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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休息一下。我得休息一下。璟对自己说。她掉下眼泪来。她在桃李街3号那里停下来。透过铁门,她看到了大片的花。那些花像是一直站在那里等她,年年都不变地妖冶,红色像是女人潦草涂上去的唇膏,深深浅浅地,让人有晕眩的感觉。 璟想起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是十二岁,明天她二十二岁。十年。可是她站在这里,仍旧两手空空。生活是一张千疮百孔的网,把所有激情的水都漏光了。
——张悦然《水仙已乘鲤鱼去》
继父是个粗暴的鳏夫,他迫切地想要娶回来一个女人,而并非对她妈妈有什么感情。起初他对小颜很好,因为小颜长得好看,一双宛如梅花鹿一般的眼睛总是让他春心荡漾。小颜的妈妈嫁过来不久就得了乳癌,恐怕全家倾家荡产也没有办法治好。她于是坚持不住医院,回到家里听天由命。可是她一回到家,就看到骇人的一幕,她的男人压在她的女儿身上。女人疯了一样冲上去,却被男人重重一掌打倒在地。她在此之后大约只活了一周,就死去了。小颜已经没有力气再去伤心,她成为男人手掌中任意凌辱的玩具。然而在男人看来,他娶了女人回来,就是为了让她伺候自己,既然她早死,那么她的女儿理应代替母亲伺候他。
——张悦然《水仙已乘鲤鱼去》
伏牛梁是县上“退耕还林"示范点,那里的树苗整整齐齐的,树干上都刷了石灰,白花花一片,树林子里有我爹的坟。我是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爱到我爹的坟上,给我爹说话。我就告诉爹:“爹,我爱的女人嫁给夏家了!为什么要嫁给夏家呢?我思想不通。她白雪,即便不肯嫁给我,可也该嫁得远远的呀,嫁远了我眼不见心不乱的,偏偏就嫁给了清风街的夏家!"我爹在坟里不跟我说话,一只蜂却在坟上的荆棘上嗡嗡响。我说,爹呀爹,你娃可怜!蜂却把我额颅蜇了,我擤了一下鼻,将鼻涕涂在蜇处,就到坟后的土坎下拉屎。刚提了裤子站起来,狗剩过来了。狗剩是苦人,勤快得见天都拾粪,日子却过不到人前面,听说好久连盐都吃不上了。我本来要同情他的,他竟然说:“引生,你那水田里的草都长疯了,你咋不去拔拔?”我就来气了,说:“你有空的时候你去拔拔么!”他说:“你以为你是村干部呀?!”我说:“你要不要粪?我拉了一泡。”他拿了锨过来,我端起一块石头,把那泡屎砸飞了。
——贾平凹《秦腔》
“女人上了四十还算女人呀?!”
——贾平凹《秦腔》
恨过了爹我就恨夏风,多大的人物,既然已经走出了清风街,在省城里有事业,哪里寻不下个女人,一碗红烧肉端着吃了,还再把馍馍揣走?我的心刀剜着疼,张嘴一吐吐出一节东西来,我以为我的肠子断了,低头一看,是一条蛔虫。我又恨起白雪了,我说,白雪白雪,这不公平么,人家夏风什么样的衣服没有,你仍然要给袍子,我引生是光膀子冷得打颤哩,你就不肯给我件褂子?
