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他迄今为止惟一熟悉的这个明朗的、日常的世界有一个大门，通向另外一个阴郁模糊的、汹通澎湃的、激情燃烧的、赤裸裸的、毁灭的世界，那些其生活如同在一个透明的、坚固的、由玻璃和铁构筑的建筑里有规律地运行于办公室和家庭之间的人，以及另外一些俯冲下来的、血淋淋的、放荡肮脏的、在充满咆哮声的迷宫里迷路的人，在他们两方之间，不仅存在着一个通道，而且他们的边界秘密地毗连，随时可以逾越......

——罗伯特·穆齐尔《学生特尔莱斯的困惑》

那些为大人们把一个又ー个日子连成月和年而又让他们浑然不知的耐心十足的计划对他而言仍然是陌生的。同样陌生的还有那种甚至把日子又过去一天不再当个问题的麻木不仁。他的生命专注于每一天。每一个夜晚对他都意味着一场虚空，一座坟墓，一种被抹杀。每天都无忧无虑地躺到床上等死，这种能力他还没有学会。

——罗伯特·穆齐尔《学生特尔莱斯的困惑》

几乎所有人的第一次激情持续的时间都不长，同时还会留下一段苦的回忆。它是一个错误，一份失望。你事后都搞不懂自己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应该去指责谁。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这出戏里的两个人对彼此而言在很大程度上是偶然的：在逃跑的路上偶然碰到的伴侣。一俟平静下来之后，他们便不再认得彼此。他们看到彼此身上的对立，因为他们不再看得到他们之间的共同之处。

——罗伯特·穆齐尔《学生特尔莱斯的困惑》

一个巨大的认识的进行，只会是一半在大脑的光圈里，另一半在黑暗的心底，而且，这个认识首先也是一种精神状态，而那个想法就只像是开在其最外面尖端上的一个花蕾。

——罗伯特·穆齐尔《学生特尔莱斯的困惑》

因为这些想法很特别。它们常常只是一些很偶然的东西，它们会重新消逝，不留下任何痕迹，而且，这些想法还会有它们死亡的时间和存活的时间。你可能会获得一个天才的认识，但它却仍然会像一朵花一样子啊我们手上慢慢地枯萎凋谢。它的形状留下来了，但颜色和香气却没有了。

——罗伯特·穆齐尔《学生特尔莱斯的困惑》

死亡只是我们的活法的一种延续。我们从一个念头跳到另一个念头，从一种感觉过渡到下一种感觉。因为我们的念头和感觉不是平静地像一条河那样在流淌，而是它们“使我们想起来”，像石头一样落进我们的心里。如果你仔细观察你自己，你就会感觉到，灵魂不是一种会在逐渐的过渡中变换其颜色的东西，相反，倒是这些念头如同一个个数字从一个黑色的洞穴里跳将出来。你现在有一个念头或一种感觉，而另外一种感觉却会冷不防地从地底下冒出来。如果你注意的话，你甚至能够感觉到介于两个念头之间那个一切皆黑的瞬间。这个瞬间，——一旦被抓住的话，对我们而言刚好就是死亡。

——罗伯特·穆齐尔《学生特尔莱斯的困惑》

但白内贝却笑了。笑得他的面部奇怪地扭曲起来；看那样子，就好像他根本不希望这样，而只是某些狂热的言语的上涌把他的嘴唇推到了一边似的。

——罗伯特·穆齐尔《学生特尔莱斯的困惑》

这个例子表明，我们的思维并没有一个整齐划一、坚实可靠的基础，而是掠过了许多深渊。——它闭上眼睛，在一瞬间停止存在，随后安全地在另外一边着陆了。不然的话，我们肯定早就绝望了，因为在我们的所有知识领域里都遍布这样的深渊，我们的知识除了是些漂浮在深不可测的海洋上的碎片之外，什么都不是。

——罗伯特·穆齐尔《学生特尔莱斯的困惑》

班上有那么多人，每个人只要搭把手，就足以把他撕成碎片。我反正是非常喜欢这种群众运动的。没有人愿意特别卖力，浪潮却会越掀越高，直到把所有人的脑袋都给淹没。那么将会看到，尽管无人动弹，却仍会酿成一股巨大的风暴。

——罗伯特·穆齐尔《学生特尔莱斯的困惑》

而且,同所有只知道专注于提升他们的精神性的人们一样，这种淫秽的和无节制的躁动的单纯存在对他没有多大的意义。他喜欢拿下面这句话来评价它：欣赏的能力，艺术的才能，整个精致优雅的精神生活，是一件很容易让人受伤的饰物。一个有着丰富而敏锐的内心生活的人会有一些不允许别人知道的时刻，和一些被他保存在秘密的匣子里的记忆，他认为这是一件绝对必要的事情。而他对他的要求只是，事后应懂得细致地利用它们。

