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里亚娜·法拉奇《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这个问题该如何解决，我不知道。所有尝试去解决的人，最终取得的成果也不过是换一个刷地毯的人。无论你出生在何种制度之下，主流意识形态是什么，总有人在为另一些人刷地毯。总有小女孩因为想吃榛仁巧克力而受辱。你永远找不到一种制度或意识形态，能够改变人心、消除其中的不义。如果有人跟你说“我们这里不一样”，那么告诉他：你在说谎。然后请他证明给你看，证明他们那里没有富人餐食和穷人餐食之分，没有富人的房子和穷人的房子之分，没有富人的季节和穷人的季节之分。冬天是富人的季节。如果你是富人，寒冷就是一场游戏——你可以买皮草，在房间里取暖，还可以去滑雪。而如果你是穷人，寒冷就成了诅咒，你甚至会憎恨那片白雪覆盖的美景。

——奥里亚娜·法拉奇《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我是个职业女性，有许多事要做，有许多兴趣要去追求：我说过，我并不需要你。但是我会继续怀着你，把你生下来，无论你愿不愿意。我会把同样的“自负”强加给你，正如它也曾被强加给我、我的母亲、我的祖母、我祖母的母亲——一直回溯到第一个被人类生下的人类，无论它是否愿意。或许，如果有机会选择，他或她也会惊恐地回答：不，我不想出生。但没有人征求过他们的意见，于是他们出生，活着，在生下另一个没有选择的人类之后死去，而那个人类也同样如此，如此绵延数百万年，一直到我们。每一次都是因为这份自负，没有它我们就不会存在。

——奥里亚娜·法拉奇《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我不怕痛。令我害怕的是你，是将你从虚无中撕扯下来、贴附于我腹中的那种偶然。我从未准备好迎接你，尽管我已经等待你很久了。但我总在问自己这个残酷的问题：如果你并不想出生呢?如果有一天你指责我:“谁允许你把我带到这世上？为什么要让我出生?为什么?”我该怎么办？孩子，生命是如此的艰辛。它是一场日日重启的战争，而其中欢愉的片刻，不过是些短暂的插曲，却要你为之付出残酷的代价。我怎么能知道，舍弃你不是更好的选择？我又凭什么断定，你不会更愿意回到寂静中去？

——奥里亚娜·法拉奇《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若非如此，人类就会灭绝，有天晚上你这样告诉我。或者说人类压根就不会存在。可人类为什么应该存在，为什么必须存在，妈妈？目的是什么？我来告诉你吧妈妈：是为了等待死亡，等待虚无。在我的宇宙里，也就是你说的那颗‘蛋’里，目的是存在的：那就是出生。但在你的世界里，目的仅仅是死去：生命是一个死缓判决。我不明白我为什么必须从虚无中出来，只为有朝一日再回到虚无中去。”

——奥里亚娜·法拉奇《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其实，我甚至不怕死，因为死至少意味着你曾被生下来，曾逃离过虚无。我真正害怕的是虚无，是不曾存在，是连偶然、差错，或他人的疏忽都未能让一个人来到世间。许多女人都问过自己，为什么要把孩子带到世上？难道就是为了让她/他挨饿，受冻，遭受背叛与羞辱，死于战火或疾病吗？她们不愿相信，她/他也会得到饱足与温暖，一生享有忠诚和尊重，致力于消除疾病与战争。也许她们是对的。但虚无真的比受苦更值得选择吗？即便在那些因为挫败、幻灭和心碎而痛哭的间隙，我依然确信承受痛苦好过从未出生。如果将此延展至生命本身，延展至是否降生的两难抉择，我的每一根神经都会呼喊：出生远胜于从未出生。但我能将这番道理强加于你吗？

——奥里亚娜·法拉奇《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我不怕痛。令我害怕的是你，是将你从虚无中撕扯下来、贴附于我腹中的那种偶然。我从未准备好迎接你，尽管我已经等待你很久了。但我总在问自己这个残酷的问题：如果你并不想出生呢？如果有一天你指责我：“谁允许你把我带到这世上？为什么要让我出生？为什么？”我该怎么办？孩子，生命是如此的艰辛。它是一场日日重启的战争，而其中欢愉的片刻，不过是些短暂的插曲，却要你为之付出残酷的代价。我怎么能知道舍弃你不是更好的选择？我又凭什么断定，你不会更愿意回到寂静中去？