——贾平凹《秦腔》
我回到家里使劲地哭,哭得咯了血。院子里有一个捶布石,提了拳头就打,打得捶布石都软了,像是棉花包,一疙瘩面。我说:老天!咋不来一场地震哩?震得山摇地动了,谁救白雪哩,夏风是不会救的,救白雪的只有我!如果大家都是乞丐那多好,成乞丐了,夏风还会爱待白雪吗?哎嗨,白雪呀白雪,你为啥脸上不突然生出个疤呢?瘸了一条腿呢?那就能看出夏风是真心待你好呀还是我真心待你好?!一股风咚地把门吹开,一片子烂报纸就飞进来贴在墙上。这是我爹的灵魂又回来了。我一有事,我爹的灵魂就回来了。但我这阵恨我爹,他当村干部当得好好的偏就短命死了,他要是还活着,肯定有媒人撺掇我和白雪的姻缘的。恨过了爹我就恨夏风,多大的人物,既然已经走出了清风街,在省城里有事业,哪里寻不下个女人,一碗红烧肉端着吃了,还再把馍馍揣走?我的心刀剜着疼,张嘴一吐吐出一节东西来,我以为我的肠子断了,低头一看,是一条蛔虫。我又恨起白雪了,我说,白雪白雪,这不公平么,人家夏风什么样的衣服没有,你仍然要给袍子,我引生是光膀子冷得打颤哩,你就不肯给我件褂子?!那天下午,我见谁恨谁,一颗牙就掉了下来。牙掉在尘土里,我说:牙呢,我的牙呢?捡起来种到院墙角。种一颗麦粒能长出一株麦苗,我发誓这颗牙种下了一定要长出一株带着刺的树的,也毒咒了他夏风的婚姻不得到头。
——贾平凹《秦腔》
黄昏接近尾声,底楼“美美”的门面正逐渐沉陷下去。街区绵延的黑色瓦脊,在浑浊中演化,爬入苍茫夜色。闸北民居繁星样的黄浊灯光,发着抖,哆哆嗦嗦,点点盏盏,不断闪出来,逐渐化为大面积的光晕,逐渐浸染洇湿,如密集的菌丝体,细微而旺盛,这就是阿强的闸北。电台女人滚珠般报出股价,如昏呓呢喃,如咒,如诵经文。胡琴声,车铃的叮叮声,生煎,荠菜香干,油闷茭白,腌鲜,葱烤鲫鱼的镬气,一个妇人叫:“小妹!小妹呀!”新闸桥上,西风里是匆匆不绝的归人,东南方面,屏风般无以计数,直插天穹的是宝顶玉宇,耀眼广告牌的明亮海洋。苏州河在阴影里凝止停当,如今驳船稀少,不再有的汽笛声了。
——金宇澄《洗牌年代》
上海人称河叫“河浜”,面孔朝南,走过苏州河这条“河浜”,进入南岸工厂。安适、井然、静然、从一而终,笃定。时代如此,小学徒,师傅,师娘,师傅的师傅,一早起来“做人家”、“过日脚”——勤俭节约,兢兢业业,自带小菜,新工作服工作鞋,就是出门打扮的行头:八成新蓝布工装,配“中长纤维”面料长裤,钳工专用全新蓝布轮胎底工作鞋,或黄绿颜色专用电工胶鞋,同样是令人羡慕的岗位表现。女人也一样,裁剪缝改的藏青色工作长裤,烫出两条裤线,一副“”走亲眷神色,包里带有织了一半的纱裤或者纱衫——工作手套拆的白纱线团、老式绒线棒针、新式环形针,记得工余织几针,洗一点小囡衣裳,工间休息的每一分钟全有计划,溜进厰托儿所里抱小囡,到车棚里揩自行车,上工离殇已经仔细想明白,一路留心脚底的难泥、茭白壳,瞄一眼河浜风景,不知不觉走进车间,换下这一身打扮,掸灰,挂到铁丝衣架上,更衣箱里真正的工作服,一般洗的发白,打有补丁,干干净净。男工擡脚朝桥上走,袋里放一包飞马牌、光荣牌香烟,工厂的陡峭河岸,水塔,烟囱就在眼前,心里盘算还剩几天加班,棉纱是好,还是不好,17号车有毛病,夜班一个叫梅珍的女工像似对自家有意思...... 通常就这样一转眼的工夫,人已经与桥及河流景致脱离,走到浜南,走过北岸通到南岸的这段路程。
——金宇澄《洗牌年代》
以后,也就是简跟方哥四十六天蜜月期了,直到方哥接电话回港结束。离沪之前,方太由香港来过上海一趟,简虽然检査了两遍,卧房、浴室,上上下下,消除自家所有痕迹,方太还是感觉到了异常——方哥从不请女佣,但壁橱里却有一块熨衣板,衣橱里也看不到一件皱巴巴外套。简的认真习惯,让方哥露出了破绽。 方哥曾经跟简讲一个故事——有一个日本爸爸出差半个月,回来的当天,爸爸的孩子小野照例要求去放风筝,这一天横滨风大,风筝上上下下摇摆不停,头重脚轻翻跟斗,小野收回风筝,忽然就解开了爸爸的领带,代替风筝的尾巴。爸爸静静坐到草地上,看这只系有领带尾巴的风筝,扶摇直上,升到蓝天上面,悬挂停当,爸爸的心就沉落下来了——爸爸晓得,在他出差这个阶段,老婆有了外遇。 按方哥的脾气,这故事一定对许多女人讲过,包括方太,但对当时的简来说,已毫无任何现实意义,虽然许多天后,简半夜醒来,还会感觉到方哥轻微的鼾声,实际只是南京西路通宵公车引擎依稀的震动。再以后,什么也听不到了。简心里明白,人跟香水是一样的,即便收进水晶樽的保加利亚玫瑰精,最终也会挥发殚尽,人一直是想满足于现在,就像蜡黄的江水经过黄浦江这样,不会有一刻停留。 简第一次想到嫁人,是这一天黎明时分想定了的,她坐起身,对镜子褪去方哥买的软缎英式睡裙,踏到地板上去,看看自己两只赤脚,光滑的肩膀,一道晨曦,正好从城市屋脊上显现出来。…… 简明确告诉宝隆,对这位卷烟男人,她根本毫无兴趣,谈几句,也就告辞了。 意思就是,她根本不可能喜欢只穿了一件蓝布工作服的外国陌生男人的,无法容忍坚硬的熊毛,简不是一匹雌熊。 本来也就是一桩笑谈,花园茶会就这样结束,但是宝隆房间的钟点工小凤晓得以后,多出一点点涟漪来。 小凤十九岁,小眼睛,圆鼻头,因为年轻,还算唇红齿白,她一向穿简的旧衣裳,有的还算合身,有些显得紧绷,整整齐...
