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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回忆那人,会说他眼深黑白朗明收,机巧徒劳衣食就,而且唇薄是非多,颧高野心大。可见脸蛋漂亮多是福薄的。人漂亮性浪漫,长得好看就以为自己配得上爱情。 爱情,是治他们这些人的刑具。
——黎紫书《野菩萨》
乔以为自己牢牢记住了北岸一周之行的许多细节,她与安德鲁坐在同学租来的轿车里,四人沿着北爱的海岸线走了大半圈。但那些细节本身并不坚实,它们浸泡在时间里,慢慢就溶解了,只剩下核心与其他的一些残余。画面,情景。海面上的粼光,小码头停泊着的孤船,夜空中的雨丝与焰火。口琴奏的《苍白的浅影》似远还近,如一张不断变形不断扩张的网;他胸膛里凹凸有致的,如琴弦一般齐整的肋骨;小指上的戒指,戒指上粗陋的狮子造型,陷进去了,疼。她低头,看见左乳下的皮肉里,一头闯进去的狮子,张牙舞爪,在咧嘴笑。 记忆被剪辑过了,除了事实本身,只有被岁月汰选过后剩下来的,那些不连贯的对白与画面。笑津有时候沮丧得想将这些也忘记,有时候却因为害怕连这些也会失去,便像要留住掌中之沙,禁不住愈攫愈紧。 终究不是她在选择记忆,而是不断自我卸载的记忆在选择她。笑津总是记得,他们在那里相爱了。
——黎紫书《野菩萨》
如果我死去,我们会更靠近一些。而我没有死,只是身病。病。没有痛,只是内里很干的一种状态,很渴,很饿,不断呕吐。那幺个有鞭炮声的春,塑胶桃花真诚地开着,门前的春联红得烧起来。我躺在懒人椅上,想象自己将死。医生说“你病了,心病。太多的幻想如大多荷尔蒙,也不是我愿意的,就是直自行分泌,想象遂而为病,虚幻为病,疏懒为病,不死亦为病。
——黎紫书《野菩萨》
这就是了。你也许会有同感。像老冯这种人,不管告诉你什幺都有点炫耀的味道。譬如他的那些往事,在队里拉练时怎幺了得,到现在他的身体有多幺结实,营长把女儿许给他是铁那样的事实。即便说到那些你颇不以为然,甚至以为不太光彩的事,他依然说得眉飞色舞,溅出来的口沫星子都闪闪发亮。…我试图把话题导向更接近我的世界的,他的今日。说深圳吧,或武汉,那些他去过打工的地方。这下那个像老冯的人便语窒了简直就像是被揭穿了他其实不是老冯似的,本来炯炯有神的眼睛顷刻间萎靡下来。他在南方的城市打工已颇有些年月了,但他对那些城市几乎一无所知。这真是奇怪的事,这人有能力把自己说成是历史大机械里的一枚螺丝,却无法说出自己和那些城市的关系。除了老板人不错之类的细碎话以外,那人便只有猛眨眼和猛喝酒,或者若有所思地看着车窗外,就像我之前装着专心看书的样子。
——黎紫书《野菩萨》
我四处走动,但我正视有你,侧视有你,背向你却仍感知你。我感到生命如此无语和不圆融,我们都有所缺,我们必将在欲语未语之际,带着遗憾死去。
——黎紫书《野菩萨》
笑津便在那酒会上初遇现在的丈夫,后来还成了同事。这人比她资深,偏远新村里橡胶人家的孩子,因苦学出头便特别自信,人生规划严谨细致得如他自已做的账,什幺时候成家立业娶妻生子,什幺时候退休养老都已在全盘计划中,像一盘才下了一半便已完全了然于胸的局,笑津竟未过于抗拒,出乎她自已意料之外却又那样地顺其自然,她竟然被他说服了,她也愿意相信,她本来就是那一枚被预言了的棋子。 以后的生活几乎正如丈夫所愿,女儿诞生后不久,他有了自己的事务所,她也辞去工作当起了全职主妇。笑津早知道了自己终将回到这种人伦中,相夫教子,看似圆满无瑕。每年老同学聚会时,她分外感觉到大家都各自陷进了类似的人伦里,女同学们尤其如此,像套了个看不见的枷,而她却看见了,圆形、美丽的图案,天地,黑白,阴阳两仪,看似圆融却无法逾越。
——黎紫书《野菩萨》
但岁月一节一节串联着的,那日记本后来不知落在那个罅隙了,火车票根遂不复存,只有本来就缺乏内容的记忆本身,像一张失焦了没有主题的旧照片, 多年来卡在大脑某个褶缝里,藏不住,扣不出来,犹在不断褪色中。
——黎紫书《野菩萨》
正如童年时觉得时间过得很慢,长大后却不得不叹喟光阴如梭一样;儿时觉得很大很好玩,总有无数新鲜感的小城,如今只会让人感到百般无聊,又小得处处碰壁。
——黎紫书《野菩萨》
无言以对,因为生命中有太多的爆发点,无论我们称之为巧合,或称之为意外,就是拒绝起承转合的编织,成为意义以外的、无所从属的裂痕——乃至伤痕。
——黎紫书《野菩萨》
那一夜,素珠又上网找负离子去。负离子却稀罕地显示在离线状态中。以后数日,代表负离子的那朵小花都伫立在离线者名单中,孤僻地显现着近乎枯萎的暗红色。素珠直觉他在,但那暗红是他的背影,一如西门的红色利物浦,其实在表达一种执拗的拒绝。素珠便不去敲他的门,她开始有点懂了这个空间的规矩;负离子警告过的,不得硬闯,闯进去便会发现里面只有虚空。
——黎紫书《野菩萨》
