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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加进经济情形来讲,周代封建实是一种武装集团的向外垦殖。······远之颇像罗马帝国,近代则似英伦三岛之海外殖民。由一个中心向外扩展,由上层的政治势力来控制各地的社会形态。西方中古时期之所谓封建,则由各地散乱的社会渐渐向心凝结,在下层的许多封建契约上,逐步建立起政治关系来。
——钱穆《国史新论》
哎!今天的中国社会,偏偏中国的道理不能讲,要讲就给人家笑骂,要逼的你特立独行,只有学伯夷;那怎了得!所以今天我们至少要大家负起一些责任,隐恶而扬善,来转移风气。至少要使年轻人有条路走,不要弄得像今天这样,除了去外国,好像前面无路。
——钱穆《国史新论》
我们相传的戏剧,多只唱苏武,不唱张骞班超。张骞、班超当然也了不得,但是我们向来传统更重视苏武。因成功须受外在条件,际遇人人不同,无可学。若如苏武守节不屈,却是人人可学的。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际遇不可学,没有际遇的如孔子却该人人可学。所以司马迁《史记》说:“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钱穆《国史新论》
中国人重人更重于事,西方人重事更重于人。如西方人说,这人是政治家,或哲学家,或科学家,或宗教家,或艺术家;总在人的上面加上事,拿事来规定着这人。中国人说贤人,君子,善人,都是讲的赤裸裸地一个人,不带一些条件色彩在上边。但中国人却又把人分等级,善人、君子、贤人、圣人,其间是有阶级的。西方人用事来分等,便没有人的等级观念。究竟是西方人看人平等呢?还是中国人看人平等?中国人认为,人皆可以为尧舜,即是人人可做一理想标准的圣人。然而为何人做不到圣人,这责任在个人自己。但西方人做人,要外在条件,要机会,要环境。这是双方显然的不同。
——钱穆《国史新论》
中国心理偏重于从政后如何称职胜任之内在条件上,而不注重于如何去争取与获得之外在活动上。中国社会民众对政府常抱一种信托与期待的态度,而非对立与监视的态度。若我们说西方政权是“契约的”,则中国的政权乃是“信托的”。契约政权,时时带有监督性。而信托政权,则是放任与期待。因此中国政治精神,不重在主权上争持,而重在“道义上互勉”。
——钱穆《国史新论》
我们在思考中国历史中之社会变迁时,实应以各时期士的动态作为探求的中心。在某一个时期中,士在何等地位中产生和占有何等地位,士以何种方式而渗入政权、操握政权,这都是非常重要的问题。一、封建社会。西周、春秋。二、游士社会。战国。三、郎吏社会。两汉。四、门第社会。魏晋南北朝。五、科举社会。唐以后。(一)前期科举社会。宋以前。(二)后期科举社会。明清。
——钱穆《国史新论》
“富润屋,德润身”,修身当重德,不重富。摩天大厦林立市区,此皆所谓“富润屋”。而蛰居屋中之每一人,更无地以润身。只是润屋,不润身。集此无德不润之身,其生命之干枯燥烈,惟有束之以法律,限之为公民。人生乃为财富所公有,不为此身所私有
——钱穆《国史新论》
至于全民兵役制,则确立于汉代。三国以下有屯田兵,唐有府兵,明有卫所兵,虽非“全农皆兵”,亦必求其“全兵皆农”。兵农合一,永为中国历史上一传统制度。对外武力,如汉代对匈奴,唐代对突厥,其征战辉煌之绩,亦彪炳莫盛。凭其富,不产生资本主义。凭其强,不产生帝国主义。历史上不断有此机会,而永不迈进此境界,永保和平安定四民社会之体制。于农、工、商、兵诸色人等之上,尚有士之一品,主持社会与政治之领导中心。
——钱穆《国史新论》
如上所述,中国自古代封建贵族社会移转而成四民社会,远溯自孔子儒家,迄于清末。两千四百年,士之一阶层,进于上,则干济政治;退于下,则主持教育,鼓舞风气。在上为“士大夫”在下为“士君子”,于人伦修养中产生学术,再由学术领导政治。广土众民,永保其绵延广大统一之景运,而亦永不走上帝国主义、资本主义道路,始终有一种传统的文化精神为之主宰。
——钱穆《国史新论》
科举制度又规定不许商人应考,又因官吏不许经商,因此官僚子弟仍必回到农村去。那一批参加科举竞选的知识分子,遂大部出身农村,因此也抱有出啊弄得防止商业资本过度发展、及加意保护下层民众最低限度水平生活的政治意识。这一社会之最大缺点,则在平铺散漫,无组织,无力量。既无世袭贵族,又无工商大资本大企业出现,全社会比较能往平等之路前进。但社会不平等固是一弊,而组织与力量,则有时需从不平等带来。直到现在,人类智慧尚未发现一个既属平等,而又能组织有力量的社会。
——钱穆《国史新论》
