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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楼有个钟表匠关仪光,是个鳏夫,人称关二哥,在近打组屋楼下守着半爿店铺,卖点钟表和电池什幺的,也替人修理钟表。那店铺光顾者稀,连盲头苍蝇也过门不入,他因而十分清闲,镇日对着满壁停摆的挂钟,店里似乎因此囤积了过多的时光,他只有不断找人聊天,近乎无助地将时间一点一点消耗了去。
——黎紫书《流俗地》
马票嫂这幺说的时候,头发已经白了七成,是个六旬老妇。她追忆往事,每翻开一页都觉得自己被时光推到了局外,不让她回在原处,而是将她安置在别的地方,让她像个旁观者般看见当年的自己。
——黎紫书《流俗地》
但那些在光阴里发了酵变了质的东西,终究是修不回原样的;以后银霞对他与拉祖虽仍友好,却很少主动到巴布理发室来找他们了。偶尔碰面,三人学着大人那样相互问候,都感觉到这形式里头的生分,并为此感到特别尴尬。
——黎紫书《流俗地》
所以这一笺未完的回信,其实不在银霞手里。她只能凭记忆念想之,一次又一次地试着将它拼凑还原。偏偏打这信的时候,她心里激动心神恍惚,来不及将字字句句输入脑中。她记得的是眼前的黑暗中似有什幺在跃动,自己忍不住转动眼球,想要捕捉它,几乎以为那就是光了伊斯迈的一只手从椅背移到她的肩上,重量犹如一只鸽子,又在她的肩上迅速长大,变成了鹰那样的巨鸟。那鸟攫紧她的肩膀,仿佛在将一种轻微的抽搐传达予她。 那个下午以后,银霞无时无刻不在努力回想这封信。她试图将残存在记忆中的那些字眼和零零落落的内容掇十串连,一点一点地让信在她脑中重建。这幺做自然会有所遗漏,也不可避免地在回忆的过程中,信手为它做了些增添与润饰让它变得比原版丰腴美丽,以致最终在银霞脑中完成重写的信,已不知道掺入了多少想像的成分。她甚至分不清楚信中哪一部分来自原文,哪些又是她自己随意添加的创作。 有一点银霞却记得无比清晰——那信就在“然而”(however)一词后夏然而止。那本来是一个表示转折关系的连词,像是一个转角。在它以后,本该有一个拐弯将人引至另一个去向,甚至到达另一个境地,看见另一个角度的事实。那样的一个词,原该是一扇虚掩的门,一个通往别处的入口(或是一个离开此境的出口);门后要幺是天堂,要幺隐藏着炼狱,反正是这世界迥然不同的另一面。无奈院长恰巧来到,探出灯泡般的一颗头颅;说话时声音如光,照见伊斯迈,让他在这道门前止步,看见那门上的警示。止步!不可逾越!
——黎紫书《流俗地》
三天以后,银霞腹中的胎儿便被拿掉了。那孩子在银霞的肚子里只住了五周:不过刚在子宫内着床,只是个胎芽,连称作生命也不配。除了月经没来,银霞尚且未感觉到肚子里有异样,也未有疲惫和孕吐等迹象,不过是到医生那里验个尿,他说有了便是有了,片刻也不耽误,将她带到另一重充满消毒剂的,无菌的黑暗中。银霞离开那房间的时候,有点像落荒而逃,心神七零八落,没想起这事情需要证实,便没说要亲手摸一摸那才五周大的一杖小肉块。待回到家了躺在床上,她才发觉这事不同拔牙。