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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生正色道:“土根,水生,你们都是我的爸爸,我认了。但我的妈妈,只有黎玉生一个人,没有别人了。观音菩萨把我送到她手里,我的名字是她取的,她不嫌弃我豁嘴,也不嫌弃我是个女孩。我其实很自卑,是妈妈她教会了我怎么有尊严地活着,虽然她没念过什么书,出身低微,但她心里是很骄傲的。我要是去见大芳,妈妈在阴间,恐怕会发小姐脾气。
——路内《慈悲》
水生没有回家,他背着画纸筒,坐上汽车,去了很多地方。有一天他到了海边,正好是中午,他想,我名叫水生,但我还从来没见过海,就在江上面渡过来渡过去,太无聊。他坐在沙滩上,有一朵鸟云又停在了上空,他以为会听到海浪的声音,但是没有,海很安静,乌云也很安静。水生就说,玉生啊,我也不知道自己这辈子会停在哪里。
——路内《慈悲》
玉生说:“你去上班,身上就会带着一股苯酚的气味,不去上班,就没有了。”水生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玉生说:“我小时候,闻到爸爸身上苯酚的气味,爸爸很疼我的,我很心安。结婚以后,闻到你身上的苯酚气味,我也很心安。后来你做了技术员,苯酚的气味淡了,最近几年我又能闻到,我好像回到了从前小时候。”<原文开始>玉生说:“我这一世,真是太麻烦你了。”水生说:“你不要这么说啊。”玉生摇摇头,不再说下去。这一年春雷响起的时候,玉生的一生,也就过完了
——路内《慈悲》
水生去上班,苯酚厂在江边,他得沿着江走很久。有时是早晨,冬天的早晨起着雾,空气凝结在黑暗中,雾久久不能散去,也看不见江水。有时是夜晚,夏天的夜晚下着滂沱大雨,道路迷离,闪电打在远处江面上,整条江亮如雪原。水生走在江边,想到自己的爸妈,还有趴在爸爸肩膀上睡觉的弟弟。那个倒在眼前的浑身浮肿的人,那个叼着惨白的大骨头的疯子,一切历历在目。这时他会呆立在路边,耳朵边响起爸爸的话:水生,走过去,不要看他。
——路内《慈悲》
他坐在沙滩上,有一朵乌云又停在了上空,他以为会听到海浪的声音,但是没有,海很安静,乌云也很安静。水生就说,玉生啊,我也不知道自己这辈子会停在哪里。
——路内《慈悲》
有一天他走到车间里,看到一个穿工作服的小伙子,用脚踢上了阀门。恰好长颈鹿也在,看到之后,拎出这个年轻人,破口大骂。长颈鹿说:“你这样会坐牢的。”小伙子说:“我错了,常总。”长颈鹿非常激动,继续骂:“你不信会坐牢,你肯定不信,但是用脚踢上阀门,在我以前的厂里,人人都知道是要坐牢的。”小伙子说:“我不想坐牢,常总。”长颈鹿说:“你被开除了,结工资,滚。”水生走过去,劝开长颈鹿,问那个小伙子:“为什么要拿脚踢阀门?”小伙子说:“因为贪方便,不用弯腰。”水生说:“你说得没错。这个阀门是一个陷阱,它就是用来让人坐牢的。”这个小伙子叫林福先,是个本科毕业生,在厂里做实习技术员,实际上就是操作工。水生将他保了下来,带他出去吃了一顿饭。水生问:“你是化工学院毕业的,为什么不去国营企业、外资企业,要到浙江山里来做工?此地生活很无聊,也学不到什么东西。”林福先说:“老先生,我家在内地农村,十分穷苦。我读大学时一直在打工,专业学得不扎实,英语也不好,难找工作。”水生说:“爸爸妈妈都是农民吗?”林福先说:“妈妈早就去世了,爸爸是农民,只会种点玉米和马铃薯。”水生说:“可怜。三十多年前,我第一次遇到我师傅,他很体恤我,把所有的操作技术都教给了我。你是化工学院毕业,按理应该跟我学设计,但我的理论水平不会比你更好,你要是愿意,我就教你操作技能吧。一个有经验的操作工,也是很有地位的,慢慢地你可以做到车间管理。操作技术不好,纸上谈兵,嘴里放炮,是没有资格做管理的。”林福先立起来鞠了个躬说:“师傅,谢谢你。”水生说:“再也不要用脚去踢阀门了。”林福先相当懂事,经水生亲自调教,操作水平上升得很快。水生在工厂里养成的习惯,下班之后要去大浴室泡澡,但这里没有,他去外面大浴场洗,林福先便陪着他。过去在工厂里,徒弟要帮师傅搓背,现在不用了,水生有钱,叫了搓背工来做。林福先在一边候着。水生...
