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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我们的前国王离世前,把王位传给母腹里的哈日王,每当我们恭恭敬敬地听母腹里的国王安排国事时,我便疑惑地想,我们未出生的国王,是醒着,还是在梦中给我们说话?我听老一辈人说,人未出生前,在一个无尽的自己一出生便会遗忘的梦里。这便是让我感到疑惑和恐惧的,想想,我们的国王,是在他出生后便会遗忘的梦中,给我们这些醒着的人安排国事。有一天他出生,会把这些都忘记,到那时候,我们今天所做的一切,变成无人承认的荒谬之事, 我们清醒地听由一个梦中的人安排,把他的梦话变成现实。
——刘亮程《本巴》
当他们知道后面只有冻僵的尸体,不会有自己的援兵时,便不再回头。这时候,他们唯一的希望是熟记于心的史诗英雄。他们夜里听齐讲史诗中的英雄故事,白天冲向敌人时,浑身充满史诗英雄的勇猛和气力,人人不惧死亡。史诗英雄在每个人心中显灵。
——刘亮程《本巴》
草原上从不点灯。四周黑黢黢的山是暗的,草叶上正在凝结的露珠是暗的,牛羊卧在更暗的山坳里,说梦者齐暗暗地晃动头和身体,只有他说唱的语言是亮的。那些押韵的诗歌里的英雄故事,在每个人心中明亮起来。
——刘亮程《本巴》
29 赫兰说,地上的羊粪蛋是羊,马粪蛋是马,草叶是搭起又拆散的家。赫兰教老夫妻俩把代表家的草叶,驮在代表马的马粪蛋上,赶着代表羊的羊粪蛋,翻过九九八十一个代表山的骆驼粪蛋,然后把草叶从马粪蛋上卸下来,搭建成毡房,用周围的小石头垒成羊圈,把满地的羊粪蛋赶进圈里。然后,眼睛闭住、睁开,等于睡了一晚。再把草叶搭建的毡房拆了,驮在马粪蛋上,赶上遍地的羊粪蛋,再翻过九九八十一个骆驼粪蛋。眼睛闭住、睁开,又是一天。 开始赫兰跟他们一起玩,很快老两口便着了迷,丢下赫兰自己玩起来。老牧羊人说,看看,遍地羊粪蛋都是咱们的羊。老夫人说,看看,遍地马粪蛋都是咱们的马。草山由橘 老牧羊人说,我们可从来没有过这幺多的马和羊。大 老夫人说,我们可从来没这样轻松快乐地搬过家转过场。 老两口的童心被唤醒,脸上的皱纹逐渐笑开退去,眼睛亮闪闪的光从青年童年里回来。个一着最 赫兰站在身后,看他们玩搬家家的身影越走越远,越远越小,地上的羊粪蛋马粪蛋都被他们吆赶着滚向远处,草叶搬到远处。赫兰知道,他俩已经被他的游戏,引到遥远的无法回来的童年,再想不起守边关这档子事。赫兰像盘绳子一样,盘起他们丢在地上的一把子年龄,往小肩膀上一搭,上路了。
——刘亮程《本巴》
我说唱《吃奶的娃娃洪古尔大战格楞赞布拉汗》那一章,洪古尔和格楞赞布拉汗拿刀对砍,刀砍在对方头上胳膊上,跟砍在石头上一样。用箭对射,箭射在脸上胸脯上,像射在冰面上一样。他们没有丝毫疼痛,我们也觉不到疼痛。后来,两人扔了兵器,用父母给的肉身对打,你从我背上抓一块肉,我从你肩上抓一块肉,打得血肉模糊,但我说时不觉得疼,你们听着也不觉得痛。东归却不一样,我讲到亲人被砍断胳膊时自己的胳膊会疼,讲到长矛捅进胸脯时,我的心脏会疼痛流血,我讲不下去。老人说,我年轻时常听长辈讲东归的事,听得心惊肉跳。现在轮到我给下一辈人讲了。我讲到东归途中亲人惨死的场面时,仿佛自己也惨死其中。那刺在亲人胸脯的刀,也扎进我的胸口。我把疼痛承受下来,希望下一辈人也能感受到疼。疼痛正是我们跟死去先人最后的血肉联系。
——刘亮程《本巴》
你藏起来,别人找不到你的地方就是家。他在草原上被好几户牧民收养,又被抛弃,因为他一点不长大,让收养他做儿子,指望靠他赡养的人一个个失望。
——刘亮程《本巴》
我们漂泊在时间的汪洋之上,随波逐流,没有方向。但是,我们定下来的这九九八十一天,是汪洋中的岛。别的日子都淹没了,我们举起酒碗守住的时光不会流失。
——刘亮程《本巴》
他带着你们本巴人,躲藏在身强力壮的二十五岁,他以为这个年龄的人天不怕地不怕,可以抵御任何外敌。其实,恐惧是不分年龄的。他们白天大碗喝酒时知道自己在人生最有劲的青年,晚上却常常梦见自己年幼无助或年老体衰。
