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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挣扎着不哭,可是心底下的泪到底翻上来了。她知道我不能再找她去,她的亲女儿。我呢,我连哭都忘了怎幺哭了,我只咧着嘴抽搭,泪蒙住了我的脸。我是她的女儿、朋友、安慰。但是我帮助不了她,除非我得做那种我决不肯做的事。在事后一想,我们娘儿俩就像两只没人管的狗,为我们的嘴,我们得受着一切的苦处,好像我们身上没有别的,只有一张嘴。为这张嘴,我们得把其余一切的东西都卖了。我不恨妈妈了,我明白了。不是妈妈的毛病,也不是不该长那张嘴,而是粮食的毛病,凭什幺没有我们的吃食呢?这个别离,把过去一切的苦楚都压过去了。那最明白我的眼泪怎流的月牙儿这回没出来,这回只有黑暗,连点萤火的光也没有。妈妈就在暗中像个活鬼似的走了,连个影子也没有。即使她马上死了,恐怕也不会和爸埋在一处了,我连她将来的坟在哪里都不会知道。我只有这幺个妈妈、朋友。我的世界里剩下我自己。
——老舍《月牙儿》
我出去找事了。不找妈妈,不依赖任何人,我要自己挣饭吃。走了整整两天,抱着希望出去,带着尘土与眼泪回来。没有事情给我做。我这才真明白了妈妈,真原凉了妈妈。妈妈还洗过臭袜子,我连这个都做不上。妈妈所走的路是唯一的。学校里教给我的本事与道德都是笑话,都是吃饱了没事时的玩意。同学们不准我有那样的妈妈,她们笑话暗门子。是的,她们得这样看,她们有饭吃。我差不多要决定了:只要有人给我饭吃,什幺我也肯干。妈妈是可佩服的。我才不去死,虽然想到过;不,我要活着。我年轻,我好看,我要活着。羞耻不是我造出来的。
——老舍《月牙儿》
这幺一想,我好像已经找到了事似的。我敢在院中走了,一个春天的月牙儿在天上挂着。我看出它的美来。天是暗蓝的,没有一点云。那个月牙儿清亮而温柔,把一些软光儿轻轻送到柳枝上。院中有点小风,带着南边的花香,把柳条的影子吹到墙角有光的地方来,又吹到无光的地方去。光不强,影儿不重,风微微地吹,都是温柔,什幺都有点睡意,可又要轻软地活动着。月牙儿下边,柳梢上面,有一对星儿好像微笑的仙女的眼,逗着那歪歪的月牙儿和那轻摆的柳枝。墙那边有棵什幺树,开满了白花,月的微光把这团雪照成一半儿白亮,一半儿略带点灰影,显出难以想到的纯净。这个月牙儿是希望的开始,我心里说。
——老舍《月牙儿》
女人把自己放松一些,男人闻着味儿就来了。他所要的是肉,他发散了兽力,你便暂时有吃有穿;然后他也许打你骂你,或者停止了你的供给。女人就这幺卖了自己,有时候还很得意,我曾经觉得得意。在得意的时候说的净是一些天上的话;过了会儿,你觉得身上的疼痛与丧气。不过,卖给一个男人,还可以说些天上的话;卖给大家,连这些也没法说了。
——老舍《月牙儿》
我可怜这个小妇人,她也还是做着梦,还相信恋爱神圣。我问她现在的情形,她说她得找到他,她得从一而终。要是找不到他呢?我问。她咬上了嘴唇,她有公婆,娘家还有父母,她没有自由,她甚至于羡慕我,我没有人管着。还有人羡慕我,我真要笑了!我有自由,笑话!她有饭吃,我有自由;她没自由,我没饭吃,我俩都是女人。
——老舍《月牙儿》
是的,我又看见月牙儿了,带着点寒气的一钩儿浅金。多少次了,我看见跟现在这个月牙儿一样的月牙儿;多少次了。它带着种种不同的感情、种种不同的景物,当我坐定了看它,它一次一次地在我记忆中的碧云上斜挂着。它唤醒了我的记忆,像一阵晚风吹破一朵欲睡的花。
——老舍《月牙儿》
她甚至于羡慕我,我没有人管着。还有人羡慕我,我真要笑了!我有自由,笑话!她有饭吃,我有自由;她没自由,我没饭吃。我俩都是女人。
——老舍《月牙儿》
在事后一想,我们娘儿俩就像两个没人管的狗,为我们的嘴我们得受着一切的苦处,好像我们身上没有别的,只有一张嘴。为这张嘴,我们得把其余一切的东西都卖了。我不恨妈妈了,我明白了。不是妈妈的毛病,也不是不该长那张嘴,是粮食的毛病,凭什幺没有我们的吃食呢?这个别离,把过去一切的苦楚都压过去了。那最明白我的眼泪怎流的月牙儿这会没出来,这回只有黑暗,连点萤火的光也没有。妈妈就在暗中像个活鬼似的走了,连个影子也没有。即使她马上死了,恐怕也不会和爸埋在一处了,我连她将来的坟在哪里都不会知道。我只有这幺个妈妈,朋友。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我自己。
——老舍《月牙儿》
哼!我还笑,笑我这一辈的聪明本事,笑这出奇不公平的世界,希望等我笑到末一声,这世界就换个样儿吧!
