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太介意,只因不太在意。他木讷,话少,开口说话,一句起两句止,说到第三句开始口窒窒,断不成句。他觉得说话是一件非常累人的事情,比做木工累,他的木艺不算精湛,但非常享受下刀时涌起的专注快乐,一刀刀把不要的枝节削去斫去,只留下真正想要的部分,最终如愿完成,用手里的木头说出心底想法。对于在意的事情,他比谁都坚定和执着,唯有在受自己控制的世界里,他始心安。这是他的秘密,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它,害怕一想便会有一条野狗从记忆深处冲扑出来把他噬咬。秘密会伤人,唯一方法是把秘密关锁到笼子里,它将倒过来对你温驯摇尾、微笑。这一刻陆北才忽然有一阵奇怪而强烈的遗弃感,觉得自己跟七叔以至任何人的生活全无关联,他只是别人用来暂时逃离烦恼的一块木头,木身被一片片地削去,但削坏了,雕出扭曲的形状,不成形状的形状,注定被丢弃于地,腐朽生虫。陆北才流着眼泪回家。风声的呼啸,雨声的滴滴答答,阿娟适才的抽泣,都在陆北才耳边,还有那几撮被牢牢抓住的乱草,关公的眼睛,七叔的喘息,一寸寸地沉落的太阳,统统在闭上的眼皮前混乱闪动。他不愤怒,不恐惧,只是莫名其妙地难过。难过于七叔和阿娟爸爸对于粗暴的无能为力,那一刻,他们不是他们,有一头蛰伏在下腹的野兽跳出来,横蛮地控制了一切。不,说不定那一刻的他们才是他们,他们本来就是那头野兽。他忽然决定,刁那妈,老子要走!在七叔眼里,我只是一个洞。在阿娟眼里,我只是一支棍。当他们有需要,拿我来用,我不想给也得给,但他们用完便骂、便打、便丢。难道真的没有值得把我留下来的理由?我不配被留下?我不相信!有的,外面肯定有不打我、不骂我、不强迫我的人在等着!我不相信没有,不管男女,总有,而且不止有一个,我要去找。七叔可以找满足,阿娟可以找满足,我也可以找。我不要再被遗弃,我不要,我不要!
句子的出处/作者
——梭罗《瓦尔登湖》
——欧阳修《佚名》
——张天翼《如雪如山》
——陀思妥耶夫斯基《地下室手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