——金宇澄《回望》
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图书与主人间的联系,早就被彻底割断了,每个来者,此刻都念想着过去,眼前这座大库也确实盛满了过去,但只是一种复杂的堆叠,纠缠着深不见底的破碎记忆,每人要找的每一页字纸,已熬煮于目眩神乱的这个旋涡之中,必与主人无缘。
——金宇澄《回望》
傅家在法国公园(今复兴公园附近的“巴黎新邨” 新式里弄房子,敲门进去,傅雷夫人非常和气,请大家把雨伞、雨衣放在客厅前的门廊地上。这是除タ的下午,我们待在客厅里,她上楼去通报,显然这群不速之客惹怒了傅雷先生,他没有露面,我们只听到楼上传来一阵阵的大骂,显然是赶大家走,我们觉得不可思议。当时蒋、朱先生很尴尬,真有焦头烂额、无可奈何之感,只能领我们悖离开,但出了门,他俩并不在意,仍然兴致很高地说,我们去准海路一家著名的咖啡馆喝咖啡吧!一路上,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大骂傅雷“有什么了不起的”等等。
——金宇澄《回望》
我和维德的关系,在这年日记中曾有这样的话:迎接新的一年,与V.D.在一起是快乐的,似乎永远不能使我满足(总是离离聚聚)。但我肯定,无论现在和将来,我俩的日子会比任何朋友过的美满、幸福快乐。他也说,追忆的日子是美好的,将来会更美好。
——金宇澄《回望》
人可以谦虚,但是不要自卑,人不可以狂妄,但不需畏缩,我就如此。
——金宇澄《回望》
人类有一种很擅长的本领,就是“擅忘”和“擅醉”,吃得饱一些的人,他们行为和思想都同饥饿的人有明显的差别,所以,在文学上,某一个时代,某一个阶层,一定有他们自己欣赏的范围和代表的作品,这些都是起变化的,假如他们从某一种人跳到另一等人的话,他们的行动和思想甚至对艺术的看法,或生活的意义,立刻有了明显的差别,以写文章的人来说,则莫如沈从文之流变得下流而可怜,当他混在穷人堆里的时候,他的文章还有些火药气,可是后来他有了洋房,混在一群没有脊梁骨的教授们中,他竟把描写女性来消遣笔信,甚至用了他的脑汁大肆描写女人的生殖器,细腻之至。从这件事上看沈从文依然姓沈,写文章依然写文章,似乎没有变,可是他的文章内容变了,人无耻了——为了什么,因为他发挥了人类的“擅忘”和“擅醉”的长处,压根儿忘记了他过去是一个什么人,是这一个缘故,他把自己醉在洋房和沙发中,似乎洋房和沙发命令他要沉醉一样,这是非常自然的。知识分子,只要稍有些聪明的人,立刻懂得这个,古人称之为及时行乐,今人称之为利用环境。如此而已,可是我觉得非常难受。十年来我看清了自己的能力和性格,我的能力非常低,可是我的性格和骨头还是没有因为颠沛而丧尽,我对自己常常是不满意的,正如对人家也不怎么满意,这是老实话。我常想,难道我活下来就这么想求得一个安安稳稳荫蔽之地,找一个老婆弄个儿子,于是每天吃饭,到老叹出最后一口气、死掉......难道这就是我的生活么?我的朋友,但愿我们有限的几个人都不要活得像这样可怜。我们的学问、经济状况和办事能力是可怜的,但是我们的脑子和向往至少不能可怜。人性,人性,我是倔强到底的,虽然我自己压在生活的重轭下,受着鞭笞和嘲弄,我也确如老牛一样忍受着,但是我的脑子和行为上,绝对没有变得失去弹性,或变为平平稳稳的生活愿望。实在讲,在这个天地中,你要平平稳稳做事情,你要舒舒服服把自己幻想的种子结成花朵是不可能的。人比作老姜,...