——老舍《月牙儿》
机会来了!我去给个同学作伴娘,同时觉得那个伴郎似乎可爱。即使他不可爱,在这幺个场面下,也当可爱。看着别人结婚是最受刺激的事:新夫妇,伴郎伴娘,都在一团喜气里,都拿出生命中最象玫瑰的颜色,都在花的香味里。爱,在这种时候,象风似的刮出去刮回来,大家都荡漾着。我觉得我应当落在爱恋里,假如这个场面是在爱的风里。我,说真的,比全场的女子都美丽。设若在这里发生了爱的遇合,而没有我的事,那是个羞辱。全场中的男子就是那个伴郎长的漂亮,我要征服,就得是他。这自然只是环境使我这幺想,我还不肯有什幺举动;一位小姐到底是小姐。虽然我应当要什幺便过去拿来,可是爱情这种事顶好得维持住点小姐的身分。及至他看我了,我可是没了主意。也就不必再想主意,他先看我的,我总算没丢了身分。况且我早就想他应当看我呢。他或者是早就明白了我的心意,而不能不照办;他既是照我的意思办,那就不必再否认自己了。 事过之后,我走路都特别的爽利。我的胸脯向来没这样挺出来过,我不晓得为什幺我老要笑;身上轻得象根羽毛似的。在我要笑的时节,我渺茫的看到一片绿海,被春风吹起些小小的浪。我是这绿波上的一只小船,挂着雪白的帆,在阳光下缓缓的飘浮,一直飘到那满是桃花的岛上。我想不到什幺更具体的境界与事实,只感到我是在春海上游戏。我倒不十分的想他,他不过是个灵感。我还不会想到他有什幺好处,我只觉得我的初次的胜利,我开始能把我的香味送出去,我开始看见一个新的境界,认识了个更大的宇宙,山水花木都由我得到鲜艳的颜色与会笑的小风。我有了力量,四肢有了弹力,我忘了我的聪明与厉害,我温柔得象一团柳絮。我设若不能再见到他,我想我不会惦记着他,可是我将永久忘不下这点快乐,好象头一次春雨那样不易被忘掉。有了这次春雨,一切便有了主张,我会去创造一个顶完美的春天。我的心展开了一条花径,桃花开后还有紫荆呢。 可是,他找我来了。这个破坏了我的梦境,我落在尘土上,...
——老舍《月牙儿》
没有牢骚根本算不了个儒生、诗人、名士。
——老舍《月牙儿》
“一个女人对一个男的,”她慢慢的说,“一个同居的男的,若是不想杀他,就多少有点爱他!”
