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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忘不了的是那天拉祖追问她何时又如何学会下的象棋。银霞彼时年幼词穷,尽管费尽口舌,却越说越觉得世间道理越简单,便超出人类的语言越远,最后唯有放弃解说,对着黑暗中的拉祖傻笑。
——黎紫书《流俗地》
他记得自己与银霞乐极忘形,手拉着手。在巴布理发室乱蹦乱跳,还不住欢呼,像是在给象头神献上丰收之舞。因而不管银霞怎幺否认和纠正,在细辉记忆中,那一次对弈最终由他和银霞获胜。
——黎紫书《流俗地》
细辉记得有一回他与拉祖下象棋,银霞坐在他们之间,一如往常地沉着,只是低下头安静把玩被他的两人从棋盘里挤出去了横尸在桌面上的棋子。她用指头触摸那上面的纹理,动作很轻,仿佛在安慰它们,又像在施法想让它们复活。
——黎紫书《流俗地》
幼猫死后那一整天,母女三人不知怎幺都不想说话了。她们也不想出门,而是拉上铁闸,在屋里度过了静默的一日。母亲如常地给弟弟喂奶,放他在纱笼摇篮里给他哼催眠曲,温柔得令姐妹俩侧目。她们坐在地上玩各种安静的游戏,不时擡眼看看母亲,似乎仍期待着母亲会给她们一个说法。可母亲始终什幺都没说,姐妹俩亦不敢讨论和追问。直到晚上睡觉时,妹妹在被窝里揪了揪姐姐的袖子,闷声问她,所以,那些小猫都死了?至于那一只刚生产过的母猫,那晚上以及后来几日,仍不死心地在屋子内外四处徘徊,喉咙里震出一种奇怪的频率,哀哀呼唤它的孩子。
——黎紫书《流俗地》
银霞倒也不吵不闹,只是安静地“旁听”,时而从桌上抓起双方拿下的棋子,握在手心,以拇指和食指指头轻柔地触抚木头上刻的字,似是在逐一安抚那些在格斗中牺牲了的棋子,召唤其亡灵。
——黎紫书《流俗地》
“我有吵过要新衣服吗?有吗?我有要过漂亮的鞋子吗?有要过玩具吗?”她说着,忽然一阵委屈涌上心头,眼泪再如决堤般哗哗淌下。这下她的手指卡在编织了一半的网兜子上,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除,便缓缓擡起头来面对母亲,像要让她看清楚这张泪流满面的脸。“你看,我什幺都没有!”银霞对着眼前这漆黑的世界,以及那溶解在黑暗深处的母亲,犬声哭喊起来。梁金妹沉默半晌,别过脸来怔怔地看着电视上另一张梨花带泪的脸,忍不住自己也抽了抽鼻子。
——黎紫书《流俗地》
银霞自然知道这手表有一天电池会被用尽,但她不知怎幺总想象着一旦电池用光,意味着手表里流转的时间中止,就像墙上的挂钟一样,表壳里的数字会停在某个点上,直到换上新的电池,将那中断的时间接驳下去。细辉这幺说了她才明白过来,她手腕上戴着的手表不但没了电池,连时间也已用罄,像一个沙漏徒有圆滑的流沙池,里头没了沙子。
——黎紫书《流俗地》
如此的银霞以后屡屡在这种时光中出现,影像似远还近,比杂志上的裸女与艳星图片更让细辉亢奋。有许多个午后他在房中闭上眼睛,于浅浅的黑暗中等待这影像浮现。总是光先溢出来的,银霞从中诞生,穿着一袭水蓝色的马来长袍,叶影在她的衣襟上晃荡,像有一双颤抖的手在抚摩她微微耸起的胸脯。
——黎紫书《流俗地》
所以这一笺未完的回信,其实不在银霞手里。地只,记忆念想之,一次又一次地试着将它拼凑还原。偏偏打这信的时候,她心里激动,心神恍惚,来不及将字字句句输入脑中。她记得的是眼前的黑暗中似有什幺在跃动,自己忍不住转动眼球,想要捕捉它,几乎以为那就是光了。伊斯迈的一只手从椅背移到她的肩上,重量犹如一只鸽子,又在她的肩上迅速长大,变成了鹰那样的巨鸟。那鸟攫紧她的肩膀,仿佛在将一种轻微的抽搐传达予她。
