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隳三都简介:
12世纪,发祥于东北一隅的女真族迅速崛起,建立大金王朝,一度跃居东亚霸主地位。这个政权在极短时间内灭亡辽国,令西夏和高丽俯首称臣,使北宋蒙受靖康之耻。然而自1211年蒙古军队南下侵袭开始,二十多年间,金国接连丧师失地,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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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讲述从岐国公主开始,因为她就像一个符号,几乎完美地象征了这段历史在后世的遭遇,那就是一被遗忘。 岐国公主的身影,几乎彻底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全副武装”的现代历史学家,遍寻东西方载籍,只能找到关于她的三五条史料。并且,在蒙元帝国的历史记载中,她既不叫“小姐姐”,也不叫岐国公主,而是换了一个奇怪的称号。 在波斯文史书中,作为成吉思汗的五位“正后”之一,她叫“公主哈敦”(knj加khatun,哈敦意为娘子、皇后),主掌第四斡耳朵 一成吉思汗的宫帐之一。在寥寥几条汉文记载中,她的称号被翻译成“公主皇后”。在蒙古人的记忆中,她仿佛依然是那个盛极一时的女真王朝的天之骄女;实际上,却只是世界征服者搜集陈列的战利品的一部分。 很少有人说起见过岐国公主,只有全真教教主大概是例外。《长春真人西游记》记载,丘处机应邀前往西域大雪山与成吉思汗会面,途经和林(今蒙古国前杭爱省额尔德尼昭北),“汉、夏公主”送来了一些干粮,接济师徒一行人。四汉公主就是岐国公主,夏公主是西夏国主李安全献给成吉思汗的公主,名叫察合。身世相仿,或许让两位年轻女孩子一见如故,感情甚笃。 事实上,岐国公主和母亲袁氏,不仅见过丘处机、尹志平先后两位全真掌教,袁氏还拜丘道长为师,成为全真女冠。《道家金石略》中保存着两道以“公主皇后”名义颁发的懿旨,分别护持卫州汲县北极观、孟州王屋县灵都宫。 这两位逃脱浩劫的皇室女子,或许在宗教中找到了某种寄托和慰藉。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毡帐一顶,孤灯一盏,清香一炷,她们大概常常为家国丧乱中非命而死的一切亡魂,当然,还为无数同样幸存下来的人,默默祈福。 岐国公主,不过是在金朝土地上生活过的芸芸众生之一。 鼎盛时期的金朝,北起外兴安岭,南至大散关、淮河一线与南宋交界,东濒大海,西邻西夏,领有今天的黑龙江、吉林、辽宁、河北、河南、山东...
——周思成《隳三都》
