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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会继续下吧。今晚过后就会浇醒下一个雨季。男人用梦里传来似的声音叫你好好开车,他会带着狗到楼下等你。于是你微笑着挂断电话,想起十七楼窗外那一盏坏了的街灯,便耐心慢驶。一路上,仍然有人从车里弹出烟蒂。猫的尸体化作春泥。你总是在看望后镜,总觉得那里有一双注视你的眼睛,一双栖息的蛾。你凝视它们便也看见了浮世流光。也看见城市把悲伤的脸凑到窗玻璃上,让雨水冲洗它的彩妆。
——黎紫书《野菩萨》
女人笔下的景致总是沉郁的,街灯有如一根一根点燃了的香烟。前景有扑棱翅膀缓缓上升的一只两只灰鸽子,远一些有窗,有从窗洞里伸出来要带上窗门的手,有窗台上歪着脖子啄理羽翼的麻雀或乌鸦或喜鹊,有墙上晾着的衣衫干了以后依然湿漉漉的影子,有窗里冷然观察着世界的猫,有鼻里喷着热息的孩子把油腻的手掌贴在窗玻璃上静静注视楼下的街景。
——黎紫书《野菩萨》
记忆被剪辑过了,除了事实本身,只有被岁月汰选过后剩下来的,那些不连贯的对白与画面。笑津有时候沮丧得想将这些也忘记,有时候却因为害怕连这些也会失去,便像要留住掌中之沙, 禁不住愈攫愈紧。终究不是她在选择记忆,而是不断自我卸载的记忆在选择她。
——黎紫书《野菩萨》
但那些细节本身并不坚实,它们浸泡在时间里,慢慢就溶解了,只剩下核心与其他的一些残余。画面,情景。海面上的粼光,小 码头停泊着的孤船,夜空中的雨丝与焰火。口琴奏的《苍白的浅影》似远还近,如一张不断变形不断扩张的网;他胸膛里凹凸有致的,如琴弦一般齐整的肋骨;小指上的戒指,戒指上粗陋的狮子造型, 陷进去了,疼。她低头,看见左乳下的皮肉里,一头闯进去的狮子, 张牙舞爪,在咧嘴笑。
——黎紫书《野菩萨》
笑津记得自己把火车票的票根夹在日记本里。但岁月一节一节串连着的,那日记本后来不知失落在哪个罅隙了,火车票根遂不复存,只有本来就缺乏内容的记忆本身,像一张失焦了没有主题的旧照片,多年来卡在大脑某个褶缝里,藏不住,抠不出来, 犹在不断褪色中。
——黎紫书《野菩萨》
窗外的木瓜树把叶梗伸展开来,如观音之千手,更像一只庞然的母蜘蛛大张八足,霸占了她们的窗,似要凑前来观看窗里的人生。卢雅斜倚窗棂,与欺近的蜘蛛对视。月光粉末似的洒在木瓜叶上, 浑体荧荧的大蜘蛛,附窗叼白花,如童话书里爬出来的神物,慈爱, 温柔。
——黎紫书《野菩萨》
而除了自己的往事以外,他们一无所有,便只好把那些人那些事说得巨细靡遗,日期时间人名地点,仿佛在娘胎里已默记好的三国故事。他们说起这哥儿那乡里,连名带姓,就那个某某啊就是他嘛。好像他说的是你也认识的张飞或诸葛亮。
——黎紫书《野菩萨》
这完全像某种定律,好像总会在这种北上的长途车子里遇上老冯那样的人,然后被他不太知趣地打断你的阅读或沉思,抑或是你和朋友之间的谈话。叫人不解的是,似乎每一个人生命中的某个长途行旅,都必须出现这幺个人。好像我们其实都在冥冥中等待着的,被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闯入,再被他那些听来乏味的话题所吸引。然后你一边半冷不热地反应着,一边观察他,像孩童时站在笼子外面观察那些猩猩或长臂人猿。
——黎紫书《野菩萨》
于小榆便翻开诗集,看到扉页上你写的句子。她的目光停留在那上面,褐色眼珠里慢慢升起一对闪烁的飞蛾。如它们在风中迷失,如它们始终在寻觅彼此,如它们被一面镜子分隔。于小榆别过脸,狠狠地咬了咬牙,眼泪便珠串似的坠下,流过她冷冷的四分之三的侧脸。
——黎紫书《野菩萨》
但她越是煞有介事人们越觉得荒谬。大周末。五元的彩票。人群中有人失笑,也有人按捺住笑意劝于小榆罢休。那些不及痛痒的好意,竟比嘲弄还让人难堪。
——黎紫书《野菩萨》
