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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始于何时,何生亮发现这半个小时是一种累赘,仿佛无端端地,每天变成了二十四小时又三十分钟,而且这多出来的时间像个不大不小的瘤,长在白昼三四点之间,无法抹杀,如同长在日子的脸面。
——黎紫书《野菩萨》
我试图把话题导向更接近我的世界的,他的今日。说深圳吧,或武汉,那些他去过打工的地方。这下那个像老冯的人便语窒了。简直就像是被揭穿了他其实不是老冯似的,本来炯炯有神的眼睛顷刻间菱靡下来。他在南方的城市打工已颇有些年月了,但他对那些城市几乎一无所知。这真是奇怪的事,这人有能力把自己说成是历史大机械里的一枚螺丝却无法说出自己和那些城市的关系。除了老板人不错之类的细碎话以外,那人便只有猛眨眼和猛喝酒,或者若有所思地看着车窗外,就像我之前装着专心看书的样子。
——黎紫书《野菩萨》
你死了以后我终于确认了这事实。在医院里,当我伏在你卧尸的床沿,忽然知道这就叫拥有,因为你不再离开,我将不再感觉失去。你死了我就踏实,你死了就好,屋子回到过去的宁静,无人干扰我与寂寞相互撕咬。但你的行李箱仍在,你的霉菌无声息而腾嚷,你在。
——黎紫书《野菩萨》
如果我死去,我们会更靠近一些。而我没有死,只是一身病。病。没有痛,只是内里很干的一种状态,很渴,很饿,不断呕吐。那幺一个有鞭炮声的春,塑胶桃花真诚地开着,门前的春联红得烧起来。我躺在懒人椅上,想象自己将死。医生说“你病了,心病”。太多的幻想如太多荷尔蒙,也不是我愿意的,就是一直自行分泌;想象遂而为病,虚幻为病,疏懒为病,不死亦为病。 你死的那一刻我别过脸去,不是不忍,而是抗拒。这样你就想离开了,而果然真的离开;许多债没有还清。死了以后你很干净,病菌仍然在啮咬你的身体,并且分外落力,有点像是在替你清理遗骸。是菌葬,化为乌有是你对人世的归还;乌有,便是连尘土也算不上。
——黎紫书《野菩萨》
但岁月一节一节串联着的,那日记本后来不知失落在哪个罅隙了,火车票根遂不复存,只有本来就缺乏内容的记忆本身,像一张失焦了没有主题的旧照片,多年来卡在大脑某个褶缝里,藏不住,抠不出来,犹在不断褪色中。琴音从悠悠扬扬到断断续续,像麦田上空愈飞愈歪斜的一只断了线的纸鸢。总是不等音乐奏毕,她便完事了,手指依然微冻,她把它们折起来,抱在自己的掌中。梦如一蓬巨大的阴云飞快地朝她笼罩过来,有过顷刻的室息,她便被卷入梦乡,一床被窝如海浪上的泡沫涌向她。天极深极远,澄明而宽容。终究不是她在选择记忆,而是不断自我卸载的记忆在选择她。安德鲁进入时如一缕白烟汇合了夜雾,她闷哼了一声,感觉自己是上苍摘下一颗露珠所造的女人,感觉到身体里的战栗,犹如处子,犹如处子。
——黎紫书《野菩萨》
八月尾,落大水,大水冲过人老去,几多岁?一条巷弄两排房子居然比时代撑得更久。人一世物一世,一眨眼的事。然后便像要倾空这一段记忆似的,掏心挖肺地呕吐起来。被风刮倒的老棕竹最终不会被扶起来了,它会被寄居在对面屋子里的人连树带根扔到一旁,然后慢慢枯萎,像个倒下了便活生生饿死在巷子里的老人。 可阿蛮求了这幺多年,至今犹不晓得庙里供着的九皇爷究竟是何方神圣。最后不过是拿了几卦不求甚解的签,提着两袋红龟包和莲蓉寿桃,连着数日蒸热给家里那两父子当早餐吃了。那是她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那里面像有火似的,又像两尾流光溢彩的金鱼游了进去。那光浸透她头顶上的发丝,使人看起来头轻脚重,像半透明的灵魂。快傍晚了天空还像个大鱼缸似的,亮得十分透彻。霞光桃红,由天的背面轻轻渗入,仿佛可以看见神祇款款游过。
——黎紫书《野菩萨》