卫绍王刚即位,山东境内的一段黄河忽然变清。相传”黄河清,圣人生”,举国大庆。不料一个叫杨硅的人上书扬言:浊水反清,分明是灾异,何况,“假使圣人生,恐不在今日”。这种话放到哪一朝都是死罪,卫绍王只是盼附“锁还本管”。宣宗末年,两位太医给小皇孙治病,用药过猛,病人一命鸣呼,法当抵命。宣宗说:若是朕的叔伯兄弟之子,就该法办,为朕的孙子而杀人,实属不忍。最终两太医只是挨了一顿板子后革职。哀宗刚即位,有人披麻戴孝,在宫门前大哭大笑,声称自己笑的是“许大天下将相无人”,哭的是“祖宗家国破荡至此”。臣僚要求严惩,哀宗不同意:不久前刚下过广开言路的诏书,何况“此人言亦有理,止不应哭笑阙下耳”,杖责了事。 一个专制君主,手握视草民为蝼蚁的生杀大权,在国步艰难、沧海横流的岁月,遇上有人主动挑衅添堵,尚愿意克制一下动用“合法伤害权”的冲动,实在称得上宽仁之主。许多普通人,若在他们的处境,未必做得到。按照孟子的政治理想,若再加把劲,将这一分“侧隐之心”推及天下,就是“仁不可胜用”的圣王了。 可惜,哪怕是“仁君”,也无法应对深重的王朝危机。三位皇帝统治的二十多年,完整展现了一个有着相对稳定的统治基础和合法性的国家,如何在“军事失败一内部矛盾加剧、可支配资源锐减 军事失败…”的恶性循环中竭力挣扎,最终覆亡的过程。金朝就像一艘经历长途航行有些破损,却还不至于漏水沉没的大船。这三人,不过是这艘大船猛地撞上蒙古这座陡然出现的冰山之际,恰巧把手放在了船舵上的凡夫俗子。 亚里士多德认为,悲剧的主角不能太优秀,因为好人遭殃,徒增观众反感,悲剧的主角又不能穷凶极恶,否则观众会觉得他活该。最能同时激发道德感、怜悯和恐惧的悲剧主角,是平庸的,和我们一样的人。按照古希腊人的审美品位,武王伐纣写不出动人的悲剧,金朝的灭亡却可以。
——周思成《隳三都》
于是,金朝不知不觉沾上了中原王朝的另一个老毛病,那就是“防秋”。 “防秋”之名,大概始于唐代。唐中后期,每年秋天都要征调关东各道的军队,分守长安以西的要害地区,抵御吐蕃侵袭,称为“防秋”。此后,每到秋高马肥的时候,面对呼啸南下的游牧骑兵,弱势的中原王朝大多采取类似的被动防御:北宋防备契丹,南宋防备女真,明朝防备蒙古,一脉相承,统谓之“防秋”。 勇悍的女真人,一度是“防秋”的汉人士兵恐惧的对象。就算迁入中原,面对更北边的游牧民族,金朝也一度保持强势。为了不让蒙古诸部形成威胁,金世宗下令“每三岁遣兵向北剿杀”。这种攻势防御战略,称为“灭丁”。四 不料,“防秋”竟然成了金章宗以后金朝君臣的口头禅,真是讽刺。 为了“防秋”,金朝仿佛从昔日的“铁浮屠”那里找到了一丝灵感:虽然“重铠全装”的铁骑无法重现,薄弱的西北边境却可以用层层“甲胄”遮护起来,也许一样毫无破绽。 于是,金朝启动了恐怕是秦朝“万里长城”之后最宏大的项边境筑垒工程—金界壕,也称金长城。 金界壕的修筑,始于金章宗明昌初年,到承安三年(1198年)大抵竣工,此后间有补筑。这道防线绵延约五千里(2500公里),东起大兴安岭南麓的嫩江西岸,沿着大兴安岭向西南方向穿过锡林郭勒草原,最终消失在大青山北部的群山之中,横跨金朝的临潢府、庆州、桓州、昌州和净州;另有一道位置更靠北的防线,从今呼伦贝尔市根河南岸,向西穿过满洲里,进入俄罗斯和蒙古境内肯特山东南麓,绵延约1400里(700公里),其间还分布着长短不等的支线,加起来居然也长达万里。四 这个防御体系的主体工事一般由主壕、主墙、副墙、副壕和壕堡组成: 主壕,深4一5米,宽56米。 主墙,高6一8米,宽8一10米,多用黄土夯筑,少数为土石混筑或土包石,顶部平坦,向敌一侧筑有女墙。主墙上每隔130一150米...