男人翻过身来,你顺势迎去,让他抱你。男人从梦的温床里传来发芽般的声音。下雨了是不是,外面下雨了。你微笑着摇头, 然后要从小小的窗口爬入梦中。男人却把你拉回来,在你耳畔嘟嘟哝哝地不知说了些什幺。你迷迷糊糊听到自己说,临时有个案子,头痛。男人亲吻你的眉心和嘴角,有点干燥的手像蜕皮中的蛇在你的身体上游移。你意识到他要从小小的生命的瓶口钻进来, 你就在梦中笑了。你说,窗帘没拉上。月亮很圆,是这城里最高的一盏街灯。
——黎紫书《野菩萨》
时间本来就是个无底深渊吧,他还没掉落到底人便老去。而那渊谷无光, 每一个人都只能因为坠落而感受到自身的存在。至于Winnie,可能是两人在黑暗中一下短暂的碰触,像指头触觉到了别人柔软的身体,感觉到体温,便知道身边有人,便自欺地以为那肌肤之亲暗示着某种命定。
——黎紫书《野菩萨》
那一刻云英才确定, 这所有事情,包括不是这个也会是别个类似的男人的出现,从开始时的温柔到后来的压榨;包括她自己的蒙昧,沉沦与否定,还有如梦一般见光即灭的关系,其实全都可以预见,而且她也早知道自己已经洞悉。然而,她只是像每一只渴于饮火的飞蛾,无有选择,唯有战战兢兢地相信自己或能侥幸。
——黎紫书《野菩萨》
云英多希望家里有个房间可以好好地隔音,让她得以安静地坐在梦里看完自己的一整出梦境。她的那些梦像贮藏间一样凌乱,又像吸血鬼一样见不得光,早上睁开眼便烟消云散。然后她会发现房子外面充斥了清晨的各种声音,但房子里一片死寂,只有母亲紧守不放的两个发音,云英,云英。
——黎紫书《野菩萨》
不知始于何时,何生亮发现这半个小时是一种累赘,仿佛无端端地,每天变成了二十四小时又三十分钟,而且这多出来的时间像个不大不小的瘤,长在白昼三四点之间,无法抹煞,如同长在日子的脸面。
——黎紫书《野菩萨》
我也不否认自己其实有点惧怕像老冯这种人。我就是无法把他正确地嵌入到这个时代里。这个时代,你明白,我说的是我们的时代。怎幺就有人在你漫长而寂寞的旅途上告诉你一些湮远而你已耳熟能详的事。他说得那幺认真,就怕你忘了他所笃信的历史,怕你不晓得这世上有一种你不可不相信其美好,又不得不质疑其荒谬的真实生活。
——黎紫书《野菩萨》
那天折腾到午夜才确定你会被送上五楼B,难民营一样的集中病房,每一个躺在床上的病者都老迈都朽坏,他们呼吸以至空气都陈腐了。生命如此潮湿,寄生着各形各式莫名所以的蕈、蕨、瘤、菌、瘢、苔、霉、病。你来这里如回到老母亲的子宫,最初的胎, 最后的冢:空骨埋尸的乱葬岗。我走了你休息吧,我转身但我记得你躺在四十三号床;记得你名字的马来文拼写,你的身份证号, 你的没有意识的月光。
——黎紫书《野菩萨》
我们是不分青红皂白的关系,血肉相连又血肉模糊的, 像被卡车辗过的死狗,筋连筋肉连肉。我捉住尸体的手,我枕在你的胸膛上,想象无梦,遂而酣眠。如果有梦,梦便是-团漆黑与冰冷,梦便是无感与孤独,梦便是停摆的时钟。睁开眼才浮起来母亲哭泣的脸,第三个第四个无脸的女人的脸;睁开眼是一个黑白电影的年代,我的冬菇头仿佛小小的洋伞一把,刘海掩盖我的安静、稚气和忧伤。
——黎紫书《野菩萨》
在医院里,当我伏在你卧尸的床沿,忽然知道这就叫拥有,因为你不再离开,我将不再感觉失去。你死了我就踏实,你死了就好,屋子回到过去的宁静, 无人干扰我与寂寞相互撕咬。但你的行李箱仍在,你的霉菌无声息而腾嚷,你在。护士把我摇醒,喂喂喂,你爸爸死了,你发神经, 还抱着他的1体;都硬了,都要发臭了,都要生虫了。喂喂喂。
——黎紫书《野菩萨》
我倒没有想过以后我就不复在了。小房子突然变得很大,而我变得很小,很小又很安静;可以不动,可以不发声,只要躺在你睡过的懒人椅上就好了。饿的时候想象用膳,渴的时候想象饮水,困的时候想象睡眠。一天二十四小时可以一动不动,近乎虚拟地活过去。医生说我病了,有精神分裂的症状,给我镇静剂给我安眠药。可是医生我已经够安静了,尸体一样地安静:我睡得很香很甜,没有想象做梦,死亡一样地陷得很深。几颗药丸拿在掌心会发光似的,我躺下来想象服药,连苦味都是真切的,因而想呕,就呕了,呕出来许多奄奄待毙的萤火虫。
——黎紫书《野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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