——金宇澄《回望》
【父亲笔记】如今暮年默想,方知读书的难处,人生短暂,读不完那么多书,何况,书未必有真理。初夏的风,吹进了我的窗子,竹帘洒下淡淡的阳光,我搁笔沉默。问书书不语,自问又不能自答。我去问谁呢?是为记。
——金宇澄《回望》
黎里镇有不少深邃的官气大宅,格局规模远比朱家角、周庄、西塘要气派得多,数座明代石桥,有所谓“黎里十景”但因为紧邻沪青平公路,自1950年代起就陆续消失,逐渐扒除沿河民居,传统廊棚(我们去的这年又在恢复),建造水泥房子。及至一九八零年初,镇办的各类经营项目一如雨后春笋,其实古建筑专家阮仪三先生曾自荐家门,游说古镇保护,结果是被镇领导粗暴赶走——阮先生也因此顿悟,去到交通不便的地方,最终发现了冷僻的周庄与平遥古城。【CCTV《面对面》/阮仪三(下简称阮),王志】阮:我跑到那个镇(黎里)上跟他讲,帮他搞规划,帮他做设计,我把我们省委给我开的大介绍信给他看,他马上就回头(引注:回绝),我们这儿不要规划,我们这儿建设得很好,不要你们知识分子跑这儿来多管闲事。......阮:你们知识分子脱离实际的,我们这里不欢迎你们来实习,我们忙得要死,你们不要来干扰,请你们赶快走。我们还想抢辩几句,他就双手把我推出门去,就动手啊。把我踉踉跄跄推出去,推出去还不算,我们走出门了,他赶到后面,还在院子里大吼一声,这两个上海人啊,食堂里不要留饭给他们啊,不要卖饭票给他们。意思就是说,你们赶快滚蛋,因为在八十年代的时候,不在食堂吃饭,没地方吃的。.......阮:看到那么许多好东西,就在那个时候毁掉,我心里疼得不得了。看着明代的石桥就这么被拆,看到那些明代的建筑、清代的非常精致的建筑就这么被拆,非常非常地痛心。.......阮:后来我就改变策略了。不能找交通沿线的城镇。因为交通沿线的城镇,它汽车交通很方便,我就是要找一些根本还没有发展的,这一种所谓发展生产的意识还比较淡漠。还不太清楚的,后来人家告诉我,有一个画家告诉我周庄,周庄那个地方,没有人知道,很偏僻。
——金宇澄《回望》
黎里镇“维持会”仍迫于平望日军的压力,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在某月某日,送镇上几个最无亲无眷的尼姑到平望去交差。这一日,清早落了小雨,远远就听到女人哭声,镇里人人晓得,是几个尼姑的声音……这是啥世界?!
——金宇澄《回望》
人可以谦虚,但是不要自卑,人不可以狂妄,但不需要畏缩,我就如此。……年轻的,我们是年轻的,我们会幸福,会有一天驾驶者一条小白帆船在碧玉色的海中飞扬歌唱。
——金宇澄《回望》
人的全部印象,连带记取他的活者本身,全部消失以后,才是真正的死亡。人是在周而复始替换这些印象中,最后彻底死去的。
——金宇澄《回望》
人最需要的是坚强的意志,充足的干劲,有了这些,世间无难事矣。
——金宇澄《回望》
【日记:1956年12月27日】去年一年痛苦,愿想今年会好些,但让我失望。如果他能回来,我什么都不怕了,拙笔不能道出我心情之万一。
——金宇澄《回望》
记忆与印象,普通或不普通的根须,那么鲜亮,也那么含糊而羸弱,它们在静然生发的同时,迅速脱落与枯萎,随风消失,在这一点上说,如果我们回望,留取样本,是有意义的。
——金宇澄《回望》
仿佛只有回望,才是生命的价值。
——金宇澄《回望》
我常常入神地观看他们的青年时代,想到属于自己的青春岁月……
——金宇澄《回望》
P345:即便再如何拓展蔓生,作为个人,总徘徊于独自的情感和视野里——人与群的关系,人与史的触碰,仿佛一旦看清了某些细部,周遭就更是白雾浑茫……万语千言,人只归于自己,甚至看不清自己。记忆与印象,普通或不普通的根须,那么鲜亮,也那么含糊而羸弱,它们在静然发生的同时,迅速脱落与枯萎,随风消失,在这一点上说,如果我们回望,留取样本,是有意义的。
——金宇澄《回望》
这件事父亲讲了多遍,写了多遍,此节是根据他的笔记改写的,完成时凌晨三点,我意外发现,父亲笔记里滑出一字潦草的纸片——也即上述最终的附白。他似乎知道,此刻唯有这突如其来的结尾,才符合本文的互照样式,符合这悲情故事难觅的某一延伸线头……他定然看看我,长久沉默后说:“我读的书还是少,爸爸的局限性……”