——周思成《隳三都》
《孙子兵法》说“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将攻城视为下下策:“攻城之法为不得已。修橹(大盾牌)锁辊(攻城车),具器械,三月而后成。距堙(土山),又三月而后已。将不胜其忿而蚁附之,杀士卒三分之一而城不拔者,此攻之灾也。”中国史书描述攻城,使用频率最高的一个词恐怕就是“蚁附”,形容城墙外侧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攀爬的士兵。也可见,在这种场合,人命同蝼蚁一样轻贱。 美国汉学家欧阳泰(Tonio Andrade)想到过一个有趣的问题:为什么中世纪以来西欧发展出了轰塌城墙的火炮, 而中国的火器仍然是以杀伤人员为主?他的答案居然很简单:因为中国的城墙太厚,与西欧城堡完全不在同一级别上。中世纪欧洲的城堡,幕墙厚度绝少超过十米。而在当时的技术条件下,任何火炮也轰不开十多米厚的中国城墙。) 虽然没有火炮,但为了对付这套城池防御体系,古代至中世纪的中西方战术,基本都是三板斧及其不同组合:翻越城墙,径直穿透城墙,挖掘地下坑道。一旦这三板斧都不管用,就只好靠长期围困饿死渴死守军。②为了方便运用这三条策略,中国古人发明了许多攻城器械和方法,什么巢车、望楼车、壕桥、尖头木驴、木幔车、钩撞车、搭车、杷车、云梯、飞梯,各种型号的抛石机和弩箭,还有土山、地道,等等。其中好些自先秦以来一直沿用,也有一些属于新发明或改进品。不过,对这些凝聚了几千年古老智慧的军用技术,即将来到城墙脚下的游牧民,暂时还叫不出名字。
——周思成《隳三都》
抚州南边的野狐岭,是一道东西走向、蜿蜒五里,海拔一千六百多米的石头山脉。后来元朝人用“高岭出云表,白昼生虚寒”“涧谷深叵测,梯磴纡百盘”这样的诗句来形容它的险峻(周伯琦《野狐岭》)。往来使节行旅,如有幸北上途经野狐岭,一定会惊讶地发现,只要翻过这座山,便骤然闯进了另一方世界,四处散落着游牧民的白色帐篷和毡车,羊马成群。前往大雪山觐见成吉思汗的长春真人丘处机,伫立在野狐岭上极目北望,只见满眼“寒沙衰草”,不禁感叹:“中原之风,自此隔绝矣!”不过,北方南下的骑士,如在同一地方驻马俯瞰,肯定有另一番感叹:自野狐岭向南,便是利于铁骑驰骋的一马平川。因此,野狐岭有一个更具史诗色彩的名字一扼胡岭。这道天险横亘在南北农牧的自然分界线上,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要借此将那群纵马咆哮的“胡人”阻拦在温润惬意的农耕文明之外。大安三年九月,在连失三州之地后,奉命在野狐岭一线布防,阻击蒙古军继续南下的金朝军队,浑然不觉他们正处在一个自然和历史意义如此关键的地理坐标之上。对于此后野狐岭发生的那场大战,金朝的记载十分简略,大概因为卫绍王一朝“政乱于内,兵败于外”,他自己“身死国蹙,记注亡失”,所以史料大多散佚。遗憾的是,胜利一方蒙古人的记载同样简单,再加上个别与双方记载都龃龉的南宋传闻之辞,使得野狐岭之战的真相十分模糊。据元朝和南宋的史料记载,在野狐岭阻击成吉思汗军的金朝军队,数量高达四十万到五十万,显然是夸张了。但是,这肯定是一支大军。金军指挥官是“招讨”九斤(纥石烈执中)和“监军”蒲鲜万奴,二人只听从皇帝的直接调度。前锋是一名叫作定薛的武将,而撤到宣平的完颜承裕,在后方充当预备队。) 列阵之后,双方都未轻举妄动,而是互相试探了一番。金朝派去见成吉思汗的契丹人石抹明安,转身就投靠了蒙古。蒙古派出侦察的西夏人察罕,却留意到金军的骑兵“马足轻动,不足畏也”。看来,这支金军人数虽多,却...