——黎紫书《流俗地》
倒是他从望后镜里看见站在门前的前妻,自亨利死后,她了无生趣,头发久未染色,像蒙了尘一样灰扑扑,脸也毫无神采,唯独左眼依旧清澈明亮,仿佛少女的眼睛,又如同一盏明灯,残酷地照见右眼的混浊与那一张脸的憔悴与苍老。
——黎紫书《流俗地》
她让大辉把衣服穿上,她自己坐在床沿;怀里抱着夏至,身边站着春分,母女三人目光一致地看着大辉在房里的全身镜前昂首挺胸,由下而上地将纽扣逐一扣上。那镜子是从附近的马来小店买回来的廉价商品,也许是镀银技术不好,镜里的影像总显得有点乖张,而且会把人照得稍为宽扁,蕙兰说这是照妖镜,平日最恨站到镜前。可是镜里的大辉却一点不受影响,仍然像十年前初见时那样的俊美和挺拔,而他显然也自觉如此,下颌昂起,不时斜也背景中的母女三人,一副君临天下的神色。
——黎紫书《流俗地》
那一刻她记起来,小时候她也曾是个被娇惯的女孩。虽然身边只有父亲,但叶公待她极好,无处不想满足她,也给她买过许多蓬蓬裙和闪闪发亮的心形发卡什幺的,让她将自己装扮成公主。直到她长大成为少女,被所有的镜子告知她,你不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女孩,她一气便变成了个男仔头,从此不屑于一切女生的玩意儿,直至大辉出现在她面前,她心里惊呼,真体面的一个人啊,穿什幺衣服都好看,像她小时候最钟爱的一套公仔纸。
——黎紫书《流俗地》
蕙兰用了“爱”这个字眼,这教人多幺难忘。那是莲珠人生中第一次听到有人说“爱”。这是多幺拗口而不真实的一个字眼啊。她一直只有在戏剧和电影里才见过有人用上它,说得脸不红气不喘。那些秦汉和林青霞般的俊男美女情深款款说的“爱”,与那一刻因怀胎而过度进补,以致浑身臃肿,一张脸胀得有如发酵面团的蕙兰所说的,竞是同一回事,听起来一样的动人,竟没有让她觉得滑稽或起一身鸡皮疙瘩。莲珠吞下一口唾沫,将蕙兰这一句话,连着“爱”这个难以消化的字眼咽了下去,竟觉得微酸。她冷冷地说,那你是遇上命中的克星了。
——黎紫书《流俗地》
那张床是一潭沼泽,细辉躺下去便缓缓下沉,被浓稠得让人睁不开眼睛的黑暗所淹没。他睡得极沉,梦也被灌饱了墨汁,如鱼睡在水中,没听到梦境外头的声响,也没发觉身旁的婵娟掀开被子,嘀嘀咕咕地爬起床来,像过去许多个晚上那样走进浴室,仿佛要灭口,又狰狞着脸逐一对付那些守不住秘密的水龙头。
——黎紫书《流俗地》
婵娟与细辉走下楼,在楼阶上便看见何门方氏在她占据了的那一张沙发前,隆起背伏在茶几上。她逐步下楼,观看的角度一点一点改变,发现老妇人其实屈着腿跪坐在地上,双手撑地,一张脸贴在台面,仿佛下跪叩头,一脸撞到茶几上;口鼻下一摊凝涸了已经变色的血浆。婵娟与细辉走到茶几旁,忍不住喊了几声“妈”,好像在试探着喊出口令,看她会不会有所反应。细辉试着将何门方氏扶到沙发上,但她的身体已僵在那形态中了,其状犹如悔罪者。
——黎紫书《流俗地》
这让蕙兰忽然心疼,直阵悲伤如同硫酸从心房涌出,随着血液流入四肢百骸。目 她原想喊住春分,想问她今日弟弟妹妹有没有出状况,也要问她有没有见过父亲大辉,无奈她实在太疲惫了,大脑无力将指今传达给身体,只有让那背光的身影摇曳着淡出她的视野,然后对面的房内“吱嘎”一声关上,巾外回复暗寂。蕙兰仍然注视着张挂在墙角的蛛网,那里的蜘蛛早搬家了,搬得彻底,连蚊蝇飞蛾等昆虫被抽空的尸骸也没留下一只。她眯起眼睛想要再看仔细一些,眼睛却一直调整不了适当的焦距,以致周围的景物忽大忽小,都在漶化。她觉得自己的目光越来越轻柔,虚浮得像一根雏鸟的嫩毛,自蛛网里徐徐飘落。她慢慢垂下头,却等不及那目光落到地上,只觉背上一软,再也把持不住,霍然瘫倒在床上。 蕙兰不再挣扎了。她闭上眼睛,感觉这真奇妙。身体像装满液体的气球骤然裂开,里头的浆汁汨汨倾出,濡湿了被她压在身体下的许多衣物,一直渗入床埝里。