——金宇澄《洗牌年代》
我愤懑什么?这些情感作用也很难在简单的书信上表达,总之一句话就是,我看不惯各人抱着自己现在的环境而把一切看得美丽或是都看得丑恶。人类有一种擅长的本领,就是“擅忘”和“擅醉”,吃得饱一些的人,他们行为和思想都同饥饿的人有显明的差别,所以,在文学上,某一个时代,某一个阶层,一定有他们自己欣赏的范围和代表的作品,这些都是起变化的,假如他们从某一种人跳到另一等人的话,他们的行动和思想以至对艺术的看法,或生活的意义,立刻有了明显的差别。以写文章的人来说,则莫如沈从文之流变得下流而可怜,当他混在穷人堆里的时候,他的文章还有些火药气,可是后来他有了洋房,混在一群没有背脊骨的教授们中,他竟把描写女性来消遣笔信,甚至用了他的脑汁大肆描写女人的生殖器,细腻之至。从这件事上看沈从文依然姓沈,写文章依然写文章,似乎没有变,可是他的文章内容变了,人无耻了——为了什么,因为他发挥了人类的“擅忘”和“擅醉”的长处,压根儿忘记了他过去是一个什么人,是这一个缘故,他把自己醉在洋房和沙发中,似乎洋房和沙发命令他要沉醉一样,这是非常自然的。知识分子,只要稍有些聪明的人,立刻懂得这个,古人称之为及时行乐,今人称之为利用环境。如此而已,可是我觉得非常难受。十年来我看清了自己的能力和性格,我的能力非常低,可是我的性格和骨头还是没有因为颠沛而丧尽,我对自己常常是不满意的,正如对人家也不怎么满意,这是老实话。我常想,难道我活下来就这么想求得一个安安稳稳荫蔽之地,找一个老婆弄个儿子,于是每天吃饭,到老叹出最后一口气、死掉·······难道这就是我的生活么?老朋友,但愿我们有限的几个人都不要活得像这样可怜。我们的学问、经济状况和办事能力是可怜的,但是我们的脑子和向往至少不能可怜。人性,人性,我是倔强到底的,虽然我自己压在生活的重轭下,受着鞭笞和嘲弄,我也确如老牛一样忍受着,但是我的脑子和行为上,绝对没有变得失去弹性,或变...