——周思成《隳三都》
看完这些评价,一个老好人的形象呼之欲出。暂且不去深究这张脸谱,是大智若愚,是忍辱负重,还是本色当行。弥留之际的金章宗和他宠信的元妃李师儿等人,捧出这个老好人成为九五之尊,是有特殊考虑的一当时,金章宗的两个妃子贾氏和范氏已有身孕。金章宗虽然对外宣称,传位卫绍王,是本着太祖皇帝“传授至公”之意,却在遗诏中给新皇帝安排下了一道紧箍咒:“今朕之内人,见有娠者两位,已诏皇帝:如其中有男,当立为储贰,如皆是男子,择可立者立之。”这份政治遗嘱的两大执行人,李元妃,还有章宗幼年的老师兼重臣完颜匡,负责确保柔弱的卫绍王不负所托,将来章宗的遗腹子顺利继位。 虽然卫绍王才具平庸,权力的加持和诱惑,有时却能给人壮胆。很快,他就利用完颜匡和李元妃的矛盾,让范氏莫名其妙“胎气有损”“胎形已失”,只好落发为尼,又诬陷贾氏诈称怀孕,实与李元妃勾结,妄图偷梁换柱,让李家儿冒充皇嗣。李元妃势力遭到铲除没几个月,大安元年(1209年)十二月,完颜匡居然病死了,只留下卫绍王孤身一人,心惊胆战地看守着这个由盛转衰的王朝。 以金朝当时的状况,国内出点问题,比如阶级矛盾、民族矛盾,甚至天灾人祸,凭借传统社会的惯性:官僚体系和基层制度的缓冲,多少还能够架漏过时,牵补度日。然而,谁能料想,三十多年前“除影子外无伴当,尾子外无鞭子”的落魄青年铁木真,不久前还四分五裂、自寻干戈的漠北草原,这两者的奇妙结合,竟然迸发出最终改变了世界历史的能量? 对当时东亚世界的一切政权,尤其对金朝而言,蒙古的崛起,是百年未有之大变局。要应付这样复杂微妙的国际政治形势,中材之主都不行,非雄才大略不办。不过,正如卢梭《社会契约论》所言,世袭君主制的弊端,总是只顾表面的宁静,而不要贤明的政治,为此不惮于把小孩、恶魔或者白痴捧上皇位。卫绍王无非证明了,时代急需的英主,恰在此时此刻出现于金朝皇室的概率,实在是微乎其微。
——周思成《隳三都》
近侍局名义上隶属殿前司,长官为提点,下设局使、副使、直长,管辖奉御、奉职等一干办事员,只遴选本局人和宫中出身人员,外廷官员极难插足。这个机构虽然只是五品衙门,却位卑权重。有人说,金宣宗“视(尚书省)宰执、(御史)台、(六)部,皆若外人,而所谓心腹,则此局也”。他不仅任用近侍充当耳目,监察百官,还派他们外出察访民情,担任监军督战。如要给这个机构一个准确定位,只要想一想蒋介石那个军务、政务、党务、外交、情报、人事无所不统的侍从室就足够了,二者都是实施独裁统治的御用工具。 五花八门、细如涓流的情报,通过近侍局的各条触角,汇总到金宣宗面前,非常投合他“躬亲细务”的政治性格。金宣宗也深信这一制度的可靠,甚至遇到臣下请求独对,都要“令近臣一人侍立”。后来,完颜素兰控告高琪,就是先被召入近侍局,用笔、纸写下要上奏的事情,过了一会,才在便殿受到宣宗接见,见证此事的只有一人一近侍局直长赵和和。 专靠近侍,并无法避免内外勾结、阿谀成风的弊端。四不过,在贞祐初年,官中的金宣宗和他的近侍,在外廷“自为宰相,专固权宠,擅作威福”的术虎高琪,加上多数态度含混、得过且过的文武官员,多少形成了一种政权内部的势力均衡。于是,金朝终于得以腾出手来,应对更为刻不容缓的北方战局。此时战局之糜烂,也已经到了生死攸关的地步。
——周思成《隳三都》
