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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明对阿凤说了一轮白天在道馆观看人类登陆月球新闻时的感慨。她没停下手,菜刀上下切动,右臂赘肉跟随菜刀颤抖。她说:“呵,你这真是杞人忧天。难道航天员揾唔到嫦娥,大家就不烧香拜神吗?家里死了人,不需要出殡打斋?中元清明,无必要上香念经?我不相信洋人也从此不上圣堂。鬼佬射他们的飞船火箭,你念你的《太上清静经》,他们在太空见不着神仙,你在自己的心里见得到,不就行了?你说过,世人不知道的事多得很,老天把你放在什么戏台,你便唱什么戏码,管它戏真戏假,最重要的是台下坐了观众。我被你说服,你现在反而怀疑自己了? 听了阿凤的安慰,子明抬掌佯装自掴脸颊,乞乞笑道:“对,对。我糊涂。月球可以行嫦娥,地球却不可以冇喃呒佬,我更不可以有你和孩子。妙哉,妙哉!”结婚以前他觉得阿凤像女儿,她聆听他讲道理,婚后愈久他却愈觉她似母亲,他听从她的叮咛。也许男人娶妻,最渴求也最难求的不外是听与被听,其余的,可有可无,而且不难找到替代。爱不是热情,也非激动,也可能跟忠诚无关,而是她迷路了,你有耐性给她指路,你累了,她不嫌弃,坚持在旁搀扶。走着走着,一起走到终点,当然最妙是一起成仙。
——马家辉《双天至尊》
但奇怪的是,过了一阵子,她习惯了,反而感受到一种奇特的趣意,倒过来佩服他有勇气不在乎其他人的眼光。自己不也如此?只要她想要的,不把时间浪费在过往的苦难之上,一旦眼前的快乐变成痛苦,她也毫无眷恋地转身离开。人只活那么一趟,当然要只为自己而活,这从她在精神病院看望完母亲后的那天起,已经想通。
——马家辉《双天至尊》
沉默一阵,郎哥揉一揉脸庞,对天恩道:“其实最想做乜,最唔想做也,都系好撚无谓的问题。我有好多想做的事做唔到,又能怎微唔到就做唔到啰。但系唔想做的事呢,神推鬼拉咐做完又做。做人难啊,哪来咁多机会俾你话要就要,话唔要就要?总之,包开心就做乜事,就系咁啰,尤其我们这类人,一步天王,一步死亡,可能转个身就躺在棺材里,有人帮你收尸已算行运。”
——马家辉《双天至尊》
也许生命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无论走到哪里,不管落到哪个田地,其实都只能就系咁啰。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理解也好不理解也罢,终究是,许许多多的事情,就这样,就只能这样走下去,不知道便是不存在。
——马家辉《双天至尊》
做人,顺心如意比真相来得重要尤其对有了年龄的人来说,对经历过风风雨雨的人来说,如果真相带来沉重,便该被一脚踹开。 在三姐床前坐到半夜,仙蒂叹气起身,弯腰在三姐额上轻吻下,替她拉一拉棉被,转身离开。珍惜眼前人,唯有眼前最真实,过去的最好都任它过去。
——马家辉《双天至尊》
天恩觉得郎哥几年下来老了许多,心里泛起一阵伤感,忍不住嗫嘴道:“其实…出来混…有冇退休这回事?” 郎哥“哈”了一声,道:“退你条毛!你以为做烂仔是打政府工,准时出粮,准时放工,准时退休?记住,出来行,你的命不再是你的命。况且既然系命,又点由得你话事?时候到了,江湖叫你退,你唔想退都唔撚得。但江湖唔俾你退,你愈想急住要退就愈仆街。” 天恩“嗯”了一声,但其实仍未想得明白。他并非不信有命,否则不会担心克不克妻的问题,也不会因为囚号三个6字沾沾自喜,可是,跟阿凤分手,跟王日鑫打斗,都不是自己选择的路,难道这都由“命”决定?难道自己只能配合顺从?