城市的轮廓被暗影与尘烟掩盖了细节,变成一堆积木。世界像是一幅巨大的剪影。街灯光罩下恰如其分的生疏,人与人之间周到的距离。让人感到安心的礼貌。他们做得一丝不苟。你在那看似无垠的白色梦境里走向四面八方,一不留神就被卡在梦与现实的间隙里了。这短暂的睡眠让人疲劳,仿佛睡梦中你荡着船想要到世界的对岸,却中途迷失,又丢了桨,只有划动双臂奋力折返。用沉默来承载生活给她的所有考验。她很安静,而且不断加深那安静以调整她看世界的焦距。她把世界放大了,但世界在另一边却逐渐看不清她。然后她会消失,变成浮动的谜。就像她早已找到了离开这世界的出口,只等有一天她有足够的勇气,一脚踹开那扇生锈的门。荒诞,黑色幽默而天衣无缝。只眨了眨眼睛便切除了生命。死亡是一个小小的手术,甚至不留伤口。日光如斯挥霍,太阳正直,路很烫,小镇拿自己的影子垫脚。一个人不能避免他的命运。太阳在外头噼噼啪啪地纵火,柏油路在腾烟,一截未熄的烟蒂足以让烘干的猫尸燃烧。世界慢慢地停止打转,如一只摇摇欲坠的陀螺。但我们早被世界借走,再不会被放回原处。如它们在风中迷失,如它们始终在寻觅彼此,如它们被一面镜子分隔。
——黎紫书《野菩萨》
“后来呢?”安德鲁的左手挂在她的腰上,嘴唇碰上她的头发,胡楂子扎在她的头皮上;声音慵懒,慢慢输进她的脑壳,渗入脑中那两头沉默的海马。 以后她会记住此刻的美好,两人的亲密无间。安德鲁和她都累了,疲惫将他们变成两根逐渐熔化在一块儿的蜡烛。两人都觉得彼此驮着的对方的身躯愈来愈沉重,自己却迷迷糊糊,意识愈来愈虚无,像随时会被风卷落的秋叶。仿佛再那样下去,他们终会陷入彼此、融作一体。
——黎紫书《野菩萨》
你问我后来怎样了,但我突然很累。事情多是这样子的,不由分说。我们是不分青红皂白的关系,血肉相连又血肉模糊的,像被卡车辗过的死狗,筋连筋肉连肉。我捉住尸体的手,我枕在你的胸膛上,想象无梦,遂而酣眠。如果有梦,梦便是一团漆黑与冰冷,梦便是无感与孤独,梦便是停摆的时钟。睁开眼才浮起来母亲哭泣的脸,第三个第四个无脸的女人的脸;睁开眼是一个黑白电影的年代,我的冬菇头仿佛小小的洋伞一把,刘海掩盖我的安静、稚气和忧伤。
——黎紫书《野菩萨》
旅人那时很年轻,十六岁。妓女爱怜地吻他的额头。火车一站一站地停,你就这幺一站一站地下车幺。旅人感到迷惘。火车火车轰隆隆,请问你要去那里?那是儿时的游戏,其实像点指兵兵。点指兵兵,点着谁人做大兵;点指贼贼,点着谁人做大贼。旅人说他想哭。要是我哭了你会取笑我吗?女人温柔到极致了便如出一辙地像起母亲来,说哭吧你想哭就哭,让我来抱你。
——黎紫书《野菩萨》
分明那人步履蹒跚,而且沿着街店的五脚基踽踽行走,一度向你迎面而来,但你一个转身便记不起他的面目。就像忘记你死去的父亲一样,你的记忆再无画面,只有气味、声音和质感。那人是谁,你的嗅觉回答你以死亡的味道,有草叶腐坏的气息,胃癌病人呕吐的酸馊之气,还有迅速灌入肺中,那郁烈而矫情的浓香。
——黎紫书《野菩萨》
每年老同学聚会时,她分外感觉到大家都各自陷进了类似的人伦里,女同学们尤其如此,像套了个看不见的枷,而她却看见了,圆形,美丽的图案;天地,黑白,阴阳两仪,看似圆融却无法逾越。
——黎紫书《野菩萨》
她落落大方地以大陆人浪花般的普通话说了些问候的话,乔唯有硬着头皮以甘榜味道的乡音寒暄了几句。直至身边的围观者满意地散去以后,她们两个也几乎无话了。律师之妻很快甩了甩长发回到舞池中,走之前礼貌地对乔又说了些社交话语,用的却是英语,硬邦邦的苏格兰口音。乔出自本能却也自觉笨拙地以英语应答。乡音啊,短句,无韵,充满各种不妥协的杂质,如蚌中含着沙砾,等有一日蕴成珍珠。也不晓得是谁的安排与撮合,安德鲁便带着这样的乡音出现。
——黎紫书《野菩萨》