黄河,如今成了横亘在交战区和大后方之间的封锁线,并非人人都能平安顺利通过这道关卡。 金宣宗的小朝廷逃入南京后,便发布了“河禁”,内容只有两条:第一条,由于河北被兵,群盗蜂起,为防备敌人奸细和不法之徒,“凡自北来而无公凭(官方出入证)者,勿听渡”!)第二条,河南进入军管状态,为防止军需物资外流,“沿河悉禁物斛(粮食)北渡”!山 本来,朝廷南渡,中都沦陷,“大河之北,民失稼穑,官无俸给。上下不安,皆欲逃窜”。四河北地区前一年饱受铁骑蹂躏,人丁锐减,耕种失时,又得不到外来接济,饿殍遍野。在朝野一片声讨之下,金宣宗只得暂缓执行第二条禁令,允许商人自愿贩粮入北,但是,一石粮食,过黄河时要扣掉十分之八,充当军储。侯挚等人指出,商人重利,政府加收如此重税,“虽有济物之名,而实无所渡之物,其与不渡何异?”劝宣宗不要强分南北,见死不救。朝廷这才极不情愿地取消禁令。 “河禁”显示,南京政府并不在乎河北百姓的死活。在战争中失去家园的人民纷纷扶老携幼,南下求生。守备河桥的官吏趁机大肆敲诈勒索,“要求民财,始听民渡河”,难民“至或饿死、自溺”。B) 在黄河渡口前焦急等候的,有曾经的富足之家,如今不惜倾家荡产,换来一张穿过浮桥的通行证。但是,无数子然一身的难民,只能跪在冷漠的官吏和守卒面前,苦苦哀求,得知无望之后,大哭而去。还有不少人,选择留下来,再碰碰运气,或者他们已经无路可退。各处渡口附近的难民营里拥挤不堪,缺衣少食,疾疫肆虐,“死十七八”。 《金史》还记载,有十一个河北人,为了躲避游骑追杀,不得已跳入黄河,历经千生万死,游到南边(“泅河而南”)。被巡逻兵丁抓到以后,司法官吏还要判他们死刑。有人劝说金宣宗:禁止私渡,为防备奸伪,不为惩罚只求保命的平民,如果他们“不死于敌而死于法”,往后人人都只有降敌这一条路了!四 在黄河渡口外守候的,除了形...
——周思成《隳三都》
可他没有,他做了一个令后世大跌眼镜的决定:在北边,他据河自保;在南边,他与南宋开战! 蒙古风暴在肉眼可见的地平线上刮起的当口,南宋、金朝,这对在同一间茅屋里避风的冤家,居然还在互相算计,并且都对对方抱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哪怕是两个政权中顶顶精英的人物,出于长年累月的憎恨或轻蔑,也只看到自己愿意看到的“真相”。 南宋目睹金朝在“鞑靼”部落手下接连吃亏,觉得一雪前耻的机会到了。大臣真德秀 朱子再传、意见领袖一在给宋宁宗的奏议中,力主与金朝断交,拒缴岁币,还提出报“万世必报之仇”的三种战略,其中的“上策”,居然是“练兵选将,直抵虏巢,若勾践袭吴之师”。四这种心态在南宋朝野十分普遍。大定十六年(1176年,宋淳熙三年),南宋派去贺金世宗生日的张子正使团随员周煇,艳羡金朝的黄河大桥,居然想到,过一阵待自己的国家恢复河朔,这座浮桥的用处可就大了! 金朝对南宋的轻蔑又更甚之。 丢失河北、山东之后,金朝的疆界一下子缩水大半,“地势益蹙”,于是“遂有南窥淮、汉之谋”,想从南宋那里找补损失。在金人心目中,百年以来,本国军队对南宋军队从未处于下风。因此,蒙古人的崛起,无非是在原先的鄙视链“金》南宋”的前端,再加一环,变成“蒙古》金》南宋”而已。
——周思成《隳三都》