口腔里没了一颗牙齿至少会留下空洞,到底算个痕迹,可肚子里被刮出了个据说只有苹果籽大小的胚胎,竟毫无流失感,还比不上撒了一坨大便那样,能觉出腹中的解脱。以后她每每想起便觉得这事情不实在有点儿戏,便怀疑那医生是个骗子,不过只是欺负她眼盲,用一整套人工流产的仪式替她疏通阴道,导出她闭塞了的月经。那一回月经倒是流得特别汹涌,前面两天卫生棉像被泡在血浆里,沉甸甸的不说,下体还都镇日潮湿,散发着一股酸性的血腥味。银霞想,这血本该留着孕育腹中的孩子,因孩子不在,便如大江东去。
——黎紫书《流俗地》
细辉没跟马力说,尽管搬离组屋以后,他再没有回去过那里,但有时候他会在梦中走很远的路,顶着大太阳回到那只得半丬店面的理发店。那店在组屋脚下。组屋巍峨,像是背着半边天;无论日升日落,太阳攀爬或滑坐到了哪个角度,店里也总像灯下黑,大白天依然光线不足,日照稀薄得像鱼缸里飘浮的微生物。人在里头视野朦胧,加上静谧如蠹缓缓地蚕食白日,巴布戴上眼镜看了一会儿《淡米尔日报》,忍不住垂下头,坐在他的宝座上打盹。要到晚上店里亮起日光灯,小店忽然被亮光喂饱,那里面的一切才清清楚楚的有了细节。
——黎紫书《流俗地》
“但我知道它不会因为这样而变成人。”说了以后,银霞忽然感到这话似曾相识。当时费了些神却想不起来原话出自何人,何地,何时。仿佛记忆是个浩瀚的百子柜,它从某个塞得太满的抽屉里掉落,因无凭无据而无法归位。要到这个夜里,银霞毫无困意,反复在前尘往事中搜寻大辉;猫来了,先在床上巡过一遍,最后在她微微张开的两腿之间找到一道舒适的壕沟,安静地在那里躺下来。银霞静静凝视黑暗的深处,感觉到那猫所感受的满足与安逸,不知怎幺脑中忽然闪过一念,想起多年前听到大辉与莲珠姑姑在楼梯间争执,大辉便是这幺说的。“取个英文名字就会高贵一些吗?你一个渔村妹,浑身臭鱼腥,改名叫萝丝就能变玫瑰?”
——黎紫书《流俗地》
细辉和拉祖放学回来时,载着遗骸的黑车刚离去不久。他们站在红色的警戒线外,看着那用白色粉笔画在沥青地上的古怪人形,竟觉得她蠢蠢欲动,像要从地上爬起来。苍蝇已闻风而群起,顶着烈日的高温,在那人形里盘旋不去,像一群吊唁者一一上前去亲吻死者的血肉。傍晚时巴布被睦邻计划委员会召唤,带着长子马力到门外帮忙清理死亡现场,将凝固在地面上的血液和脑浆刷洗得干干净净。
——黎紫书《流俗地》
银霞一家多年后搬到美丽园的新居所,她的母亲不时说起楼上楼的这段往事,总说她那时候就想着要搬走了。“那地方风水不好,一大摞白鸽笼,把人和鬼都困在里头,谁也出不去。” 也许是从未真遇见过鬼,银霞习惯了楼上楼的驳杂,总觉得那儿煞气大,打骂哭闹与讨债恐吓之事从来不少,那些孤魂野鬼相对而言倒是都孤僻安静;鬼与鬼之间从不串联,也不结党,与她们共冶一炉似乎没有多大的难处。有的时候她甚至觉得这些鬼魂如熟人般可亲。譬如她在组屋的长廊上走动,感觉有阴风撩人,又听得婴儿唧唧哼哼,必会想起那个穿校服的女鬼。银霞暗地里为她庆幸呢──既然带着一个孩子,应该不至于像别的孤魂那样寂寞而无所事事。
——黎紫书《流俗地》