——路内《慈悲》
出门时,根生回头说:“人活着,总是想翻本的,一千一万,一厘一毫。我这辈子落在了一个井里,其实是翻不过来的,应该像你说的一样,细水长流,混混日子。可惜人总是会对将来抱有希望,哪怕是老了、瘸了。”
——路内《慈悲》
苯酚厂在江边,过去几十年它的名字是“前进化工厂”,主要生产苯酚和骨胶。苯是香的,那种香味让全城的人在冬天都头脑发涨。骨胶的原料是猪骨牛骨,到了夏天,腐尸的气味由东南风直吹到江面上。水生刚进苯酚厂时二十岁,师傅告诉他,不要用脚去开关阀门。水生看到一个阀门在地上,黑沉沉的,用脚去踢就不用弯腰了。师傅说:“会坐牢的。”这时根生恰好过来,一脚踢上阀门,吹着口哨走了。师傅说:“水生啊,这个行为看起来没什么,其实是破坏生产罪,我不会给根生说出去的,说出去他就要坐牢了。”
——路内《慈悲》
水生骑自行车,让复生坐在前杠上,车龙头歪歪扭扭,两个人沿着土路去厂里。两侧田野,稻浪起伏,云被大风吹成丝丝缕缕。p119人和人讲究缘分,不完全是看钱。P133 人活着,总是想翻本的,一千一万,一厘一毫。我这辈子落在了一个井里,其实是翻不过来的,应该像你说的一样细水长流,混混日子。可惜人总是会对将来抱有希望,哪怕是老了、瘸了。P148活到三十岁,人就会荒凉起来。P160 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见玉生死了,玉生死得很怪,她变成了一个小女孩,由师傅背着在路口和水生告别,就像当年爸爸背着弟弟走掉一样。水生猛醒过来,看到玉生还在病床上睡着。P167 草木有它们自己的灵魂。P176 你讲错了,人都是挣扎着活下来的。P176
——路内《慈悲》
每一天黄昏,我妈妈就在厨房望着楼道口,等我爸爸带着钱回来,那钱就是我们家第二天的菜金。他很争气,从未让我妈妈失望,基本上都吹着口哨回来的。我们家就此撑过了最可怕的下岗年代,事过多年,我想我妈妈这么正派的人,她居然能容忍丈夫靠赌钱来维生,可见她对生活已经失望到什么程度。
——路内《慈悲》
渡轮来了,人们默默地往上走,排着队,像是要去一个寂静的地方。有人躺在码头上,爬都爬不动了,这些人就留在了岸边。船起锚,呜呜地拉着汽笛开走,驶向对岸的工厂。江上起着薄雾,对岸仿佛不存在。水生仍叮嘱:下次遇到任何事,都不能再抄家伙,一个人要是抄家伙抄习惯了,就不会愿意再讲道理了。“人活着,总是想翻本的,一千一万,一厘一毫。我这辈子落在了一个井里,其实是翻不过来的。应该像你说的一样,细水长流,混混日子。可惜人总是会对将来抱有希望,哪怕是老了,瘸了。”
——路内《慈悲》
水生说:“云生,不要做假和尚了,我的女儿现在在深圳工作,我一个人住着很寂寞,你可以来陪我住着。” 弟弟摇头说:“虽说是假和尚,但我心里早已皈依了,住在庙里比较合我心意,不想再过俗世的生活。人生的苦,我尝够了 水生冷笑说:“东顺的庙,有什么皈依可言?一座假庙而已 弟弟说:“世间本来就没有真庙假庙。我有一天看到个破衣烂衫的老太,腿腿都残疾了,她她知道县里有了庙,就爬着来进香。在山门口,她虔诚磕头,非常幸福。庙是假的,她的虔诚和幸福是真的。真庙假庙,都是一种虚妄。”
——路内《慈悲》
苯酚厂的工人们发现,那个常年散发恶臭的骨胶车间,现在变得冷冷清清,甚至连臭味都在逐渐消失。因为骨胶不挣钱,这个产品已经亏了很多年,设备保养得很差,工人也拿不到奖金,现在,它终于像一头老迈残疾、屎尿失禁的巨兽,平静地死掉了。