他不服气。他宁可认为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抉择,阿凤选择离开他,王日鑫选择欺负阿秀,郎哥选择把他收进新兴社,每项决定背后都有理由,也都影响了其他人的下一个决定,只不过彼此不知道而已。生命里的所有事情都是重重叠叠的决定碰撞,相加起来便是所谓“命”了,谁先谁后,孰轻孰重,纠缠得像乱线一团,别说解开,即便要剪断也无从入手。 郎哥坐得久了,腰背僵硬酸疼,抬高双手伸懒腰,笑道:“相士说过我的命格是羊刃局,杀气重,是天上凶星,人间恶煞,我认了,就系咁啰。做人应该人尽其才,我和你都有做烂仔的才华,千万别辜负自己。”
——马家辉《双天至尊》
过了一阵子,她习惯了,反而感受到一种奇特的趣意,倒过来佩服他有勇气不在乎其他人的眼光。自己不也如此?只要她想要的,不把时间浪费在过往的苦难之上,一旦眼前的快乐变成痛苦,她也毫无眷恋地转身离开。人只活那么一趟,当然要只为自己而活。
——马家辉《双天至尊》
生命很奇怪,你愈喊,它愈苦;你有事没事多笑笑,好运气自然会来。好运气喜欢跟乐的人相处。你懂得什么叫做“乐观”吗?那就是,在最坏的时刻都不要绝望,都要相信坏事过完便会有好事发生。
——马家辉《双天至尊》
子明每天到道堂和殡仪馆,阿凤明白这是他养妻活儿的家传职业,却仍难免感到困惑,他是否真诚相信自己日日夜夜的念诵?或者只是既然做了道士,索性坚持相信下去?她问过他,他噗嗤笑道,“傻妹,别自寻烦恼了。做人嘛,总得要相信一些什么,更总得要穿衣食饭。老天把我放在什么舞台,我就唱什么戏码啰,有人买票,有人唱戏,我唱得好,他们拍掌喝彩,我开心收钱。就算戏是假的,唱起来,我也情真。何况戏不一定是假,是假的也不一定是坏的。”他用手指戳一下胸口,又道:“我选择相信。信了,戏便唱得好听。”阿凤欣然笑了。他选择,然后他坚持,而坚持本身也是一种选择。而任何选择都容许改变,选了再选,变了又变,无所谓软不软弱。
——马家辉《双天至尊》
子明又何尝没有委屈?做亲人,他的本意只是求个明明白白,未料竟然闯祸。当然他心里仍有许多谜团,但忽然想起在广州三元里道观见过一对门联:“茫茫人事莫相问,沧沧道海有余情。”的确,大抵不清楚不明白始可余韵不绝。大道无始无终无名无相,区区一个人的善与恶、好与衰、去与留,以至于生与死,其实都轻于鸿毛。真正重要的是别让自己所爱的人于此刻伤心。他拍一下后前袋。清醒了,笑骂自己太痴太傻。
——马家辉《双天至尊》
他们走在界限街上,他对她说:“护士都喜欢百合,新闻纸说过的。我们喃呒佬平日见得最多的是白菊黄菊,但其实,时节喜庆同样摆放菊花,可见生死无碍,最重要的是心里到底有没有敬意。
——马家辉《双天至尊》
阿凤坐在坡间石上,摘下帽子扇动纳凉,额前刘海晃来飘去,像在风里荡秋千。高瘦的子明抱着胳膊,背部倚着山壁。阿凤侧脸望他,心里忽然恍惚一下,想象他这时候穿着道袍,手抱木剑,是武侠片里的英雄,把她从江湖恶棍手里挽救出来。这么一想,竟然觉得双颊发烫,幸好吹来了阵阵凉风。幸好,生命幸好总有一些幸好,才未至于粉身碎骨。
——马家辉《双天至尊》
阿凤抿紧嘴唇,抬起手背拭泪,把孩子牢牢搂在怀中,用脸颊贴住他的头顶,温柔地厮磨。然而这么一磨,又磨出了两行滚烫的泪珠,她来不及把脸别开,热泪滴滴答答地落到孩子头上。来不及了,生命里所有的恶与善,去与来都来不及制止。阿凤的泪水是孩子经历的第一场雨。她俯下身,把头埋在孩子的小小的身躯上,她豁出去了,纵声嚎哭,哭得天崩地裂、撕心裂肺,病房里所有人望过来,只看见她抽搐的背影,看不见她的天翻地覆。
——马家辉《双天至尊》