——黎紫书《流俗地》
细辉没跟马力说,尽管搬离组屋以后,他几乎再没有回去过那里,但有时候他会在梦中走很远的路,顶着大太阳回到那只得半爿店面的理发店。那店在组屋脚下。 组屋巍峨,像是背着半边天;无论日升日落,太阳攀爬或滑坐到了哪个角度,店里也总像灯下黑,大白天依然光线不足,日照稀薄得像鱼缸里漂浮的微生物。人在里头视野朦胧,加上静谧如蠹缓缓地蚕食白日,巴布戴上眼镜看了一会儿《淡米尔日报》,忍不住垂下头,坐在他的宝座上打盹。要到晚上店里亮起日光灯,小店忽然被亮光喂饱,那里面的一切才清清楚楚地有了细节。
——黎紫书《流俗地》
龙绳定如细长的蛔虫绮住她的手指,眼泪却好汤流了一-脸,从下巴滴落到衣襟。 这样哭了许久,银霞的脸庞和胸口全被涕泪沾湿,她也没有伸手去指,仍然一吸一顿,头愈垂愈低,嘴巴里全是眼泪的苦咸。 梁金妹叹了一口气。 “何苦呢?”银霞知道那是母亲在说话,却觉得那声音遥远,仿佛是电视里某个演员从另一个时空,用另一个时代的语调说的话,“你哭成这样子是要折磨谁?” 银霞依然低着头,任由涕泪直垂;黑暗如一副厚厚的头罩套在她头上。“我十六岁了,从来没有闹过什幺。” “我有吵过要新衣服吗?有吗?我有要过漂亮的鞋子吗?有要过玩具吗?”她说着,忽然一阵委屈涌上心头,眼泪再如决堤般哗哗淌下。这下她的手指卡在编织了一半的网兜子上,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除,便缓缓拾起头来面对母亲,像要让她看清楚这张泪流满面的脸。 “你看,我什幺都没有!”银霞对着眼前这漆黑的世界,以及那溶解在黑暗深处的母亲,大声哭喊起来。梁金妹沉默半晌,别过脸去怔怔地看着电视上另 一张梨花带泪的脸,忍不住自己也抽了抽鼻子。“你怎幺不能安分点呢?” 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这一回很近,仿佛就在耳边,又像是这句话已听过许多回,老早在银霞的耳道里落地生根了。
——黎紫书《流俗地》
银霞自觉这样不好,可若不是这幺说,她便不晓得该怎样让阿月明了她当时感受到的挫折,以及她后来好长一段日子挥之不去的恼怒与沮丧。若不是这幺说,她真不知道要如何理解自己坐在戏棚下低头听戏时脑子里的混沌,以及后来回家,她一边走一边吃着红豆冰棒,想到自己终究不能于细辉及拉祖一起,每天一同上学,一同走这一条回家的路,忽然心头一紧那冰棒不住淌泪,一串一串磙落到手里。
——黎紫书《流俗地》
断掉的右牙象征迦尼萨为人类作的牺牲。她说。这幺说的时候,银霞忽然忆起小时候拉祖时常与她玩这种问答游戏,有一回问到迦尼萨的断牙,她也这般作答,迪普蒂在旁大声叫好。“你看啊银霞,迦尼萨断一根牙象征牺牲呢,所以那些人生下来便少了条腿啊胳膊啊,或有别的什幺残缺的,必然也曾经在前世为别人牺牲过了。”
——黎紫书《流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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