细辉仍不信邪,大半个夜里都在梦中做徒劳之事,最终气急败坏的自梦中醒来。 银霞曾听他说起过这些梦。听了只能沉默而已,或者是顺势引渡话题,说起从前他们两个偷偷结盟,在棋盘上智斗拉祖的趣事。只有一回银霞在静默了半响后,忽然用她那冰清玉洁的声音幽幽地说,我也梦见过他。 “不,我梦见过你们。”她纠正。“也不对,我梦见过我们,是我们三个。”她再更正。 细辉觉得不可置信,却不敢质疑。银霞却像知道他心里想的什幺,便又补上一句“我们在那些梦里谈了许多话。我们说笑,有时候还争吵呢。” 银霞的梦又何止如此?除了人声,她的梦里还充满了巴布理发室的气味。迪普蒂早晚在店里焚烧檀香,敬神辟邪,顺便驱蚊,还有偶尔参与的茉莉花、酥油灯和她那一头终年抹了椰子油的长发及簪在发上的鸡蛋花,加上其他银霞叫不出名堂来的香料以及剃须膏清爽的薄荷味。
——黎紫书《流俗地》
银霞没说呢。迁离近打组屋后的这些年,她也在梦里一再回到巴布理发室,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完成一盘又一盘的棋局。说了难道细辉就能理解,就能相信吗?梦境与真实看似如出一辙,像镜里镜外同一个漆黑的世界,但她就能感知和分辨出两者的质地不同。她在那些梦里,听觉可要比醒着的时候更清晰,可以阴明白白的听到塔布拉里头有埋不住的萨朗吉;音乐之外有巴布轻微打鼾,电风扇在摇头;店外有卖衣服的马来妇人阴声细气的交谈;有华人的孩子一边在玩快乐家庭”纸牌,一边说着各种耍赖的话,指责别人作弊;有麻雀啁啾。 她没说呢,她还闻得到迪普蒂在一旁走过时,掀起一阵又一阵的香风。 拉祖在那些梦中越来越少说话。偶尔他发言,梦里梦外的黑暗便都彻底静默,并为之颤栗。银霞记得在黑暗中,拉祖的话逐字逐字,像从远处接踵而至。他说:“银霞你唱歌吧,你的声音好听得像锡塔琴。”
——黎紫书《流俗地》
夜晚的巴刹不见几个人影,倒还疏疏落落的亮着几盏长灯。马票嫂沿着水泥铺的走道走了一段,在卖菜的摊子那一边回头张望,看见陈家的茶室已经完全阖上门,周边灯光惨白,不知掺了多少月色。她心里一沉,仿佛心脏挂不住,忽然从胸膛坠落,再也提不上来。她打了个哆嗦,只觉四肢发软,举步无力。 “前几天我还以为自己逃出了陈家,那一刻我才明白,是我被他们一脚踹开了。” 马票嫂这幺说的时候,头发已经白了七成是个六旬老妇。她追忆往事,每翻开一页都觉得自己被时光推到了局外,不让她回在原处,而是将她安置在别的地方,让她像个旁观者般看见当年的自己。譬如这一段,她分明成了巴刹里高挂的一盏灯,也可能是梁上的一只燕子,以俯瞰的角度目睹少妇骨瘦如柴,穿着她姊姊给的过于宽松的衣衫,耸着肩膀饮声抽泣。
——黎紫书《流俗地》
那行李箱好大,少说可以折进去十个小孩,有一个礼拜就那幺搁在房门边上。有一天他放学回来,家中无人,他见行李箱没了踪影,便知道哥哥走了。细辉记得有那幺一瞬他心里有点难过,如同几年前在父亲的丧礼上,他无动于衷,直至法事完毕,人们将灵堂中放了几天的棺木擡起,移到灵车上,他才忽然认知到父亲的死,便像儿时亲眼看见母亲将他惯用的小抱枕扔掉那样,望着那落空之处哀哀恸哭。
——黎紫书《流俗地》
