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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剧作不能出版了,等于从头到尾白忙了一场。她在脑中回想着前面十页所剩无几的几行文句。 自从失去你们以后,我们的时间就此成为黑夜。 我们的房子与街道都变得黯淡无光。 我们在从此不再有天明与天暗的黑夜里,吃饭、走路、睡觉。她想着那些残缺不全的拗口文句,用黑色墨水涂掉的整段内容, 还有依稀可见的单字。 你、怎幺会、看着、你的眼睛、
——韩江《少年來了》
她接回这本书时,第一个感觉是内页烧焦了,所以成了一块黑炭。 自从进公司以来,她每个月都会进行的例行庶务就是将打样提交给检阅科,在规定的期限内领回,确认完三、四处(多的话十几处)被画上黑线涂掉的部分以后,再无奈地回到办公室,把被修改过的打样交给印刷厂印刷。 但是这次不太一样,这本打样的引言大约有十页,结果一半以上都涂了黑线,接下来大约有三十页更是全都被涂掉,到了第五十页之后,似乎是嫌画线太麻烦,干脆直接用墨水里的磙筒将整页漆成黑色。正因为如此,打样才会鼓成三角柱一般。 她将那本感觉一触即碎的黑炭书放进包包里,不,说得更精确一点,这书根本像铁块一样沉甸甸的。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出办公室,如何通过长廊,如何顺利经过有便衣警察站岗的大门。
——韩江《少年來了》
对于那些听命于长官的军人来说,或许「少年来了」是他们最害怕听到的一句话,因为他们必须对那些手无寸铁却意志坚定、无所畏惧的「少年」扣下扳机,并带着永远挥之不去的罪恶感及歉疚终其一生;而对于无数个失去少年的母亲来说,「少年来了」则可能是她们最引颈期盼、最渴望听到的一句话,希望有朝一日,儿子可以平安归来。
——韩江《少年來了》
在你死后,我没能为你举行葬礼,导致我的人生成了一场葬礼。在你死后,我没能为你举行葬礼,导致我那双看见你的眼睛成了寺院;我那双听见你声音的耳朵成了寺院;我那颗吸着你气息的肺也成了寺院。在你死后,我没能为你举行葬礼,导致我的人生成了一场葬礼。就在你被防水布包裹、被垃圾车载走以后,在无法原谅的水柱从喷水池里跃然而出之后,到处都亮起了寺院灯火。在春天盛开的花朵里;在雪花里;在日复一日的黑夜里;在那些你用饮料空瓶插着蜡烛的火苗里。她没有擦去积满在眼眶中的热泪,只是睁大双眼,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说唇语的男孩面孔。
——韩江《少年來了》
也就是说,那年夏天,你已经死了。在我的身体不停流着血时,你的身体正勐烈地往土地里腐烂。在那一瞬间,你拯救了我,靠着心脏快要爆开般的痛苦,靠着愤怒的力量,我的血液霎时变得磙烫,得以重生。
——韩江《少年來了》
你还记得自己咬牙切齿地问圣熙姊:“姊有什幺权利把我的事情讲给别人听?”那时她用冷静的口吻回问你:“这是那幺困难的事情吗?”过去十年来,你从未原谅过她回话时那泰然自若的神情。“要是我,不会像你一样躲起来,”她清楚地说道,“ 我不会让自己的余生浪费在保护自己这种事上。 ”
——韩江《少年來了》
我在听那个声音。我虽然是被吵醒的,但是没有勇气睁开眼睛,所以只好闭着眼睛朝黑暗竖起耳朵。悄悄地,几乎察觉不到的脚步声。像是孩子在练习慢动作舞步,反复在原地踩踏的轻盈步伐声。我感受到一阵胸口刺痛。分不清是因为恐惧还是期待已久。最后,我站起身。
——韩江《少年來了》
那年冬天,她的母亲对考试落榜后不肯出门的她说:“你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活吗?看你这样我实在太痛苦了。你就统统忘掉那些事,像其他人一样去上大学,赚你的钱,找个人嫁了……帮我分担一点压力不好吗?”