——罗伯特·穆齐尔《学生特尔莱斯的困惑》

因为一个成年人的第一次激情不是对某一个人的爱，而是对所有人的恨。那种不被理解的感觉和那种对世界的不理解并不是这第一次激情的伴生现象，而是其惟一的、并非偶然的根源。而激情自身则是一种逃亡，在这条逃亡的路上，两个人一起只意味着双重的孤独。几乎所有人的第一次激情持续的时间都不长，同时还会留下一段苦涩的回忆。它是一个错误，一份失望。你事后都搞不懂自己是怎么一回事，也不知道应该去指责谁。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这出戏里的两个人对彼此而言在很大程度上是偶然的：在逃跑的路上偶然碰到的伴侣。一俟平静下来之后，他们便不再认得彼此。他们看到彼此身上的对立，因为他们不再看得到他们之间的共同之处。

——罗伯特·穆齐尔《学生特尔莱斯的困惑》

他自己也感到了这些书信的贫乏和空洞，就像是一棵开过花却还结不出果实来的小树第一次经历寒冬。

——罗伯特·穆齐尔《学生特尔莱斯的困惑》

托乐思觉得，他在这个一动不动、哑然无语的天空下非常孤独，他觉得自己就像是活在这具巨大的、透明的尸体之下的一个小不点儿。

——罗伯特·穆齐尔《学生特尔莱斯的困惑》

“……你就只管这样去想想吧：在这样一个计算中，开头是完全固定的数，这些数可能是米、重量或者随便什么别的明确的东西，反正至少是真实的数。在这个运算的结尾写着的也都是这样的数。然而，这两组数却是通过某种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来建立它们相互之间的联系的。这像不像一座桥，这座桥只在桥头和桥尾有桥墩，尽管如此，人们却仍然毫发无损地从它上面走了过去，就好像它真的完完整整地矗立在那里似的。……”

——罗伯特·穆齐尔《学生特尔莱斯的困惑》

有时他也会出于虚荣而撒谎。所以，他每次休假之后都会带着纪念小艳遇的物品一同归来，几根带子，一小束鬈发，几封狭长的小信件。有一次，他把一根长筒袜松紧带装在他的箱子里带了回来，一条可爱的、小小的、香喷喷的、天蓝色的带子，但事后这带子却被证明根本就不是别的什么人的，而是他自己那十二岁的妹妹的，这种可笑的自我吹嘘让他没少被人取笑。

——罗伯特·穆齐尔《学生特尔莱斯的困惑》

一片树叶在寂静的院子里飘落，打在透着光的玻璃窗上，划过淡淡的痕迹，然后消失在黑暗中。夜幕就像窗外的一堵墙，有意避开退让，为的是下一刻重新到来。是的，夜幕是一个自在的世界，就像千军万马横扫大地，面对人类他所向披靡，顷刻就会将人类的所作所为消灭得一干二净。

——罗伯特·穆齐尔《学生特尔莱斯的困惑》

他时不时地便会感到有一阵战栗爬过他的身体，直至指尖，同时那些想法也会在他的脑子里，犹如沸腾的水里的水泡一样，疯狂而无序地向上翻涌。听人说，男人第一次遇见一个注定要把他卷入情欲的女人时，就是这样的感觉。据说，两个人之间会出现那么一个弯腰、提劲、屏住呼吸的时刻，会出现一个内心无比紧张、面上却沉默无语的时刻。这一刻发生了什么，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的。这一刻似乎是情欲预先投下的阴影。一个有机的阴影；一种先前所有紧张的松弛，同时也是一种突然地、新的束缚状态，而未来已经全部包含在了这种状态中；一种全神贯注于一个针尖的潜伏……而从另一方面讲，它又是一场空，一种模糊沉闷的不确定的感觉，一种虚弱，一种恐惧

——罗伯特·穆齐尔《学生特尔莱斯的困惑》

这些东西经过一知半解的消化之后又重新被诉诸笔端。写出来的不是罗马人的悲剧就是多愁善感的抒情诗，这些诗词一路高歌猛进，由长达数页的标点符号装饰，就跟点缀了柔软的网眼花边是的：这些东西尽管自身十分可笑，但对于成长的安全性而言却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因为在这些年月里，这些青年人就是带着这些来自外界的联想和借来的感情去逾越过那块危险柔弱的心灵地基的，处在这个时期的人肯定认为自己很重要，但因为还太不成熟，所以无法在真正意义上很重要。这些东西以后是否会在这一个或那一个留下什么印记，这倒是无关紧要的；每个人其实都会对自己有所容忍，危险只存在于过渡的这几年。假如能在这个时候让处于这样一个阶段的年轻人认识到他的人格的可笑之处的话，那么他脚下的地基就会塌陷，或者他就会像一个突然清醒过来的梦游者那样跌倒在地，眼前只剩下一片空虚