——路内《慈悲》
根生回头说:“人活着,总是想翻本的,一千ー万,一厘一毫。我这辈子落在了一个井里,其实是翻不过来的,应该像你说的一样,细水长流,混混日子。可惜人总是会对将来抱有希望,哪怕是老了、瘸了。”
——路内《慈悲》
夜里,玉生躺在床上睡不着,忽然坐了起来。水生醒了,问她怎么回事。玉生说:“心脏不舒服,靠着躺一会儿。” 水生说:“白孔雀的事情,是小事,不要时时记在心里。” 玉生说:“水生,我大概活不长了。以前我遇到不顺心的事,最多哭一场,现在全都堵在心里,觉得胸闷发慌,然后从小到大受的委屈全都爬上来了。我也没有力气去找白孔雀的麻烦了。”水生不语。玉生又说:“我不是复生的亲娘,万一我死得早,复生回忆起我来,受了什么委屈我都没有帮她出过头,她就会觉得,还是亲娘好好,我毕竟是她的后娘。” 水生说:“不会的,复生有良心的。” 玉生说:“如果她这么想,我没法从棺材里爬出来说话,你要替我说话。我是很喜欢复生的。” 第二天水生带着复生去托儿所,把复生送进去,然后到走廊里拦住白孔雀说:“你要是再敢欺负我女儿,我不但会拆秋千,还会拆了你的骨头。
——路内《慈悲》
玉生说:“爸爸说过,穷人没有读过书,文化够不上,但是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死了要有死了的样子。爸爸说,如果倒在街边死了,无人收尸,那不叫穷人,而是路倒尸、饿殍、填沟壑。穷人也要死得体面,子孙要让先人体面地待在阴间,这就是家教一一我想想,其实也是穷讲规矩。”
——路内《慈悲》
我是跟着我堂哥他们一起看黄片的,当时就是录像带,他们几个小青年关在屋子里偷偷地看。那时我才读初三,不过也发育了。我去找我堂哥,结果撞上了,他们几个小青年就让我跟着一起看。后来有一天,我嫂子忽然从外面进来了,见了这场面就朝我堂哥没头没脸打过去,说他们把我带坏了。我堂哥哈哈大笑,让她把我领走。我嫂子带着我走出去的时候,我心里很不高兴,又不能说,只能装出懵懂无知的样子,以骗取她的宽容。我看见她的乳沟,很深地嵌出一条缝,当时就起了坏念头。但她并不知道,她以为我还是个不大懂事的小孩。后来她拍着我的头说,小路,你长大了不能学你堂哥,你要做个有出息的男人。
——路内《少年巴比伦》
我小的时候,我堂哥有个女朋友。她很美,唯一的缺点就是颧骨有点高,这让她看起来像个女煞星。她陪着我堂哥出生入死,打遍北环区无敌手。她很喜欢我,让我叫她嫂子。我嫂子那时候教我怎么拍人,说起来也简单, 就是趁没人的时候揣一块砖头,悄悄跟在人家后面,蹑手蹑脚走近,然后迅速把砖头平拍在此人头顶上。据她说,拍后脑勺是会弄死人的,拍头顶最多脑震荡。对方捂着脑袋倒下的时候,你就朝前或者朝左右方向飞奔而逃,最好不要往回跑,因为被拍的人挨了突袭,会本能地向后看,你要是往后逃,就会被他看见背影。
——路内《少年巴比伦》
那时候工厂里偷窃成风,保卫科突击抓盗窃,办法很简单:下班时间在厂门口搜包。结果一下子抓出了几十个盗窃犯。有人偷铁块,有人偷纱手套,有人偷煤块,还有人长年累月偷工地上的水泥,每天装一饭盒的水泥回家,再在包里揣一块红砖,这么顺手牵羊地干上三年,家里就可以重新翻修房子。九二年抓盗窃、保生产,最后抓出一个大蛀虫,这个王八蛋竟是厂里的花匠。该花匠搞绿化,每株树苗的进价报高了十元,同时,他还把活着的树记录成死树,死了一次的树可以再死几次,总之,算到最后,查账的人发现,这个草木凋敝的化工厂其实是个植物园,种着一千多棵树,还有一百个高级盆景,还有从未存在过的芭蕉树、君子兰、香水百合、荷兰郁金香、日本樱花、墨西哥仙人掌……对于这个仅仅存在于账本上的绿色世界,所有人都很向往,包括我在内。