——奥里亚娜·法拉奇《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简而言之，一个人出生是因为其他人出生了，这样另一些人才能出生：这是永无休止的、一代一代自我复制的繁衍之链。若非如此，人类就会灭绝，有天晚上你这样告诉我。或者说人类压根就不会存在。可人类为什么应该存在，为什么必须存在，妈妈？目的是什么？我来告诉你吧，妈妈：是为了等待死亡，等待虚无。在我的宇宙里，也就是你说的那颗‘蛋’里，目的是存在的：那就是出生。但在你的世界里，目的仅仅是死去：生命是一个死缓判决。我不明白我为什么必须从虚无中出来，只为有朝一日再回到虚无中去。”

——奥里亚娜·法拉奇《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他不久前又来过了，带给我一枝蓝玫瑰。他说蓝色是男孩的颜色。显然他希望你是个男孩：这样更给他长脸，是一种优越的象征。真可怜。但这不是他的错。他从小到大听到的都是那套说法，说上帝是一个留着胡须的老翁，玛利亚只是一个孵化器，没有约瑟她甚至找不到马厩，带来火的是普罗米修斯，等等。我并不因此而鄙视他。但我还是要说，你和我都不需要他。也不需要他的蓝玫瑰。我叫他走开，离我们远点。他晃了一下，像挨了一棍子似的，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一言不发就离开了。我们自己也该出门了：去工作。我的老板再次对我表达了关切，但补充说，我们都得履行职责：孕妇六个月后才能开始休产假。他再次提起出差的事，并且礼貌地暗示要把这任务转交给一个男同事，因为男性—不会一发生—这种—意外。我用尽全力才忍住没有动手打他，只说了些搪塞他的话。接下来的十天会很辛苦，我得把耽误的时间补回来。但我要告诉你：回去工作的念头把我从这种萎靡不振、想到去死的消沉中拽了出来。

——奥里亚娜·法拉奇《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耶稣、玛利亚，还有约瑟。为什么要约瑟？玛利亚单有孩子就过得很好。整个传说中唯一可取之处，就是他们母子之间那种联结：那个卵子可以孤雌生殖的绝妙谎言。约瑟突然出现做什么？他有什么用?牵走那头不肯挪动的倔驴吗?剪脐带，确保整个胎盘完整排出吗？还是挽救一个未婚先孕的女子的名声?除非他只像个仆人一样跟在她身后，求她宽恕自己曾叫她去堕胎的罪过。

——奥里亚娜·法拉奇《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我不相信家庭。家庭是一种神话，由那些主宰这个世界的人构建出来，以便更好地控制人，更有效地利用他们对规则和传说的服从。独自一人时我们更容易反抗；与他人共同生活时则更容易顺从。家庭不过是一个不允许你违抗的体制的代表，而所谓的神圣性根本不存在。存在的只是被迫冠以相同姓氏、住在同一屋檐下的男人、女人和孩子，他们常常彼此厌恶与憎恨。

——奥里亚娜·法拉奇《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只有流过很多眼泪的人，才能充分领略生活中所有的美好，才能笑得如此开怀。哭是容易的，难的是笑。用不了多久你就会懂这个道理。你与世界的初次相遇将是一场歇斯底里的啼哭，最初你能做的就只有哭。

——奥里亚娜·法拉奇《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第一种人认为你是上帝的财产，第二种认为你是母亲的财产，第三种认为你是国家的财产。你不属于上帝，不属于国家，更不属于我。你不属于任何人，你属于你自己。毕竟，是你采取了主动，而我曾误以为是我把选择强加给你。留住你，我不过是在顺从你点燃生命火花时下达的指令。

——奥里亚娜·法拉奇《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世上任何皮带、锁链或监狱都不会造成比这更盲目的奴役，更绝望地夺走你的力量。要警惕在那种迷狂之中将自己献给他人：它会让你忘记自我、权利、尊严，最终失去自由。你会像在水里扑腾的狗，徒劳地想游向并不存在的彼岸，那个名为“爱与被爱”的彼岸，最终却只能收获挫败、嘲讽和幻灭。到头来你会质问自己，当初为何跳入水中：是对自我的不满，还是希望在他人身上找到自己没有的东西？还是对孤独、无聊、虚无的恐惧？抑或是对占有与被占有的渴望？有些人认为这就是爱。但我认为这恐怕是一种低廉得多的东西：它不过是一种饥饿感，一旦餍足就会引发消化不良。想要呕吐。