——金宇澄《回望》
那段时期每隔一天,父亲会收到一张双面蝇头小字的明信片,他必也密密写满了一张,翌日回寄对方。这是南京老友寄来的文字,南京明信片为竖写中式,父亲是西式横写,一来一往,不亦乐乎。当年这位老朋友搭救他出狱,一九四九年直至“文革”疏于往来,后不知怎么接上了联系,双方相互在信里做旧诗,讲无数旧话。这种赤裸的文字卡片,在小辈眼里是过时和怪异的。几年之后,老友去世。明信片无法收寄,父亲失去了观看蝇头手书的乐趣,出门的次数更少了,手头有一部缩字本的《廿四史》,他每天用放大镜看这些细小的印刷体。在老境中,友人终将一一离去,各奔归途。他们密切交往的过程,会结束在双方无法走动、依赖信件或互通电话时期,然后是勉强的一次或几次探病,最终面临讣告,对方也就化为一则不再使用的地址和电话号码。死者的模样仍然是在的,在活着的脑中徘徊,却不再有新的话题,只无言注视前方,逐渐黯淡。这种化分之后的形象。人的全部印象,连带记取他的活者本身,全都消失以后,才是真正的死亡。人是在周而复始替换这些印象中,最后彻底死去的。
——金宇澄《回望》
他已经八十岁了,他聪敏、沉着、自尊,在漫长的人生中,已无法再一次寻找他年轻时代的神秘未来,只能在放大镜下,观看密密麻麻的过去。
——金宇澄《回望》
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图书与主人间的联系,早就被彻底割断了,每一个来者,此刻都念想着过去,眼前这座大库也确实盛满了过去,但只是一种复杂的堆叠,纠缠着深不见底的破碎记忆,每人要找的每一页字纸,已熬煮于目炫神乱的这个旋涡之中,必与主人无缘。
——金宇澄《回望》
回望 记忆与印象,普通或不普通的根须,那么鲜亮, 也那么含糊而羸弱,它们在静然生发的同时,迅速脱 落与枯萎,随风消失,在这一点上说,如果我们回望, 留取样本,是有意义的。
——金宇澄《回望》
在老境中,友人终将一一离去,各奔归途。他们密切交往的过程,会结束在双方无法走动、依赖信件或互通电话时期,然后是勉强的一次或几次探病,最终面临讣告,对方也就化为一则不再使用的地址和电话号码。死者的模样仍然是在的,在活者的脑中徘徊,却不再有新的话题,只无言注视前方,逐渐黯淡。这种化分之后的形象,终也有一天,连同保存印象的主人一起,忽然消失。人的全部印象,连带记取他的活者本身,全都消失以后,才是真正的死亡。人是在周而复始替换这些印象中,最后彻底死去的。
——金宇澄《回望》
在老境中,友人终将一一离去,各奔归途。他们密切交往的过程,会结束在双方无法走动、依赖信件或互通电话时期,然后是勉强的一次或几次探病,最终面临讣告,对方也就化为一则不再使用的地址和电话号码。死者的墨阳仍然是在的,在活者的闹中徘徊,却不再有新的话题,只无言地注视前方,逐渐黯淡。这种化分之后的形象,终也有一天,连同保存印象的主人一起,忽然消失。人的全部印象,连带记取他的活者本身,全部消失以后,才是真正的死亡。人是在周而复始替换这些印象中,最后彻底死去的。
——金宇澄《回望》
无数的人,无数双手,在无数的书册中翻寻,空气中充满浓重的旧纸霉味。他立刻明白,此番根本找不到自己的书了,找不到他喜欢的一巨册铜版纸《浮士德百卅图》。四周都是书主,人头攒动,满眼旧书,曾经被一本一本从全市各个私人书橱里取出、装入黄鱼车或汽车,敲锣打鼓汇集到这个杂乱高广的所在。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图书与主人间的联系,早就被彻底割断了,每一个来者,此刻都念想着过去,眼前这座大库也确实盛满了过去,但只是一种复杂的堆叠,纠缠着深不见底的破碎记忆,每人要找的每一页字纸,已熬煮于目眩神乱的这个旋涡之中,必与主人无缘。每一位来者,虽已被告知,可按照当年的单据取回同等数量的书册,但现场充满了无尽的焦虑与绝望,大家都流着汗,手眼所到之处,只是无数非常陌生的他人的物品,普遍心情不佳。
——金宇澄《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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