说到这儿,大概就能博得细辉一粲,值得他吃吃地笑,银霞便也笑起来,像是为他那微弱的笑浇点油加把火。细辉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晓得银霞也以为不可能对他说得清楚,他笑或不笑楼梯间的气味是不一样的。就像一只伫足在指尖上的飞蛾,它安静地一动不动,或是它微微地振颤翅膀,周遭的空气是不同的。所以,此刻银霞就像以前坐在楼梯间一样,默默感受着细辉的存在;心里想,你不想说话就别说吧。 我在这儿陪陪你。
——黎紫书《流俗地》
那一刻她记起来,小时候她也曾是个被娇惯的女孩。虽然身边只有父亲,但叶公待她极好无处不想满足她,也给她买过许多蓬蓬裙和闪闪发亮的心形发夹什幺的,让她将自己妆扮成公主。直到她长大成为少女,被所有的镜子告知她,你不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女孩,她一气便变了个男仔头,从此不屑于一切女生的玩意儿,直至大辉出现在她面前,她心里惊呼,真体面的一个人啊,穿什幺衣服都好看,像她小时候最锺爱的一套公仔纸。
——黎紫书《流俗地》
直至车子快要开进都城,路收窄,大道收费站已在望,莲珠憋不住冒出一句话来,说惠兰啊,你让大辉去走夜路,不怕风险吗? “她怎幺回答呢?”细辉问。 莲珠擡起头看着对面墙上挂的一幅极为俗气的风景画,对那色彩浓艳的壮丽山河端详良久。 “她对我说,莲珠姊,我不知道自己为什幺这幺喜欢大辉。我真的很爱他。” 蕙兰用了“爱”这个字眼,这叫人多幺难忘。那是莲珠人生中第一次听到有人说“爱”这是多幺拗口而不真实的一个字眼啊。她一直只有在戏剧和电影里才见过有人用上它,说得脸不红气不喘。那些秦汉和林青霞般的俊男美女情深款款说的“爱”,与那一刻因怀胎而过度进补以致浑身臃肿,一张脸胀得有如发酵面团的蕙兰所说的,竟是同一回事,听起来一样的动人,竟没有让她觉得滑稽或起一身鸡皮疙瘩。莲珠吞下一口睡沫,将蕙兰这一句话,连着“爱”这个难以消化的字眼咽了下去,竟觉得微酸。她冷冷的说,那你是遇上命中的克星了。
——黎紫书《流俗地》
楼上楼的住户,在那一幢组屋里朝见口晚见面,居民不分种族像是感情甚笃,可一旦离开了那里,以后便像流落在人海中,各自随波逐流很少会再联系和碰面。也许那地方本无可留恋处,人们莫不是因为潦倒,住不起像样的房子人生被迫到了困境,才会落难似的聚集在那楼里,忍受狭隘的走道与逼仄的居室,因而楼上楼的居民多数抱着寄居的心态,从搬进去的那一日起,便打定主意有一天会搬走的;走的那一日也意味着困境已渡,人生路上走到了宽敞地,再不需要与同病相怜者相濡以沫。
——黎紫书《流俗地》
拉祖死的如此突兀,事前毫无预兆,也因为无缘参与他的丧礼,亲眼一睹他的遗容或听一听一群印度妇人哭丧的声音,细辉与银霞总觉得拉祖的死不那幺真实,好像这只是一场恶作剧,比之大辉的消失更不可靠,仿佛随时还有转圜的余地。他们两人因而不曾认真去谈论拉祖之死,似乎心有灵犀,都觉得只要不去召唤它,有一天拉祖厌烦了便会突然冒现。就像小时候玩捉迷藏总有的孩子躲得太密藏得太深,久久不被寻获最终等他们躲腻了,或因为担心遭人遗忘,便忍不住自行现身。即便在事情发生五年后,在何门方氏的丧礼上,银霞在马票嫂身边坐了许久,心底仍隐隐有着一丝希冀,以为没准哪一刻会听见拉祖的声音,隔着老远呼唤她,银霞银霞!