——奥里亚娜·法拉奇《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然而，正因如此，做女人才那么令人着迷。这是一场需要莫大勇气的冒险，一个永远不会乏味的挑战。生而为女人，你需要做的事情可就多了。首先，你必须努力去坚持：如果上帝存在，那么它完全可能是一个白发老妇或者美丽的少女。接着，你必须想办法去澄清：在夏娃摘下苹果的那一天，诞生的并非罪恶，而是名为“不服从”的美德。最后，你必须竭力去证明，在你优美匀称的身体里，也有亟待被听见的智慧在呐喊。成为母亲不是一种职业。甚至也不是一项义务。它只是众多权利中的一种。而要让别人明白这一点，你得付出多大的努力啊。你几乎做不到。很多时候，几乎是所有时候，你都会失败。但你不可以气馁。比胜利更美的是战斗，比抵达更有趣的是旅程：当你赢得胜利、抵达终点时，你只会感到莫大的空虚。而要超越这种空虚，你必须再次出发，为自己创造新的目标。

——奥里亚娜·法拉奇《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我知道，我们的世界是男人为男人打造的世界，他们的专制如此古老，甚至渗透进了语言。“男人”（uomo）这个词的意思既是男人也是女人；“小男孩”（bambino）既指儿子也可以指女儿；而无论被杀的是男人还是女人，人们都会用“杀害男人”(omicidio)这个词。

——奥里亚娜·法拉奇《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男人怎么可能理解一个怀着孩子的女人？他永远不会怀孕……这是优势还是限制？昨天以前，这在我看来还是优势，甚至是特权。今天我却感到这是一种限制，甚至是一种匮乏。将一个生命包裹在自己的身体里，知道自己从此是两个人而非一个，这感觉无与伦比。有时你甚至会被一种胜利的喜悦席卷，而在这喜悦所带来的宁静之中，再也没有什么能困扰你：无论是即将面对的生理疼痛，还是不得不牺牲的工作，或是不得不舍弃的自由。

——奥里亚娜·法拉奇《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他盯着我，并没有继续问我是什么挫折和麻烦在困扰着我。接着，他解释说，有时候焦虑、担忧、打击比身体疲劳更具有危险性，因为这些会导致痉挛、子官收缩，从而严重危及胎儿的生命。每个人都不该忘记，子宫是与脑垂体联系在一起的，任何刺激都会立即传递给生殖器官：一次剧烈的震惊、痛苦、愤怒都会诱发不同程度的羊膜囊脱落；甚至一种持续的不安情绪、长期的焦虑状态，都会引起同样的后果。p121…… 我是一个女人，请看在上帝的分上，我是一个人。我没法像拧螺丝一样拧松我的脑袋，不再思考。我无法抹掉我的感情，或停止把它们表露出来。我无法忽视某种愤懑、欢乐或悲伤的情感。我有我自己对事物作出反应的方式：有时惊讶，有时沮丧。即使我能压抑自己，我也不愿意降格为一株植物或一台除了生育之外别无他用的生理机器！孩子，你提出了那么多要求：首先，你要我的身体，并剥夺它最基本的权利，即到处行走的权利。其次，你甚至宣称要控制我的思想和心灵，使其退化、迟钝，劫掠它们感觉、思考和生存的能力！你甚至指责我无意识的活动。这太过分了，我不能接受。如果我们要待在一起，孩子，我们最好达成协议。我将为你让步：我会增加体重，我可以把我的身体给你，但不会给出我的思想，不会给出我的性情。这些东西是我要为我自己保留的。此外，我想要点奖励，让我自己也享受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欢乐。事实上，我现在正在喝一小杯威士忌，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纸烟，恢复我的工作、我那作为一个人的存在，而不是一个容器，我哭泣，呼喊，流泪，而没有向你询问这是否会伤害你。因为我已经受够你了！p123

——奥里亚娜·法拉奇《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我已经找到了我一直都在寻找的东西，孩子一在男人和女人之间，人们称之为爱情的那种东西，实际上是一段季节。如果正值花期，这季节就会枝繁叶茂、绿意盎然，但若遇上枯萎期，那就只留下一派枯枝残叶的萧瑟。p117

——奥里亚娜·法拉奇《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即便在那些因为挫败、幻灭和心碎而痛哭的间隙，我依然确信承受痛苦好过从未出生。如果将此延展至生命本身，延展至是否降生的两难抉择，我的每一根神经都会呼喊：出生远胜于从未出生。

——奥里亚娜·法拉奇《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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