五日后,你与母亲站在店铺前等候父亲的尸体。那幺小的年纪,你与母亲一样预知了父亲的死亡。有那幺一瞬,当你举头看见神龛上的红漆木牌“陈门堂上历代祖宗”,祖先们俯视你们三人一门孤寡,目光闪烁,像烛火一样心虚。忽然你觉得自己已经成长,长得可以站在死亡那高高的门槛上,与死神凝神相峙。那钥匙,你把它置于父亲的灵柩之中。父亲的尸身鼓胀着河底的泥腥,有一尾小鱼衔着泥块梗塞在喉结吞吐的地方。你掰开父亲的指掌,归还钥匙和一箱子沉重的秘密。那刻起,你开始丢弃许多记忆,关于图像的、光影的、动态一的,直至你再也记不起父亲那彩绘着各式南洋符咒和丛林蛊惑的容貌。
——黎紫书《野菩萨》
从十岁起,她已不怕挨母亲打了。打她吧!她不闪不避,睁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母亲看。她的眼,锥子一样锐利,却又那幺深邃,愈往里看愈看不透,像同时含着厌恶与怜悯;她不吭一声,嘴角偶尔溢出一点讥笑,这态度让母亲感到恐惧极了。因此母亲便不敢再打她。这孩子,打她只会让人心虚。母亲甚至怀疑卢雅被打出毛病来,可她不晓得卢雅仅仅是突然起了某种信念,就像她真相信有人单凭注视就能拗屈铁匙羹那样,她也相信只要够愤怒了──让心里的火焰上升到某个超越人类极限的程度,即便是肉身凡胎八七,也有可能目眦尽裂,突然脱胎换骨,变成恶鬼罗刹或绿巨人浩克。
——黎紫书《野菩萨》
她与安德鲁却依然不动声色,静水流深地爱着彼此。春,夏,秋,冬;学校门外长长的南桥街,钱伯路,校园的草坪,人很拥挤的小酒馆。在世界的背面,时间对了,人对了,便有这样一块应许之地,像古书上说的桃花林与良田美池,唯美而已,不知今之何世。乔几乎没去设想以后,她只有些模糊、缓慢、现在进行式的梦。
——黎紫书《野菩萨》
她耻于摇醒枕边的丈夫,便稍微侧身,在自已与丈夫的身体之间拉开一道沟壑,聆听着满室飘忽的鼾声,于暗中伸手自慰。 半岛上天气终年闷热,夜里冷气机总是开着的,她的手总是冰凉的,便分觉出身体的烫。几个指头像一群初生的未睁眼的幼崽,在两腿间急急地探索,贪婪地吸食她的体温与潮湿。 因为在警惕丈夫的动静,她总是睁开着眼睛,冷静地完成那过程。只是偏尔会走神,在晦冥中听到鼾声与冷气机与犬嗥以外的,不属于这背景也不在这空间的一缕乐音。 是口琴吧? 嗯。
——黎紫书《野菩萨》
尽管在我的认知里,世界本就歪歪扭扭,我们的眼晴所看见(假设我们都曾看见过)的美好、流畅与圆满,其实只是被道德与恐惧这两面哈哈镜合力映照出来的、畸形的影像。
——黎紫书《野菩萨》
小说本来就是这样设计的,女人和她笔下的人物会被画在一幅油画上,画布上涂抹得很厚的颜料,看着像早餐吐司面包上的巧克力榛果酱加黄油那样地斑驳,并且笔触粗犷,每个人都分配到了微薄的存在空间,但谁也不能幸免,都得牺牲掉自己所有的品质和细节。
——黎紫书《野菩萨》
我不诧异但我流泪,想到你肥大的背影蹲在拘留所里,你呕,白发疏疏落落地掉下来。那年我小,夜半你吐血便扶你搭计程车到医院。母亲抽泣的声音衬托我们;我第一次想到你会死,有点兴奋,连兴奋也是冷静的。念小学就开始希望你死,你也常常出现某些将死的迹象;胃生疮,屙血,脚烂,很多年了居然母亲先死,你坐在灵柩旁半眯着眼脾睨来往的人们;你剥花生,吃叉烧包,开始有点老人痴呆的模样。等了这幺多年你现在才死,活着何其婆妈。母亲的背影和你的交叠起来,她煮白切鸡,你呕;我静静安坐在小板凳上,蘸酱油吃黄瓜心。
——黎紫书《野菩萨》
她用力抽了一口凉气,再把气吐出来时,所有沉没在身体里面那一条忘川中的记忆,冷冷的,都是碎片残骸,再也不复齐全的“全部”,从她脚下那淡得看不见的影子里翻涌上来。
——黎紫书《野菩萨》
那晚上终于还是放了烟花,只是放的时间比预定的晚了个小时,而且得迁就风中骤来骤去的阵雨,烟花便不能一气呵成,只能在每一次大雨稍歇时趁势而起。这样,倒像那雨才是正场演出,烟花是穿插在幕间休息时段的小品,又像开在光阴裂隙间蓬一蓬的野草花。反正被雨这般厮磨,本来十五分钟可以完成的烟花表演,却让人们在街上站了三刻钟。 烟花其实并不特别精彩,说是专人开船到海上放的,可船开得太远,况复天高云低,海面一片漆黑,背景如此辽阔深远,那些烟花便显得渺小,如一伞一伞蒲公英,幻影似的,闪闪发亮。
——黎紫书《野菩萨》
因为多年没人再那样称呼她了,乔。要是女儿没问,笑津便不会主动想起。当这名字脱口而出的一瞬,她自己也有点被名字背后那遥远而广袤的空间所震慑。一卷铁道向前推开,车窗外的大地便八方四野地无尽摊展;大地上摇曳着树木与草花,草花翘首仰望着高空;天极深极远,澄明而宽容。
——黎紫书《野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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