忽然,孩子们跑到长椅不远处的秋千架旁,争先抢后地往上挤坐,起了争执,其中一人被推了一把,脚步踉跄地跌了一跤,他爬起身冲前跟对方扭打,然而很快败阵,被骑压在地上狠掴巴掌。他哇哇地哭,其他孩子起哄嘲笑。阿凤冷冷看着,不知道为什么生不起怜悯。她痛恨自己想起那个王八蛋在医院里说的那句“就系咁啰”,可是,无法不承认,生命里的许许多多事情,好的恶的,发生了,也都就系咁啰。强者赢了,笑了,弱者败了,哭了,孩子们越早明白这道理对他们越好。但话说回来,那男孩日后长大,如果有足够的运气,壮大了力量,慢慢回来报仇也不算迟。报仇是需要耐性的,可是必须记住你的仇人,更要先找得到你的仇人,万一找不到,有仇无处报,便是白白被欺负了。阿凤隔着毛衣轻抚微微隆起的肚皮,抚了一圈又一圈,她恨不得孩子马上降临人间,她明白自己的仇人何在。
——马家辉《双天至尊》
谁的生命都只有一次,所有事情都只发生一次,所有其他的可能其实都是现实上的不可能,你已有的便是你所能有的,继续往前走去便是了,自己两年后步出牢房,可做的事多着呢,做人,就系咁啰。
——马家辉《双天至尊》
他没有忘记对母亲阿凤许下的诺言,不做烂仔,不做烂仔,不做烂仔,但他相信母亲如果知道他的现下处境,不会不体谅,也没办法不体谅,因为生命的轨迹不见得一定有选择。
——马家辉《双天至尊》
死亡恐惧可能是人与生俱来的“能力”,它让我们觅食、交流、组成家庭并构成社会、对抗未知。道观里的人们同样也要面对未知的生活和突如其来的变故,然而大家却不会过分担忧。教我打拳的道长说,只要能吃饭、能干活,自己身体就没问题一他们用经验解决世俗的困难,靠信仰面对灵异的遭遇。山下的医疗卫生体系、山里的中草药常识、日常的打拳练功和被人类学者称为“地方性知识”的乡土经验可以解决这个相对封闭的小社区内的大部分生活难题,哪怕他们掌握的中医药知识不够精准,打坐吐纳的玄机也没有被很多人掌握,但有彼此的相互陪伴,与人、与神“在一起”的状态就能让大家感到心安。
——李闯《辞职上山》
随着我的加入,观看直播的粉丝们刷了一波礼物,这让他们团队的运营很开心,而我的心情却有点复杂。以前我在出版社工作的内容之一是新书的营销,因此那时候非常希望自己成为网红大V,这样就能用自身流量带动图书的销售。我注册了工作用的豆瓣、微博、抖音,然而任我怎么上蹿下蹦,关注量也始终没达到领导的预期,更别说直播带货了。
——李闯《辞职上山》
“总归会有办法的。如果真出现极端情况,那就在山上等死吧。反正死去的只是肉体,元神不会散去。就像你换了间屋子住,但你仍然是你嘛。哈哈哈。”道长们豁达的生死观对于解除我当下的焦虑实在帮助不大。何况,如今下山就医充满了更多的不确定性,让我更加焦虑。
——李闯《辞职上山》
年底工作会议的第二个具体安排是要求大家上交年终总结。修仙还有年终总结?这让很多道长感到了真实的因扰。其实这个总结不是强制性任务,但不交就领不到年终奖金。所以,奖金诱惑加上从众心理,促使很多人还是打算交一份。会还没散,几位师傅就不约而同地扭过头,冲我挤眉弄眼。散会以后,有人凑上来拍着我肩膀说:靠你了!多写几份!我一脸茫然,心想我也不知道你们这一年都做了什么工作,怎么总结啊。还好,大家只是开玩笑。但那几天我确实经常能见到叼着笔对着空白信纸愁眉苦脸的道长和工人师傅。……确实。山下的人要总结自己工作中的盈亏成败,而山上的人则要反思自己修行路上的功过是非。毕竟,山下山上,都在人间啊!
——李闯《辞职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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