——韩江《少年來了》
我在一次因缘际会下,遇见一名曾经投入釜马民主抗争的空军部队军人。他听完我的遭遇以后,向我坦承他的身分,并说其实是上头下令镇压时要尽可能凶很粗暴,还说会给残忍施暴的军人几十万韩围的奖励金。他说其中有一名军人就对他说过:“这有什幺问题?你打人,人家还给你钱,没理由不动手吧?” 我还听说当初被派去参加越南战争的韩国军队,把当地的女子、火将他们统统烧死。当时就是有人在干完这种事情之后得到了奖赏,所以那次戒严军里的某些军人,才会带着越南战争时期的记忆来屠杀我们。就像在济州岛、关东、南京或波斯尼亚等地,所有惨遭屠戮后重新开始的土地上发生的那些事一样,同样的残忍仿佛是刻在基因里的。
——韩江《少年來了》
到了深更半夜,类似的事情不断上演,每次只要感受到有物体渐渐靠近我的影子时,就会发现是其他灵魂。没手、没脚、没脸也没舌头的我们,只有静静地靠近彼此,思考着对方究竟是谁,最后仍是一句话也没能搭上就离开。每次只要一名死者的影子离去,我就会擡头仰望天空。虽然我想要将那颗云层包围的半圆月想像成是眼球,正与我四目相交,但终究它只是块荒芜的银色巨石罢了。
——韩江《少年來了》
我无法信任单纯用爱来守护我们的那个存在,就连主祷文都无法念到最后一页。 居然说天父会赦免我的罪,就如同我赦免他们的罪一样,可惜我不赦免任何人,也不接受赦免。
——韩江《少年來了》
耀眼的灯光再次打在观众席上。坐在前排的她回头一看,发现一名年约十二岁的小男孩已经站在走道中央。他穿着白色夏季体育服,配上白色运动鞋,怀里紧紧抱着一颗小小的骷髅头。正当小男孩朝舞台方向开始走去时,一群弯着腰、像四脚兽一样行走的演员,随即出现在后面黑暗的走道上尾随。这十多名演员有男有女,黑色长发垂落在地,诡异地行走着。他们不停张动着嘴巴,摇头晃脑地发出诡异的唧一一唧一一呻吟声,每当音量变大时,就会回头往后看,最后超越男孩率先抵达舞台前的阶梯。 回头看着这一幕的她,嘴唇也不自觉地跟着张动着,仿佛是在模仿演员一样,无声地喊道:东浩! 站在一行人最后方的年轻男子,将他那弯腰弓背的身体转向后方,一把将男孩怀里的骷髅头抢去。一只只垂落无力的手臂把骷髅头传向了前方,直到最前方腰弯成九十度的老婆婆拿到手后才终于停止。披着白长发的老婆婆,摸了摸骷髅头后便走上了舞台。原本站在舞台上的白衣女子与孝服男子,顺势让出了一条道路。 此刻,唯有那名老婆婆在移动,其他人全都静止在原地老婆婆的步伐缓慢而平静,某位观众的咳嗽声显得像是从遥远外太空传来般,就在那瞬间,男孩开始移动了。男孩跳上舞台,直冲到老婆婆身后,紧紧抱住那弯曲的背部,像老婆婆背在身上的孩子一样,像个背后灵一样,一步一步跟在后头。 ……东浩。她紧咬下唇,看见色彩缤纷的挽幛一口气从舞台天顶上垂落下来,站在舞台下像四脚兽一样群聚在一起的演员顿时将腰杆挺直。老婆婆停下了脚步,紧紧贴在身后的男孩则转身面向观众席。为了不要马上看见男孩的面孔,那瞬间她选择闭上了双眼。
——韩江《少年來了》
对于那些听命于长官的军人来说,或许“少年来了”是他们最害怕听到的一句话,因为他们必须对那些手无寸铁却意志坚定、无所畏惧的“少年”扣下扳机,并带着永远挥之不去的罪恶感及歉疚终其一生;而对于无数个失去少年的母亲来说,“少年来了”则可能是她们最引颈期盼、最渴望听到的一句话,希望有朝一日,儿子可以平安归来。
