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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灌木丛枝叶间漏下星星点点的光落在它身上。风吹来,树枝晃动,那些光斑也就从它身上滑下来,落在地上。不过,不要紧,又有一些新的光斑会把它照亮。
——阿来《蘑菇圈》
那时应该是1955年,机村没有去当兵的人,没有参加工作成为干部的人,没有去县里农业中学上学的人,没有抽调到筑路队去修公路的人,以及那些早年出了家,在距村子五十里地宝胜寺当和尚的人,都会听到这一年中最初的鸟鸣声。听见山林里传来这一年第一声清丽悠长的布谷鸟鸣时,人们会停下手里正做着的活,停下嘴里正说着的话,凝神谛听一阵,然后有人就说,最先的蘑菇要长出来了。也许还会说别的什么话。但那些话都随风飘散了,只有这句话一年年都在被人说起。 也就是说,当一年中最初的布谷鸟叫声响起的时候,机村正在循环往复着的生活会小小地停顿一下,谛听一阵,然后,说句什么话,然后,生活继续
——阿来《蘑菇圈》
而在今天消费主义盛行的时代,如果这样的地方不是具有旅游价值,基本上已被大部分人所遗忘。除此之外,如果这些地带还被人记挂,一定有些特别的物产。比如虫草,比如松茸。所以,我决定以这样特别的物产作为入口,来观察这些需求对于当地社会,对当地人群的影响 写作中,我警惕自己不要写成奇异的乡土志,不要因为所涉之物是珍贵的食材写成舌尖上的什么,从而把自己变成一个味觉发达,且找得到一组别致词汇来形容这些味觉的风雅吃货。我相信,文学更重要之点在人生况味,在人性的晦暗或明亮,在多变的尘世带给我们的强烈命运之感,在生命的坚与情感的深厚。 我愿意写出生命所经历的磨难、罪过、悲苦,但我更愿意写出经历过这一切后,人性的温暖。即便看起来,这个世界还在向着贪与罪过滑行,但我还是愿意对人性保持温的向往。就像我的主人公所护持的生生不息的蘑菇圈。 阿来 2015年5月
——阿来《蘑菇圈》
/序 文学更重要之点在人生况味 有十年没写过中篇了。十年前在日本访问时,泡那里的温泉,突然想起青藏高原上的温泉,写了一篇《遥远的温泉》。后来就再也没有写过了。今年突然起意,要写几篇从青藏高原上出产的,被今天的消费社会强烈需求的物产入手的小说。第篇,《三只虫草》。第二篇,《蘑菇圈。第三篇,《河上柏影》。今天,中国人对于边疆地带,对于异质文化地带的态度,过去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过去的中国人向往边疆是建功立业,“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
——阿来《蘑菇圈》
姑娘,不要笑话人。一个人可以自己软弱,看错人,做错事,这没什么,神佛会饶恕,因为犯错的人自己咽下了苦果。可是一个人要是笑话人,轻贱人,那是真正的罪过。
——阿来《蘑菇圈》
地震前,云中村人不会这么直白地表达感情。地震后,人们学会要直接地把对亲人的爱意表达出来。地震前,阿巴不会拉着已经长成大人的外甥的手。现在,他已经学会不要只把爱意留在心里了。
——阿来《云中记》
副县长还在村委会开了一个会。 他建议云中村最好把山神节的日子固定下来,每年如期举行。 村长不说话,看着阿巴。 阿巴说这个不行,山神节的日子每年都是临时决定的。 副县长问定这个日子的依据是什么。 阿巴答:农时,也就是看地里庄稼的生长情况。那时,追过肥的冬小麦开始抽穗,玉米刚锄过头遍草。也就是这个时候,云中村的人会有几天闲暇。老天爷照顾庄稼人,也照顾地里的庄稼,这几天时间,只在夜里下点小雨,白天都是阳光普照。老天爷知道,这时地里庄稼需要雨水,更需要阳光。对于地里的庄稼来说,这个时候需要土质疏松,更需要雨水,更需要阳光。只有在湿润而温暖的土地中,庄稼才能够快速生长。在这样的日子里,玉米拔节展叶,使得茎秆强壮。小麦抽穗扬花,饱吸能量。 这样的日子到来的时候,云中村人才有时间和心情从容地准备祭祀山神。 副县长说,要改变观念。等旅游业发展起来,庄稼上的收入就不算什么了。那时的农业是观光农业。山神节,对,另外你们还有个什么节?观花节。对,还有个观花节。打造云中村这个旅游目的地,这两个节日就是重头戏。看看,观花节也没有固定时间?明白了,观花节也要等到农闲时间。 阿巴说,是的,那