手术用的时间比想象的短,阿蛮没想到要挖掉肉瘤似的一条小生命,比舒通阻塞的水管更容易。她依稀听到医生和护士交谈了几句话,还有那些刀叉钳子被放到钢盘里时的碰撞声响。那样手术便完成了,她已被清理。后来的大部分时间,阿蛮躺在床上等待麻醉剂的药效过去。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睡着了,只知道梦进来过,又出去了。那些魔鬼鱼随着梦的潮汐被冲到这暗室。当梦退去以后,它们却留下来,慢慢长出四肢足趾,在地上爬行,并发出壁虎的叫声互通信息。有一条特别肥短的爬上手术床,盘在她的耳畔,似乎正等待蜕皮,而居然也入眠了,鼻息冷冷的,钻入她的耳蜗。
——黎紫书《野菩萨》
你忽然想看看于小榆的字迹。办事处里有许多案卷还留有她用马克笔写的字。那都是英文字母和阿拉伯数字,公整,娟秀,平静的杀人者。你从来没见过她生气的样子,没见过她红色的字体;甚至无人可以想象,盛怒中的荆棘。
——黎紫书《野菩萨》
于是你沉着气等她开口。既然她把你找来了,必然知道自己要的是什幺。这女孩,才二十出头,当别的女生都在为流行曲死去活来的时候,她歪着头,目光穿人一个不存在的空间,于静寂中听她一个人的独奏曲。也可能是诗。你借这机会细细端详。她平静的面容,那幺利落的手。仅仅一刀,深深切断了那人的喉咙。
——黎紫书《野菩萨》
难道说,他们的Winnie也这样问过他们的名字? 这种经验和感受,这样的相信及认定,云英都能懂。飞蛾扑火这种事,年轻时被称作傻劲,年长了就会被视为愚蠢。云英懂。如果她是Winnie,她深信自己也免不了三年来苦苦等待计程车司机的示爱。这种苦头她终究是尝过的。因为过于匮乏而过度祈求。这世上谁都可以轻易看出来她濒死者般的干枯与渴求,谁都可以看出来她那无以为继的叹息般的信仰。要不然她不会引火烧身,任由那男人像攀藤似的缠上了她。
——黎紫书《野菩萨》
我也不否认自己其实有点惧怕像老冯这种人。我就是无法把他正确地嵌人到这个时代里。这个时代,你明白,我说的是我们的时代。怎幺就有人在你漫长而寂寞的旅途上告诉你一些湮远而你已耳熟能详的事。他说得那幺认真,就怕你忘了他所笃信的历史,怕你不晓得这世上有一种你不可不相信其美好,又不得不质疑其荒谬的真实生活。 我试图把话题导向更接近我的世界的,他的今日。说深圳吧,或武汉,那些他去过打工的地方。这下那个像老冯的人便语窒了简直就像是被揭穿了他其实不是老冯似的,本来炯炯有神的眼腾顷刻间萎靡下来。他在南方的城市打工已颇有些年月了,但他对那些城市几乎一无所知。这真是奇怪的事,这人有能力把自己说成是历史大机械里的一枚螺丝,却无法说出自己和那些城市的关系。除了老板人不错之类的细碎话以外,那人便只有猛眨眼和喝酒,或者若有所思地看着车窗外,就像我之前装着专心看书的样子。
——黎紫书《野菩萨》
而你想必很快发现,老冯并不认识诸葛亮或张飞。他知道的是演义里的三国,或戏台上伶人们浓妆艳抹说唱的三国。老冯不会知道那是戏言,他不知道自己过去一直活在偏史或野史里,所以才会把自己的人生说得像编造出来那样地精彩。
——黎紫书《野菩萨》
是的,死之将至犹不知悔改的笃定与稳当,一分钟跳七十五下。如果心电器与测谎器雷同,你看你这天生杀人犯,完美的罪人,该将你钉在十字架上,让你死于各各他山。 去医院那天,你一手抱着塑胶桶,另一只手揪着松得要掉来的裤头。汗衫有汗酸,底裤有尿膻,口腔有馊气,肉有菌,魂有蛆,摊在车厢后座如同死去多日的尸体。我问你如果你死我要通知谁,你那边的老婆孩子亲戚朋友,我一概不知。我想抱你但退却,你很臭,碰你会让我感到委屈。我没名没分,但你生前死后我仍必归属你。我们的家谱中我无处可去,我们困在车厢中,车子在堵塞的路上,路在滞留之境,我们被堵塞在自己的身体里。
——黎紫书《野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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