——罗伯特·穆齐尔《学生特尔莱斯的困惑》

而且，同所有只知道专注于提升他们的精神性的人们一样，这种淫秽的和无节制的躁动的单纯存在对他没有多大的意义。他喜欢拿下面这句话来评价它：欣赏的能力，艺术的才能，整个精致优雅的精神生活，是一件很容易让人受伤的饰物。一个有着丰富而敏锐的内心生活的人会有一些不允许别人知道的时刻，和一些被他结束在秘密的匣子里的记忆，他认为这是一件绝对必要的事情。而他对他得要求只是，事后应懂得细致地利用它们。所以，当某个听他讲过他青少年时代的那个故事的人有一次问他，回忆这种事情是不是会令他感到羞愧时，他微笑着答道：“我肯定不会否认，这里所涉及的是一件有失体面的事情。为什么就不呢？事情已经过去了。但它却把某些东西永远地留了下来：那少量的毒药，而为了带着灵魂那过于安稳和平静的健康并因此而给予它一种更为敏锐的、强化的、善解人意的健康，它可是必不可少的。”

——罗伯特·穆齐尔《学生特尔莱斯的困惑》

此外还有一些东西，在它们那里，在体验和领会之间，占据统治地位的是这种不可比性。不过，情况始终是这样的，即：我们在一瞬间完整地和没有疑问地所体验到的东西，如果我们想要用那一串串念头把它捆住，以便使之成为我们永远的财富的话，它就会变得不可理解和混乱不堪。而看起来巨大而又让人感到陌生的东西，只要我们的语言从远处向它伸过手去，它就会变得简单，而一旦进入我们的生命的活动范围，它就会不再令人感到不安。

——罗伯特·穆齐尔《学生特尔莱斯的困惑》

托乐思觉得事物、过程和人都是某种具有双重含义的东西。是某种被某些发明家的力量捆绑在了一个无害的、解释性的字眼上的东西，同时也是某种非常陌生的、时刻都有挣脱这种束缚的危险的东西。这在他看来真是疯狂。当然，托乐思也知道，对所有的事物都可以作出一个简单的、自然的解释，但令他极为吃惊的是，这种解释似乎只是撕去包裹在很外面的一层壳，没有揭示里面，而这个里面呢，托乐思好像用变得不自然的一双眼睛看见它始终还作为那后面的第二个在闪烁。

——罗伯特·穆齐尔《学生特尔莱斯的困惑》

「乡愁」的消失没有带来一种期待良久的满足，而是在年轻的托乐思的灵魂里留下了一片虚空。而通过自己内心的这种虚无，这种没有被填满的空白，他认识到，他所失去的不是什么纯粹的渴望，而是某种积极的东西，一种精神的力量，这种东西打着痛苦的旗号在他身上凋谢了。不过现在都过去了，这样一种最初的较为高级的幸福的源泉，只有在它开始枯竭的时候，才能让他感受到它自身的存在。

——罗伯特·穆齐尔《学生特尔莱斯的困惑》

他想起在很久以前，当他和父亲一起站在那些风景面前时，他突然大叫了一声：哦，它好美——而当父亲感到高兴时，他却感到难堪。因为，他其实也想要同样大声地说：它很悲伤。当时折磨着他的正是一种语言的失灵，一种不完整的意识，即语言只是对被感受到的事物的随机回避。

——罗伯特·穆齐尔《学生特尔莱斯的困惑》

他觉得自己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两个世界的撕扯：一个是牢不可破的资产阶级的世界，在这里，一切最终都是有条不紊地和理智地进行，正如他在家里所习惯的那样；一个则是冒险的世界，充满黑暗、秘密、血腥和意想不到的惊奇。这一个似乎要排斥另一个。

——罗伯特·穆齐尔《学生特尔莱斯的困惑》

有一些夜晚的沉默是极其静谧和带有悲观色彩的，对这种沉默的回忆直接和一个夏日响午的火热的、颤抖的不安交换，这种不安曾经滚烫地掠过他的灵魂，就像有一群闪闪发光的蜥蜴急速移动着腿脚掠过一样。

——罗伯特·穆齐尔《学生特尔莱斯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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