——金宇澄《回望》
人类有一种檀长的本领,就是“擅忘”和“擅醉”,吃得饱一些的人,他们行为和思想都同饥饿的人有显明的差别,所以,在文学上,某一个时代,某一个阶层,一定有他们自己欣赏的范围和代表的作品,这些都是起变化的,假如他们从某一种人跳到另一等人的话,他们的行动和思想以至对艺术的看法,或生活的意义,立刻有了明显的差别。以写文章的人来说,则莫如沈从文之流变得下流而可怜,当他混在穷人堆里的时候,他的文章还有些火药气,可是后来他有了洋房,混在一群没有背脊骨的教授们中,他竟把描写女性来消遣笔信,甚至用了他的脑汁大肆描写女人的生殖器,细腻之至。从这件事上看沈从文依然姓沈,写文章依然写文章,似乎没有变,可是他的文章内容变了,人无耻了为了什么,因为他发挥了人类的“擅忘”和“擅醉”的长处,压根儿忘记了他过去是一个什么人,是这一个缘故,他把自己醉在洋房和沙发中,似乎洋房和沙发命令他要沉醉一样,这是非常自然的。知识分子,只要稍有些聪明的人,立刻懂得这个,古人称之为及时行乐,今人称之为利用环境。如此而已,可是我觉得非常难受。 十年来我看清了自己的能力和性格,我的能力非常低,可是我的性格和骨头还是没有因为颠沛而丧尽,我对自己常常是不满意的,正如对人家也不怎么满意,这是老实话。我常想,难道我活下来就这么想求得一个安安稳稳荫蔽之地,找一个老婆弄个儿子,于是每天吃饭,到老叹出最后一口气、死掉…难道这就是我的生活么?老朋友,但愿我们有限的几个人都不要活得像这样可怜。
——金宇澄《回望》
人类有一种很擅长的本领,就是“擅忘”和“擅醉”,吃得饱一些的人,他们行为和思想都同饥饿的人有明显的差别,所以,在文学上,某一个时代,某一个阶层,一定有他们自己欣赏的范围和代表的作品,这些都是起变化的,假如他们从某一种人跳到另一等人的话,他们的行动和思想甚至对艺术的看法,或生活的意义,立刻有了明显的差别,以写文章的人来说,则莫如沈从文之流变得下流而可怜,当他混在穷人堆里的时候,他的文章还有些火药气,可是后来他有了洋房,混在一群没有脊梁骨的教授们中,他竟把描写女性来消遣笔信,甚至用了他的脑汁大肆描写女人的生殖器,细腻之至。从这件事上看沈从文依然姓沈,写文章依然写文章,似乎没有变,可是他的文章内容变了,人无耻了——为了什么,因为他发挥了人类的“擅忘”和“擅醉”的长处,压根儿忘记了他过去是一个什么人,是这一个缘故,他把自己醉在洋房和沙发中,似乎洋房和沙发命令他要沉醉一样,这是非常自然的。知识分子,只要稍有些聪明的人,立刻懂得这个,古人称之为及时行乐,今人称之为利用环境。如此而已,可是我觉得非常难受。十年来我看清了自己的能力和性格,我的能力非常低,可是我的性格和骨头还是没有因为颠沛而丧尽,我对自己常常是不满意的,正如对人家也不怎么满意,这是老实话。我常想,难道我活下来就这么想求得一个安安稳稳荫蔽之地,找一个老婆弄个儿子,于是每天吃饭,到老叹出最后一口气、死掉......难道这就是我的生活么?我的朋友,但愿我们有限的几个人都不要活得像这样可怜。我们的学问、经济状况和办事能力是可怜的,但是我们的脑子和向往至少不能可怜。人性,人性,我是倔强到底的,虽然我自己压在生活的重轭下,受着鞭笞和嘲弄,我也确如老牛一样忍受着,但是我的脑子和行为上,绝对没有变得失去弹性,或变为平平稳稳的生活愿望。实在讲,在这个天地中,你要平平稳稳做事情,你要舒舒服服把自己幻想的种子结成花朵是不可能的。人比作老姜,...
——金宇澄《回望》
黎里镇“维持会”仍迫于平望日军的压力,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在某月某日,送镇上几个最无亲无眷的尼姑到平望去交差。这一日,清早落了小雨,远远就听到女人哭声,镇里人人晓得,是几个尼姑的声音……这是啥世界?!