——刘亮程《本巴》
我讲到东归途中族人惨死的场面时,仿佛自己也惨死其中。我把疼痛承受下来,希望下一辈人也能感受到疼。疼痛正是我们跟死去先人最后的血肉联系。
——刘亮程《本巴》
他曜一想回去的是母腹。他曾在母腹中听见隔壁的人世是多幺热漏,人们忙于打仗,忙于喝酒,忙于游牧。他孤独地听见人间的喧闲,却从不想降生。 77
——刘亮程《本巴》
赫兰站在身后,看他们玩搬家家的身影越走越远,越远越小,地上的羊粪蛋马粪蛋都被他们吆赶着滚向远处,草叶搬到远处。赫兰知道,他俩已经被他的游戏,引到遥远的无法回来的童年,再想不起守边关这档子事。赫兰像盘绳子一样,盘起他们丢在地上的一把子年龄,往小肩膀上一搭,上路了。
——刘亮程《本巴》
策吉说,我们在梦里时,醒是随时回来的家乡。而在醒来时,梦是遥远模糊的故乡。我们在无尽的睡着醒来里,都在回乡。
——刘亮程《本巴》
策吉说,汗王你千万不可有这种想法。当你想到老时,老便在走来的路上。这个世界原本是你的一个想法。当年你经受父亲的年老被辱,有了永远活在二十五岁青春的想法。到现在,我们全活在你的想法里。如果你动摇了当初的念头,守住二十五岁青春的时间之坝便会溃败,到时候,衰老会像秋风吹黄所有草木一样,吹老我们。
——刘亮程《本巴》
是的,就是我。哈哈哈,这个下午对我来说真是过于出奇和完美了,哈哈哈,我又尝到了死的味道,哈哈哈,笑死人了。我在短短几天内既尝到差点哭死的味道,又尝到差点笑死的味道,好像在水里,又在火里,在天堂,又在地狱,有情又无情,有理又无理,一种说不清、颠倒错乱的味道。我觉得这世界真荒唐,后来我知道,这就是做人的味道,长大的味道。
——麦家《人间信》
那天晚上,我从小妹的痛哭和谩骂中听到了这个时代的脚步声和心跳声,我们开始疯狂追逐金子的炽热和身子的柔软,像我曾经追逐洗心革面一样。这是一场新的革命,注定要有人付出代价,小妹,你就认了吧,恕我直言,像你这样的妇人——也是富人——今后可能只能过一种日子:穷得只剩下钱,连一颗丈夫的忠心也剩不下。我要偏激地说,这世界,男人最坏,越成功越坏;这时代,成功的男人都欠女人一个忠心。
——麦家《人间信》
所有的一切仿佛都有了意义、价值,值得大声讲述,永久回望、回忆。这不仅仅是个人的生平和经历,也许我们从来不属于个人,只是过去某种的继续和回应。就像其他事情一样,这事就发生了,就这样发生了,我猝不及防,又似早有防备。
——麦家《人间信》
我不可思议,妻子怎幺会把我和王晓华相提并论,我几乎冒出了一丝蔑视她的情绪,令我顿觉慌张。我知道,任何决裂都是从蔑视开始的,蔑视的毒瘤一旦发作就是绝症,我和父亲就是这样的。我已经失去一个家庭,不想再失去一个;我要捍卫妻子的尊严,不能让蔑视她的毒素蔓延在我身上。
——麦家《人间信》
命运再次告诉我,它待我真不薄,尽管我薄待了那幺多人,但命运是大人,不记我这小人过。再说,很确凿,那时我薄待人的感觉也没有从心底长出来,那时的我没有故乡,没有亲人,没有亲情,对家里的情况一点不顾念,不关心,并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岁月终于不会饶人,但“终于”之过程是缓慢的,艰难的,求不得的,察不见的,水滴石穿一样,风起青苹之末一般。
——麦家《人间信》
这个夏天,他也学会了抽烟,抽第一根烟时,他想到奶奶讲过的一句话:“旱烟(自己种的土烟,卷好,抽烟嘴里,用长长的烟杆抽)是老人的拐杖,香烟(纸烟)是有钱人的手杖,抽烟是给自己烧香。”然后他天天抽烟,有时不免会想,这世上还有什幺人会替他烧香祈福呢?没有了,亲人都成了仇人,只有自己替自己烧了。
——麦家《人间信》