现在我们若为唐以下的中国社会,安立一个它自己应有的名称,则不妨称之为“科举社会”。这一种社会,实在是战国游士社会、西汉郎吏社会之再发展。这一种社会之内在意义,仍在由代表学术理想的知识分子来主持政治,再由政治来领导社会,这一套中国传统意识之具体表现。这一种社会,从唐代已开始,到宋代始定型。这一种社会的中心力量,完全寄托在“科举制度”上。科举制度之用意,是在选拔社会优秀知识分子参加政府。而这一政府,照理除却皇帝一人之外,应该完全由科举中所选拔的人才来组织。
——钱穆《国史新论》
战国时期两种新兴势力:一是自由经济。一是平民学术。自由经济走向下层,平民学术却走向上层。若论那辈平民学者的出身,小部分是由贵族阶级递降而来,大部分是由农村社会凭借中国北方大陆之农隙余暇,在半耕半读的淳朴生活中孕育茁长。因此在那时期的平民学术,先天性的含有向上注意争取政治权、向下偏于裁抑自由经济贫富不平等发展之继涨增高的内在倾向。因此中国历史依然走上由政治来指导社会,不由社会来摇撼政治;由理想来控制经济,不由经济来规范理想的旧路子。这里面也可以说明另一契机,何以使中国封建社会崩溃以后,不走上资本主义社会的路上去。
——钱穆《国史新论》
大概有几个时期,社会形态比较凝固,比较有定性可指。有几个时期,社会形态却比较变动,比较难指出其某种的定型性。所谓较“有定型”者,乃指那时社会上有某一种或某几种势力,获得较长期的特殊地位,而把历史演进比较地凝固而停滞了。有时则旧的特殊势力趋于崩溃,新的特殊势力尚未形成,那是变动的,“无定型”的时期。这些时期,可能是黑暗混乱不安定,但亦可能是活动动进,有一种百花怒放、万流竞进的姿态。我们可以把下一时期的情形,来衡量上一时期对历史价值之贡献。若下一时期黑暗而混乱,则因上一安定时期把历史生命力销蚀了,摧残了。若下一时期活波而前进,则因上一时期把历史生命力培植了,养护了。
——钱穆《国史新论》
孔子儒教,不成为一项宗教,而实赋有极深厚的宗教情感和宗教精神。如耶教、佛教等,其教义都不牵涉到实际政治,但孔子儒教,则以治国平天下为其终极理想,故儒教鼓励人从政。
——钱穆《国史新论》
中国史上秦以前的所谓封建,乃属一种政治制度,与秦以后的郡县制度相针对。在西洋历史中古时期有一段所谓Feudalism的时期,Feudalism则并不是一种制度,而是他们的一种社会形态。
——钱穆《国史新论》
不要怕违逆了时代,不要怕少数,不要怕无凭藉,不要计及权势与力量。单凭小己个人,只要道在我身,可以默默地主宰人类命运。否世可以转泰,剥运可以转复。其主要的枢纽,即在那一种无形的教育理想与教育精神上。此可以把中国全部历史为证。远从周公以来三千年,远从孔子以来两千五百年,其间历经不少衰世乱世,中国民族屡仆屡起,只是这一个传统直到于今,还将赖这一个传统复兴于后。这是人类全体生命命脉之所在。中国人称之曰:“道”。
——钱穆《国史新论》
中国知识分子,并非自古迄今,一成不变。但有一共同特点,厥为其始终以人文精神为指导之核心。因此一面不陷入宗教,一面也并不向自然科学深入。其知识对象集中在现实人生政治、社会、教育、文艺诸方面。其长处在精光凝聚,短处则若无横溢四射之趣。
——钱穆《国史新论》
中国社会传统上所谓士,并不如近代人所说的知识分子。中国旧传统之所谓士,乃是不从事于生产事业的,所谓“士谋道不谋食”。其所谓道,上则从事政治,下则从事教育。实是一种不出家的,又没有教会组织的一项教徒。……若定要把西方观念来衡量中国事实,则中国民族像似一无宗教无信仰的民族,或说是仅有些低级迷信的民族。试问偌大一民族,只有些低级迷信,更无一崇高的共同信仰,如何可以使民族不涣散,不分裂,日滋日大,共同向一历史文化之大目标前进。又绵延如此之久,而不停不辍。岂果是中国历代皇帝专制,能使其达于此境?只细读中国史,便知其绝非如此。
——钱穆《国史新论》
如上所述,中国自古代封建贵族社会移转而成四民社会,远溯自孔子儒家,迄于清末。两千四百年,士之一阶层,进于上,则干济政治。退于下,则主持教育,鼓舞风气。在上为士大夫,在下为士君子,于人伦修养中产出学术,再由学术领导政治。广土众民,永保其绵延广大统一之景运,而亦永不走上帝国主义资本主义之道路,始终有一种传统的文化精神为之主宰。此非深明于中国所特有的四民社会之组织与其运用,则甚难明白其所以然。
——钱穆《国史新论》
若论那辈平民学者的出身,小部分是由贵族阶级递降而来,大部分是由农村社会凭借中国北方大陆之农隙余暇,在半耕半读的醇朴生活中孕育茁长。因此在那时期的平民学术,先天性地含有向上注意争取政治权,向下偏于裁抑自由经济贫富不平等发展之继涨增高的内在倾向。因此中国历史依然走上由政治来指导社会、不由社会来摇撼政治,由理想来控制经济、不由经济来规范理想的旧路子。这里面也可以说明另一契机,何以使中国封建社会崩溃后,不走上资本主义的路上去。
——钱穆《国史新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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