——阿来《云中记》
鹿眼睛很大,水汪汪的半球体,像是树上将坠未坠的巨大露珠。阿巴从鹿眼里看得见一个被曲面扭曲得有些怪异的世界。天空,云彩,树,山坡和自己。鹿眨一下眼睛,这个世界就消失。鹿睁开眼睛,这个世界就出现。
——阿来《云中记》
雪和雨,风和时间改变了残墙颜色。不但是残墙,连每户人家的柴垛变成了和墙一样颜色。一种泛着微光的灰色。很多时候,梦就是这个颜色。石碉站在这片废墟侧面,沉默无声。村子的废墟沉默无声。
——阿来《云中记》
当时,死的人太多。他们都没有感到太多的痛楚。但现在,就像一把刀割在肉上,他的心头横过一道清晰的痛楚。痛楚来得那么快,犹如一道闪电。去得却那么慢,仿佛一条还未羽化成蝶的毛虫在蠕蠕而动。
——阿来《云中记》
这么回应鸟鸣的时候,阿巴有想要落泪的感觉。 心头一热,就有泪水盈满了眼眶。他想此时泪珠里一定也映照出一个世界。天空,山野,还有他频频回望的幽深的峡谷。一滴泪水落下去,这个世界就消失。又一颗泪水溢出眼眶,这个世界又出现。他想起非物质文化遗产继承人培训班上那个佛教喇嘛背诵的《金刚经》里的话:一切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阿来《云中记》
阿巴有些生气,他对云丹说:人死了又去转生,转生成人,转生成畜生,又或者转生畜生都不成,要下到地狱里受千万般的苦,那是佛教的说法。阿巴说,人一辈子受的苦还不够吗?还要弄到地狱里去百般煎熬,这算什么慈悲?#对于有信仰的人来说,可能不同的信仰真是天壤之别。
——阿来《云中记》
他想,人死后,可以变成一棵树吗?要是可以变成一棵树,那他就变成一棵树好了。变成一棵云杉,冬天的针叶坚硬,春天的针叶柔软。就那样和山上那些树站在一起。变成一株在风中喧哗的树。变成一株画眉和噪鹛愿意停在上面啼叫不休的树。变成冬天里,一群血雉挤在茂密枝条间躲避风雪的树。变成一株如果得了病,啄木鸟愿意飞来医治的树
——阿来《云中记》
云中村的男人老去的时候,会变成两种样子。一种,脸上的皱纹刀削斧劈一般,喝酒吃肉,越来越像个男人。这样的人会用这种方式毁坏掉身上的某个器官,会经受死亡的痛苦。还有一种,像喇嘛这样,身子变得矮小,远看,脸上的皮肤紧致光洁,像是一把擦亮了的铜壶,近看,则是布满细密到不可胜数的皱纹,像是岁月的冰面被巨力震动,均匀地破碎到了看不出破碎的程度。这种破碎使得他们的面容带上了女性的柔美。这种破碎看上去像是一直在微笑。喇嘛变成了后一种人。他每天只喝一些泉水,吃很少一点粮食。那食量不超过一只画眉。每天,他都会坐在阳光下,像是能从阳光中直接吸收能量。这种人会无疾而终,某天坐在树下,再不起来,脸上的笑意固定住了,好像临终之前,看见了天堂。
——阿来《云中记》
后来,他又从墙缝里翻出了一枚家族徽章。以前云中村人家家都有这样一枚徽章。云中村人都是普通农家,没有重要文书需要签署,他们的徽章用樱桃木雕成,用途也寻常。做好一只馍,就在馍的正中盖上纹样。就像在村委会,在一张纸上盖上公章。馍在铁鏊片上两面烙过,再埋进火塘里的热灰里慢慢烘熟。云中村没有人能说出为什么要在馍上盖家族徽章。一件事物,当人们都说不出个道理来,那就意味着它将要在生活中消失了。后来,云中村人也懒得再在馍上盖章,这些家家都有的木刻徽章就从云中村消失了。
——阿来《云中记》