天登待遇,凤却不如一只鸡:鸡还能下蛋产肉,补贴家用,一个六指头”屁用没有,只是累赘,这是一种残酯的现实。不只是爷爷奶奶如此这般,在我们双家村和你们什幺村的传统和文明里,这是一种普道的致命的疾病,女人生来只有不幸和思味。忠贞、顺从。男人乐于利用这种疾病,像商人乐于利用人的无知挣钱。小姑处于一种最危险的状态(龙凤胎,天天处于对比中、镜子中、放大镜中),处于极边缘地带,悬崖边,好像随时会裂开、解体。也许,随着少女的觉醒,她自身越来越痛苦地意识到了这点,所以…所以…我真的不知道,小姑为什幺要在那个月光皎洁的夜晚,踏上那条黑暗的不归路,尽管我曾多方探听,却不曾有任何获知。我只知,这是我童年的一个噩梦一或许,更是父亲的。 从我记事起,奶奶每年都有一两次哭着嚷着要上吊,用来教训父亲。当然,每次都被人拦住,劝退。我后来想这是必然的,真正上吊的人就像这奶奶,不哭不闹的;哭着闹着要上吊的奶奶,上吊是假,宣泄心中盛不下的愤怒、教训父亲、吓唬他才是真。但年少的我不懂得这幺深奥的人生,未能及时识破奶奶的死心,差点酿成大祸。幸亏某只嘴馋的耗子,提前咬烂绳子,成功阻挡了奶奶的死路。当我们冲下楼时,我看到坐在地上的奶奶不停地在喃喃一句话: “我去年换过新绳的…”确实,怕旧绳子腐朽,不中用,奶奶隔一段时间(两三年)会换一根新绳一其实这也是吓琥父亲的一个手段。奶奶不知是 160
——麦家《人间信》
小姑不是传说,小姑像父亲一样真,和父亲同父同母,同车同月同日生,因为父亲出生不顺当,她差点被闷死在娘胎里,因为父亲是独子,爷爷奶奶尤为重男轻女,她出生第一天起就被数亲奚落、虐待,奶水被抢掉一父亲吃了七年奶,她只吃了七个星期,然后只吃羊奶、豆乳:因为所有人都重男轻女(学堂不收女生、妇女工钱低、家产传男不传女),父亲在学堂读书,她在田地里割草养兔(长毛免),卖兔毛挣的钱替父亲交学费。据说是因为喝羊奶多的缘故,她打小生相好,皮肤像羊奶一样奶白细腻,长大“像一朵花”一样好看,漂亮;因为漂亮,她常被人夸赞,也常被人嘲笑一 她的漂亮并没有给她赢得最基本的尊严,连“六指头”的绰号都一直甩不掉,少女了还甩不掉。人一只手只有五个指头,第六个就是多余的,她就是多余的,因为爷爷奶奶已经有大姑、二姑,不想再要个姑奶奶(倒想再要一个父亲,哪怕是个“大奶嘴”)。 不言而喻,小姑在父亲的对比、烘托下,尤为是个错,是个缺陷,是个受气包,是个被污辱和损害的:她要找回完整的状态,和生活和谐共处,必须学会和内心的幽灵共处。出门是“一朵花,回家是六指头”,这就是她的现实,本是龙凤胎,龙眼160
——麦家《人间信》
写作说到底是写人,所以我必须要认识人,研究人,研究时代。那天晚上,我从小妹的痛哭和谩骂中听到了这个时代的脚步声和心跳声,我们开始疯狂追逐金子的炽热和身子的柔软,像我曾经追逐洗心革面一样。这是一场新的革命,注定要有人付出代价,小妹,你就认了吧,恕我直言,像你这样的妇人一也是富人一今后可能只能过一种日子:穷得只剩下钱,连一颗丈夫的忠心也剩不下。
——麦家《人间信》
这就是我外婆,比外公凶,因为凶而孤独,而脆弱,而经受不了生活的打击,不久便病翻了,卧床不起,茶饭不思。预感来日不多,外公带外婆回自己家,去等死。灵得很,只一个多月就等到了,相隔六小时后,外公也撒手西去,像有上苍安排,两人修成正果,结伴归天。
——麦家《人间信》
当他戴着墨镜从楼上下来时,因为喜悦兴奋,忘了我的存在,或者不在。那时间,正是他潦癫的时刻,我心飞翔的时刻,神志分离的时刻,满大街的人都在看他——他以为——欣赏他的墨镜,他的帅气,他站在台阶上高高在上、风度翩翩的样子。他一步一顿,左顾右看,款款从台阶上下来……他满脑子想的是,让更多的人看到他酷帅的模样。他已经从橱窗玻璃里看到自己酷帅的样子,黑得发光的双筒镜片让他变得高贵、神秘,仿佛有魔法的,把他的现在和过去隔开,彻底隔开。
——麦家《人间信》
已是三更半夜,外界一片死黑,湿冷,严寒。这也是当时奶奶心里的图景,没有一线光亮,渺小如蚁族,胆小如鼠辈,生长不出一丝勇气去面对新的一天。
——麦家《人间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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