——路内《少年巴比伦》
白蓝回过头来,她对着我看。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是个行将枪毙的人,站在刑场上,四面八方有很多人围观叫好,正前方是神情肃穆的刽子手,而她就是我的秘密情人,在潮水般的人群中向我观望,不知是悲伤还是嘲弄。
——路内《少年巴比伦》
那时候我对她说,你又说鄙视我,又要亲我,假如我是个知识分子,大概会很恼火,把你当成是个医务室的卡门。但是你看,我一个拧灯泡拧螺丝的,就不会有这么多杂念,这多好。我只会按照那种使我成为亡命之徒的方式往前走。我被这个世界鄙视,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人把我当成一个shit,但这些鄙视绝不会来自于你白蓝。我又不是傻子,鄙视和喜欢会分不清吗?要是分不清这个,那就被汽车撞死算了。
——路内《少年巴比伦》
我会永远记得去报到的那天,也就是安全教育的次日,我站在劳资科的吊扇下。那个吊扇把所有的热风都灌到我的脑门上,吹得我晕晕乎乎,好像要升仙一样。这种记忆由于它本身就近似于一个梦,于是它常常出现在我的梦里,被我反复磨洗,成为一个锃亮的硬块。
——路内《少年巴比伦》
我经常想起我嫂子,别人都叫她阿娟,我也跟着叫,她不喜欢,让我叫她阿嫂。她是开服装店的,没读过几年书,但我觉得自己很爱她。她曾经对我堂哥很好,给他零花钱,为了他堕胎。北环帮和小公园帮火并的时候,她为了救我堂哥,拿着一根水管敲开了对方的脑壳,被称为那一带的红星十三妹。为此,她的店都被人砸了,但她也没说什么。后来我堂哥打她,打得那叫一个狠啊,她受不了了,就独自跑到南京去做羊毛衫生意。我从此再也没有见过她。我之所以爱她,是因为我觉得,在她身上的那种东西就是爱。我对爱的理解是有偏差的,这无所谓。我嫂子也给过我零花钱,她甚至说,等我长大了她要把自己的妹妹介绍给我做女朋友。她去南京以后,我就不大和我堂哥来往了,我从心里觉得他王八蛋,后来他脑袋上被人砍了六刀,再也没人替他挡着了。
——路内《少年巴比伦》
那天天气晴朗,火车很空,整个车厢就我和另一个人坐着,那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少年,戴着一副眼镜。他坐在我左前方,靠在座位上,眼睛望着窗外。后来他莫名其妙地哭了,他摘下眼镜痛哭。我坐在那里看着他,不能去安慰他。他哭得如此之伤心,泪水汹涌,仿佛把我二十岁那年的伤感也一起滴落在了路途上。
——路内《少年巴比伦》
在我当时看来,离别总之是伤感的,因为伤感,所以不能用言语来表达,好像春天里绵密的细雨,用肉眼都分辨不出雨丝,不知道该不该打伞。
——路内《少年巴比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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