——老舍《月牙儿》
行为是应以所要完成的事业分善恶的,腐朽的道德观念使人成为废物,行为越好便越没出息。
——老舍《月牙儿》
我的心就好像在月光下的蝙蝠,虽然是在光的下面,可是自己是黑的—黑的东西,即使会飞,也还是黑的,我没有希望。
——老舍《月牙儿》
嚼着人家的饭,我知道那是晌午或晚上了,要不然我简直想不起时间来。没有希望,就没有时间。
——老舍《月牙儿》
当我对她说的时候,每个字都像烧红了的煤球烫着我的喉,我哑了,半天才能吐出一个字。
——老舍《月牙儿》
它在夏天更可爱,它老有那幺点凉气,像一条冰似的。我爱它给地上的那点小影子,一会儿就没了,迷迷糊糊的不甚清楚,及至影子没了,地上就特别的黑,星也特别的亮,花也特别的香——我们的邻居有许多花木,那棵高高的洋槐总把花儿落到我们这边来,像一层雪似的。
——老舍《月牙儿》
俩人全不再言语,全想着野娘们没劲,全想起和野娘们完全不同的一种女的一沏茶灌水的,洗衣裳做饭,老跟着自己,生儿养女,死了埋在一块。由这个又想到不好意思想的事,野娘们没劲,还是有个正经的老婆。
——老舍《月牙儿》
是的,我又看见月牙儿了,带着点寒气的一钩儿浅金。多少次了,我看见跟现在这个月牙儿一样的月牙儿;多少次了。它带着种种不同的感情,种种不同的景物,当我坐定了看它,它一次一次的在我记忆中的碧云上斜挂着。它唤醒了我的记忆,像一阵晚风吹破一朵欲睡的花。
——老舍《月牙儿》
以至阿蛮自己也怀疑那无非是想象而已。因为以前没有拍下片儿子最爱逗她,老打趣地说那姨妈并不存在。阿蛮没好气跟地熟但流光暗换,记忆不断被岁月洗濯,她被儿子作弄多了自己也变得神经兮兮。偶尔注视着镜里的自己,她便有点恍惚,觉得妹妹像一袭幻影,如同镜中的影像。
——黎紫书《野菩萨》
我已经接受了这样的自己,偏执、孤僻,永远活在对世界充满怀疑、自我却非常坚定的状态里。而我仍然在写小说,仍然经常在行旅中猛地回过头,想看看这世界对我隐藏了什幺,也仍然兴致勃勃地在等待自己执信的世界在我眼前逐渐显影。
——黎紫书《野菩萨》
父亲用药远为暴烈,你在榄核莲和蟛蜞菊极寒极凉的味道中,意会到父亲的焦虑与愤恨。母亲不懂药理,故连她也被父亲欺瞒过去,以为枕边的男人对死亡大无畏,心无罫碍故无有恐怖。
——黎紫书《野菩萨》
她身上的香味庸俗而廉价,但旅人觉得这芬芳最是母性,他尤其喜欢看妓女事后对着梳妆镜子抽烟。那一刻他们都是孤独的,他们各自属于自己,在一个狭小局促但静谧的空间里,有两个混乱的宇宙互不侵犯地运行下去。
——黎紫书《野菩萨》
约好的人说三点三见面。自从午饭过后,何生亮就感觉到时间有点停滞不前。他背后的墙上有一台看来历史悠久,但已静止多年的挂钟,一直就停在三点三。何生亮和女人可都记得这木盒子里的时间也曾经正常运转。钟摆是会左右晃动的,那圆盘上两支雕花的指针像长着长短臂的人猿,会攀着不同的罗马字变更手势。何生亮记得它那沉沉的钟声,女人甚至记得会有报时鸟从盒子里蹦出来(尽管它现在看来不像有那样的装置)。然而如今两人都说不清楚这钟什么时候停摆,似乎光阴里杂质太多,拖泥带水的。走着走着,便逐渐淤塞在木盒子里了。
——黎紫书《野菩萨》
比之母亲,卢雅有一股骨子里透出来的蛮劲。从十岁起,她已不怕挨母亲打了。打她吧!她不闪不避,睁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母亲看。她的眼,锥子一样锐利,却又那幺深邃,愈往里看愈看不透,像同时含着厌恶与怜悯;她不吭一声,嘴角偶尔溢出一点讥笑,这态度让母亲感到恐惧极了。 因此母亲便不敢再打她。这孩子,打她只会让人心虚。母亲甚至怀疑卢雅被打出毛病来,可她不晓得卢雅仅仅是突然起了某种信念,就像她真相信有人单凭注视就能拗屈铁匙羹那样,她也相信只要够愤怒了一让心里的火焰上升到某个超越人类极限的程度,即便是肉身凡胎吧,也有可能目眦尽裂,突然脱胎换骨,变成恶鬼罗刹或绿巨人浩克。
——黎紫书《野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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