——黎紫书《流俗地》
眼睛半阖朱唇微启的银霞,而是穿着宽袍长裙,仿佛将一条河流当作轻纱披在身上的银霞是鬓边别了一朵鸡蛋花,两耳各自用发尾打了个小勾,笑时脸色柔和如同水彩,仿佛阳光能够穿透的银霞。如此的银霞以后屡屡在这种时光中出现,影像似远还近,比杂志上的裸女与艳星图片更让细辉亢奋。有许多个午后他在房中闭上眼睛,于浅浅的黑暗中等待这影像浮现。总是光先溢出来的,银霞从中诞生,穿着一袭水蓝色的马来长袍,叶影在她的衣襟上晃荡,像有一双颤抖的手在抚摸她微微耸起的胸脯。
——黎紫书《流俗地》
银霞喜欢那一段写信的日子。每一次她坐在那门窗紧闭的小房间里,听着自己打字时,面前那一台柏金斯点字机发出一连串的“咔哒咔哒咔哒咔哒”,有点像缝纫机的声响,心里便觉得特别平和安定。后来她甚至拿那台点字机“编曲”,借着敲打的速度与节奏控制那本来单调的咔哒”声,使它有了音乐般的规律。这让她的点字机练习时段更多了一重乐趣,她既想像自己是个作家,也想像自己是个钢琴师。待练习时段完结,她将点字机挪回原处,收十了东西走出那房间,总感觉自己像在一个宽广的异次元世界里走了一圈,成为过另一个人,自己便又多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层面。
——黎紫书《流俗地》
打字不难,难的是书写,是有话要说,还得把话准确的说出来。 这些天你不在,我在这房里用点字机来写信,写信是一件好玩的事,每次都像打开一个话匣子,又像是推开一扇门去到别的世界。那些空间也和这里一样的漆黑无明,却包容了别的可能。我在那些信里说了许多我平日不敢说的话觉得这房间虽小,但房里的世界对我如此开放给我自由。可惜的是我的语言太贫乏,我所知道的英文和马来文词汇都太少了,而我的心却一直是浮动而复杂的,其中波动之大,心思之难解,我可笑的英语恐怕不足于向你描述十分之一。
——黎紫书《流俗地》
“我吗?我本楚狂人,来去如风,雷霆万钧;游过五湖四海闯过大江南北,翻过山越过岭;勘破三界六道生死轮回,上过天庭落过地狱了。你说我还是不是本地人?”那人眼睛眨也不眨,噼里啪啦像说了一串江湖切口。
——黎紫书《流俗地》
莲珠擡起头看着对面墙上挂的一幅极为俗气的风景画,对那色彩浓艳的壮丽山河端详良久。 “她对我说,莲珠姊,我不知道自己为什幺这幺喜欢大辉。我真的很爱他。 蕙兰用了“爱”这个字眼,这叫人多幺难忘。那是莲珠人生中第一次听到有人说“爱”。 这是多幺拗口而不真实的一个字眼啊。她一直只有在戏剧和电影里才见过有人用上它,说得脸不红气不喘。那些秦汉和林青霞般的俊男美女情深款款说的“爱”,与那一刻因怀胎而过度进补,以致浑身臃肿,一张脸胀得有如发酵面团的蕙兰所说的,竞是同一回事,听起来一样的动人,竟没让她觉得滑稽或起一身鸡皮疙瘩。
——黎紫书《流俗地》
嘿嘿,抱着孩子来宣示主权吗?蕙兰瞪他一眼,但笑不语。绿色头发的便接茬说,没用的,没看见这里是公海吗?你家这座码头坐落在这里,每一艘船都可以来靠一靠。 你就算插上了国旗也无效。蕙兰也瞪他一眼,却不笑了。卖串串锅虽不比在酒楼当招待那幺好的卖相,但赚钱确实比以前多,家里换了个大电视机和一组音响器材以后,大辉正一门心思想着要把当初从日本回国后买的国产车换掉,买一辆全新的日本车子。那一辆国产车用了不过六年,感觉已有点破落,蕙兰也觉得换车可行,却没想到忽然有一天大辉真开着新车回来。蕙兰说你怎幺去挑车买车也不带着我?大辉扬起眉锋,说买车又不是买衣服,你反正不懂。 “你就不能等一等,跟我好好商量一下吗?” “我这人说要做就去做了,还等什幺呢?等到花儿也谢了。”
——黎紫书《流俗地》
她说长了霉斑也没关系,这东西我要收着留念。 “留念?这是要纪念什幺?童年吗? “我要拿它来纪念拉祖。 她说。银铃在她的黑暗中沉默半响,也许无意间被她的话绊倒,被卷进了昏黄的回忆里,不由得开始搜索拉祖留在她脑中的影像。银霞寻思,妹妹想起的会是哪一个时候的拉祖呢?是理发师巴布的儿吗?是捧着比人高的奖杯走到七楼来向她们姐妹俩炫耀的印度少年吗?是报纸上那些彩色图片里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会考状元吗?是梁金妹去世举丧时,到丧府来狠狠地抱着她,陪她哭了一通,以至那晚上说话都有了浓浓的鼻音的律师吗? “ 这是他送你的吗?” 银霞摇摇头,又点点头。“它提醒我,拉祖是一个光明的人。”
——黎紫书《流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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