阿巴掌着灯对外甥说:仁钦,你不要怪我。是你们让我当回祭师的。当我穿上祖辈人穿过的法衣,敲了他们敲过的鼓,摇了他们摇过的铃,不管政府有没有让我当这个非物质文化,我就是云中村的祭师了。政府把活人管得很好,但死人埋在土里就没人管了。祭师就是管这个的。我从上小学开始,受的都是无神论教育,说没有神,没有鬼。可是现今政府却让我当了这个非物质文化,阿巴伸出手,我不要你帮我把这个名字说全,政府让我当了,我就要好好履职。 仁钦听阿巴说出“履职”这个干部常用的词,禁不住笑了:好吧,祭师也要履职。 阿巴不高兴了:你说,不是履职那又是什么? 我不对,我检讨。就是履职。
——阿来《云中记》
地震前,云中村人不会这么直白地表达感情。地震后,人们学会要直接地把对亲人的爱意表达出来。地震前,阿巴不会拉着已经长成大人的外甥的手。现在,他已经学会不要只把爱意留在心里了。 阿巴记得,自从仁钦上了中学,两个人就没有真正地亲近过了。地震时,仁钦一直和云中村乡亲在一起,没有人认出他来。直到直升机飞来,那个头缠绷带,大半张脸肿得变了形的干部,嘶哑着嗓子叫了他一声舅舅,他才认出这个勇敢忘我的干部是仁钦,是自己的外甥。阿巴把他抱在了胸前,用自己的额头顶着他的额头。解放军医生替仁钦处理了头上的伤口,然后,外甥对舅舅说,我实在撑不住了,我想睡一会儿。于是,两个悲痛和疲劳都到达极限的人就睡过去了。醒来的时候,仁钦的头还扎在阿巴胸前。仁钦对舅舅说:你那时候为什么不抱着外婆和妈妈?阿巴流泪了,他说:孩子,那时候我们都不会相亲相爱。
——阿来《云中记》
人在现世的需要变得越来越重要,缥缈的鬼魂就变得不重要了。 那些面目全非的死人,地震前都好生生地活着,大地抽风般激荡一阵后,他们的生命就消失了。
——阿来《云中记》
阿巴和人讨论过这个问题。大家的结论是:要不了一百年人们就会把云中村彻底忘记为什世第发了感个部族九干里士徒,一路与敌对的部陈酸现样了膏使地不来,想想云中村口经天去了多户人家意家:手艺举家去了具城。像祥巴家,靠了三个儿千的蜜勇鱼然椰公霜摩地在村里盖了大房子,但那只是为了成摆下他弄不是真通要润去了。大家架在移民村算有多少年轻人离开了村庄就再没有回来。参军的,考上大学的,还有那些在城里酒吧餐常当服务员还兼表演歌舞的小伙子和漂亮姑娘。到了移民村后,上了年纪的人安赁下来,年轻人继续出走。两个小时汽车就到了省城。从那里坐上火车,坐上飞机就去了北京或广州。桑木丹家的儿子在村里人看来,除了嘴巴乖巧,什么都不会,但他回来过年时声称,居然还去了一趟美国。大家得出结论,现在是单打独斗的时代,不需要跟整个部族生死相依了,当然也就不再需要像阿吾塔毗那样的首领了。有人还想出了一个比喻,世界上所有的水流开始的时候,都是一小股一小股聚在一起。越往前,就要汇入更大的水流,最后,流入到大海,就分不出这些水是从哪里来的了。 阿巴想,以后,没有了云中村,也就没有人来祭祀阿吾塔靴了。他回来,是要把云中村的亡魂聚集起来。如果云中村设有消无,阿巴和他
——阿来《云中记》
大家得出结论,现在是单打独斗的时代,不需要跟整个部族生死相依了,当然也就不再需要像阿吾塔毗那样的首领了。有人还想出了一个比喻,世界上所有的水流开始的时候,都是一小股一小股聚在一起。越往前,就要汇入更大的水流,最后,流入到大海,就分不出这些水是从哪里来的了。 阿巴想,以后,没有了云中村,也就没有人来祭祀阿吾塔毗了。他回来,是要把云中村的亡魂聚集起来。如果云中村没有消失,阿巴和他们就跟云中村在一起。如果云中村消失,他也要把这些亡魂召集到一起,和云中村一起消失。但对阿吾塔毗雪山他就没有什么办法了。
——阿来《云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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