接下来两个月(二月、三月),蒙古大军扫荡南京周围“商、虢、嵩、汝、陕、洛、许、郑、陈、毫、颍、寿、睢、永”等州的金军残部。然后,窝阔台汗、拖雷一同北上避暑,只留下一员韧性十足的蒙古老将,负责“统诸道兵”,主持南京围攻。这位老将名叫速不台,成吉思汗的“四狗”之首。他从百夫长干起,追随成吉思汗南征北讨,参加过蒙古帝国几乎所有大型战役。速不台一生足迹所履之地,大概超过任何一位中世纪欧洲或伊斯兰世界的著名旅行家。这位将军马不停蹄,越过帕米尔高原上白雪覆盖的群山、满目黄沙的大漠、碧浪翻腾的里海、清澈见底的多瑙河;花刺子模算端、罗斯王公、条顿骑士,在他面前像麋鹿一样惊逸;中亚的山城、罗斯的木寨、东欧的石堡,无不被他踩在脚下。 有人说,速不台“身经六十五战,灭国三十二”,让西方人真切地体会到,亚洲也诞生了毫不逊于恺撒和亚历山大的名将。四 笔者总有点好奇,这样一段今天看来仍然惊心动魄的阅历,对一个人的心灵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一个能天才地思考、解决复杂战略战术局面的头脑,大概不会只充斥着嗜血贪婪的念头。尽管速不台不可能像诗人那样敏感冲动,或者像旅行家那样偏爱异国情调,但是,这些人生阅历,是否只令他的心更加冷酷坚硬,又或是会激起一种超越尘世的悲悯?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不像恺撒、格兰特或者第二次世界大战那一大批名将,速不台不曾留下回忆录,甚至任何透露他个性的文字和言语记录。我们只知道,在完成这一切洪业之后,速不台平静地退隐到秃刺河(土拉河)畔自己的营地,七十三岁高龄时离世。 金国,这样一个大帝国的轰然倒塌,仿佛只是老人闲来无事时凝视的长河上,轻轻泛起的一道涟漪。
——周思成《隳三都》
王、元、刘三人,谁该负主要责任?左右祖者甚多。不过,凡认同传统儒家伦理的人,对三人都没什么恕词。最严厉的比如“谄附逆贼”(赵翼《瓯北诗话》),“偷生恋爵”(乾隆帝评语),等等,觉得他们名节有亏,斯文扫地,难免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北魏尔朱荣制造“河阴之变”,连杀太后、幼帝和千余名朝官,拥立孝庄帝。百余名朝官侥幸躲过此劫,尔朱荣下令胡骑将他们围住,拔刀内向,高喊:“有能为新君作禅文者,免死!”侍御史赵元则赶紧举手出列,席地起草诏书。杀侄篡位的永乐帝让方孝孺写劝进表,孝孺喊出:“死即死耳,诏不可草!”诚然是崇高的理想主义者。但是,他不写,有的是人写。否则,后来诸王群臣上的那几通劝进表,充溢着诸如“功光前烈,德振中兴”“尧舜之德,汤武之仁”“天命有在,孰得而辞”,又是什么人的大手笔呢?中国的文化精英,平时往往有一种以道自任的责任感和使命感,可是,一遇到现实中的“恶”,他们大多数又显得软弱,甚至虚伪。如果名节、生命不可皆得,文化精英作何选择,往往是权衡利弊得失后作出的一种高度个人化的回应。政治理念、道德信仰,只能算约束条件之一。现代人估计不会求全责备他们没有达到时代的“最高道德标准”。但是,这段不甚光彩历史的三位主要当事人一王若虚、元好问、刘祁,他们心里清楚,既然做了选择,就得承担道德责任,面对当时和后世的评骘。因此,三人通过不同形式,像芥川龙之介小说的涉案人那样,四留下了自己的“供词”,为自己辩解:
——周思成《隳三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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