——韩江《少年來了》
因为我不晓得死后的世界长什幺样,在那里是否也会相遇、道别;是否有脸孔、有声音;是否有欢迎或失落等情感,所以我也不晓得,究竟该对失去你爸这件事感到惋惜还是羡慕。我只能单纯看着冬去春又来。春天一到,我一如往常地开始疯疯颠颠,夏天则疲惫不堪、有气无力,秋天时终于能好好喘口气,到了冬天,则把自己彻底冻结成冰,心脏和骨子里都一片冰凉,再也流不出一滴汗水。
——韩江《少年來了》
有人拿一把三十公分的木尺不停往你的子宫里来回钻数十次,说得出口吗?有人用步枪的枪托肆意妄为地撑开你的子宫入口,说得出口吗?他们将下半身一直血流不止导致昏厥的你,带去国军总医院接受输血,说得出口吗?下体出血持续了两年时间,血凝块堵塞输卵管使医生宣告你终身不孕,说得出口吗?你已经再也难以和其他人——尤其是和男人有所接触,说得出口吗?包括简单的亲吻、抚摸脸庞,甚至是夏天露出手臂和小腿时,他人停留在你身上的视线,都会使你感到痛苦难耐,说得出口吗?你开始厌恶自己的身体,摧毁所有的温暖与爱意并逃离这些,把自己封闭起来,说得出口吗?你逃到更冷、更安全的地方,只为了存活下去。
——韩江《少年來了》
她信神也信人。她从来没能说服我,我无法信任单纯用爱来守护我们的那个存在,就连主祷文都无法念到最后一页。居然说天父会赦免我的罪,就如同我赦免他们的罪一样,可惜我不赦免任何人,也不接受赦免。
——韩江《少年來了》
所以说啊,哥,人的灵魂是不是什幺屁都不是啊?还是说,是像玻璃那种东西?玻璃是透明又脆弱的,那就是玻璃的本质,所以我们都得小心,否则很容易破碎,要是碎了或者裂开,就不能用了,就得丢掉了。以前我们有着牢不可破的玻璃,我们甚至从未怀疑过那是玻璃还是什幺材质,就是个透明坚硬的真品。而我们在破碎的那一刻,展现了我们其实是有灵魂的,这也证明了过去我们的确是用玻璃做成的人。
——韩江《少年來了》
玻璃是透明又脆弱的,那就是玻璃的本质,所以我们都得小心,否则很容易破碎,要是碎了或者裂开,就不能用了,就得丢掉了。以前我们有着牢不可破的玻璃,我们甚至从未怀疑过那是玻璃还是什幺材质,就是个透明坚硬的真品。而我们在破碎的那一刻,展现了我们其实是有灵魂的,这也证明了过去我们的确是用玻璃做成的人。
——韩江《少年來了》
我心想,或许死亡是像新囚衣一样冰凉的事情。如果说“活着”是刚度过的那个夏天,是布满脓疮、血汗交织的身体,是不论怎幺呻吟也无法度过的一秒钟,是在充满耻辱的饥饿感中咀嚼酸掉的豆芽菜,那幺“死亡”应该就是一种彻底的涂抹,可以将那些经历一次全部抹去。
——韩江《少年來了》
雨水滴进你的军训服衣领与后颈间,沾湿了里面那件汗衫,一路向下滑到腰部。 原来灵魂的眼泪是冰的 。你的手臂和背嵴瞬间发凉。你跑回出入口前的屋檐下躲雨,道厅前的树木正奋力弹开水珠。蹲坐在楼梯角落的你,想起不久前在阳光昏暗的第五节生物课,学到关于植物呼吸的内容,如今却已宛如隔世。据说,树木一天呼吸一次就能活,太阳升起时深吸一口阳光,太阳西下时则深吐一口长长的二氧化碳。你看着那些肺活量极强的树木,正用它们的嘴巴和鼻子喷吐着雨水。
——韩江《少年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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