——金宇澄《回望》
老牛逼说,厂里管那些已婚已育三十五岁以上的女性叫老阿姨,三十五岁以下的已婚女性叫小阿姨,统称阿姨…当然,并不是所有已婚女性都能计入阿姨的行列,就是说,她至少得有点女人的味道,哪怕是残存的、些微的、装出来的。假如是一个嘴唇上有胡子、腰围接近水桶的女人,那不叫阿姨,叫老虎。
——路内《少年巴比伦》
跑啊!大家顶风跑啊!”我跟在他后面,看见对面楼里李晓燕的奶奶披着一身肥皂泡跑了出来。老太太大概在洗澡,只来得及穿上一条裤衩,她胸口空荡荡的,一对乳房像两个风雨飘摇的麻袋片在众人眼前晃悠,麻袋片配上主人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很像是一场失败的春梦。逃命的人群根本没有时间欣赏她,我呢,说实话,这是我有记忆以来见过的最初的乳房,虽然它是如此地狼狈,如此地多余,但我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我妈坐在自行车书包架上对我说:“小路,不许盯着人家看,不许耍流氓。”我心想,您真有空,这会儿还有心思关心我的思想品德,氯气要是喷过来我就死了,我到死还没看过女人的乳房,真是活得太不值得了,况且那根本就是麻袋片嘛。
——路内《少年巴比伦》
厂里还生产饲料和胶水。饲料车间不能让女人去工作,因为生产的那种饲料添加剂,是用来催奶牛长奶的。女人在那里工作,时间长了就会出奶水。女人平白无故出奶水,是件恐怖的事,不但小姑娘和老阿姨受不了,连我们通常所说的老虎也不能蒙受这种屈辱,回家说不清楚,会被丈夫打死。所以,这个车间和化肥车间相反,只有男工人,但男工人一样也出奶水,这更要命,但回家是能说清楚的。到了夏天,我们看见饲料车间的男人,胸口常常有两摊湿的,就劝他们戴个吸水的胸罩,免得搞得大家都很兴奋。 工厂里有一种秘方,专门治疗电弧眼(就是被电焊强光刺伤的眼睛,学名叫电光性眼炎)。这个秘方是人奶,将其滴到眼睛里,自然痊愈。起初我还以为这是扯淡,后来才知道,人奶治疗电弧眼是入了《中国大百科全书》的。此方必须到托儿所里去找,那里有很多哺乳期的妇女。其他厂里的电弧眼都这么干的,而且形成了惯例,可以顺便看看哺乳期妇女的乳房,但我们厂就不行,我们厂里的男同志也产奶,哺乳期的妇女因此很不仗义。我们只能跑到饲料车间去,把男同志的工作服撩起来,像按咖啡机的开关一样,在他们的奶头上按一下,奶水就出来了。男性的奶水在疗效上是不是逊色些,这就不得而知了,因为我没有被女性的奶水滴过,对比不出来。这些男人虽然产奶,但产量比较小,每次只能按出几滴,我只能把他们的衣服全都撩起来,轮番地按过去。那时候大家都比较单纯,也没人骂我是流氓。我电弧眼,看不见东西,他们还会把奶头凑到我的手指上,说:“按这里按这里。”
——路内《少年巴比伦》
老太太大概在洗澡,只来得及穿上一条裤,她胸口空荡荡的,一对乳房像两个风雨飘摇的麻袋片在众人眼前晃悠,麻袋片配上主人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很像是一场失败的春梦。逃命的人群根本没有时间欣赏她。我呢,说实话,这是我有记忆以来见过的最初的乳房,虽然它是如此的狼狈,如此的多余,但我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我妈坐在自行车书包架上对我说:“小路,不许盯着人家看,不许要流氓。”我心想,您真有空,这会儿还有心思关心我的思想品德,氯气要是喷过来我就死了,我到死还没看过女人的乳房,真是活得太不值得了,况且那根本就是麻袋片嘛。
——路内《少年巴比伦》
过了几天,我去打人,把一个低年级的学生打成了神经病,看见我就发抖,半夜里梦见的不是裸体女人,而是我跷着二郎腿对他诡笑,他居然还为此遺精,简直见了鬼,只能去看心理医生。这件事被学校里知道了,支部书记又把我叫了去,说:“前几天我说错了,你不用酌了。”
——路内《少年巴比伦》
厂里还生产词料和胶水。伺料车间不能让女人去工作,因为生产的那种词料添加剂,是用来催奶牛长奶的。女人在那里工作,时间长 了就会出奶水。女人平白无故出奶水,是件恐怖的事,不但小姑娘和老阿姨受不了,连我们通常所说的老虎也不能蒙受这种屈辱,回家说不清楚,会被丈夫打死。所以,这个车间和化肥车间相反,只有男工人, 但男工人一样也出奶水,这更要命,但回家是能说清楚的。到了夏天, 我们看见饲料车间的男人,胸口常常有两摊湿的,就劝他们戴个吸水的胸罩,免得搞得大家都很兴奋。
——路内《少年巴比伦》
很多年以后,我遇到一个心理分析师。我问她,为什么我经常会梦见自己去往泵房。我离开工厂已经很多年,我再也不想念那些科室小站娘,但我他妈的还是会梦见自己拎着个扳手,孤独地、沉默地迤通地走向泵房。那些姿色阿姨在等我,修好水泵,然后从抽屉里拿出瓜子给我吃。心理分析师问我,泵房是什么样子的。我说,阴暗,湿,在生产区最难以找到的地方。后来她说,泵房象征着女人的阴部,我做的梦其实是一个淫梦。我去修水泵其实就是向往着去满足她们的性欲。妈的,难道这就是答案吗?
——路内《少年巴比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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