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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经历就像是一场核灾,附着在骨头与肌肉里的放射性物质,存留在我们的体内数十年,并且让我们的染色体变形,将细胞变成癌症来攻击我们的性命,就算死掉或者火化后只剩下白骨,那些残留物也不会消失。我们在日复一日的失眠与噩梦之间,在止痛剂与睡眠诱导剂之间,不再青春,也不再有人为我们担心或流泪,就连我们自己都轻视自己。我们的身体里有着那年夏天的调查室,有黑色Monami圆珠笔,有露出白骨的指头,有含糊、哀求、乞讨的熟悉嗓音。我们在冰冷的玻璃杯里,为彼此斟满一杯又一杯无法让我们忘掉一切的透明烈酒,中间经历短暂的失忆,之后则是完全失忆。
——韩江《少年來了》
我们的躯体以十字形层层交叠。 有个大叔的躯体垂直叠在我的肚子上,大叔的肚子上又叠着一名陌生大哥的躯体。那个大哥的头发落在我的脸上,他的膝盖后方又刚好压在我没穿鞋的脚上。我之所以能够看见这一切,是因为我和我的躯体紧紧黏在一起不停飘荡的缘故。他们快步走了过来,身穿迷彩军衣,头戴钢盔,手臂上别着红十字臂章。他们以两人为一组,开始将我们的躯体往军用卡车丢,像是在搬运谷物袋一样,机械性地抛掷。我为了不要和躯体失散,死命黏着我的脸颊、后脑杓,搭上了军用卡车。诡异的是,这世界里只有我一人,看不见其他灵魂。尽管有好多灵魂就近在咫尺,我们也无法看见、感受到彼此。可见「黄泉再见」这句话根本不成立。第一座堆成人塔的那些躯体最先开始腐烂,上头爬满了白色幼蛆。我默默看着我的脸一块一块腐蚀,五官已经变得模糊不清,轮廓也不再清晰可见,任何人再也辨别不出那个人是我。每到半夜,就会有越来越多影子依偎在我的影子旁。依旧是没有眼睛、没有手、没有舌头的我们,互相靠近彼此。虽然我们仍然不知道对方究竟是谁,却多少能够感觉到彼此已经在这里待了多久。每当新来的影子和从一开始就一起在这里的影子同时与我交叠时,我不知道该如何言喻,但就是能够分辨出他们的信号。有些影子感觉从很久以前就承受着我从未经历过的痛苦,会不会是那些每一根手指头的指甲下方都有着紫色伤口、浑身湿漉漉的躯体的灵魂呢?每当他们的影子靠近我的影子时,都会传递出可怕无助、痛苦万分的信号。要是能再那样相处久一点,会不会某天我们就能知道彼此是谁?或者找出交谈的方法?
——韩江《少年來了》
个人很喜欢书名中的「少年」一词,反映出当年那些勇敢站上街头的学生都还只是个纯真无邪的孩子,和军人残忍施暴的画面形成了强烈对比,而「来了」有种正在进行的感觉,又为这本书埋下了未完待续的伏笔,也将时间永远封存在那年五月。当你阅读完这本书时,记得不妨再回头重念一次书名,那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与凄凉,而且会持续在心中发酵好长一段时间,久久无法散去。对于那些听命于长官的军人来说,或许「少年来了」是他们最害怕听到的一句话,因为他们必须对那些手无寸铁却意志坚定、无所畏惧的「少年」扣下扳机,并带着永远挥之不去的罪恶感及歉疚终其一生;而对于无数个失去少年的母亲来说,「少年来了」则可能是她们最引颈期盼、最渴望听到的一句话,希望有朝一日,儿子可以平安归来。愿世上所有少年、少女都能跨过战火枪炮的袭击,平安长大。
——韩江《少年來了》
从翻开小说内文的第一页起,你便加入了这群人,你不再只是旁观者,无法置身事外,不得不身历其中,甚至感同身受,和他们一起勇敢挺身而出、捍卫自由;一起面对无情的子弹贯穿身体、血流成河、变成幽魂,一起目睹那些残忍的施暴画面和堆积成塔的尸体,并且一起承受严刑拷打、百般凌辱,以及事件过后在心中挥之不去的那些阴霾,甚至也得承受身为「幸存者」的沉痛与难以抹灭的愧疚。
——韩江《少年來了》
自从失去你们以后,我们的时间就此成为黑夜。我们的房子与街道都变得黯淡无光。我们在从此不再有天明与天暗的黑夜里,吃饭、走路、睡觉。
——韩江《少年來了》
与其说她不喜欢吃烤肉,应该说她无法忍受那些在烤盘上慢慢烤熟的生肉。当肉块上渗出血水与肉汁时,她就会撇过头刻意不去看;当大家在煎鱼时,则会阖上眼睛不敢直视。因为平底锅一变热以后,鱼的瞳孔会开始积水,并从张开的嘴巴中流出汁液,在那瞬间,那条死掉的鱼仿佛有话要说一般,所以她会刻意移开视线。
——韩江《少年來了》
与此同时妳也知道,要是再度面临与那年春天一样的瞬间,妳可能还是会做出类似的抉择。就如同国小在玩躲避球时,原本只要专心避开对方攻击就好,最后只剩独自一人时,妳反而要去接球;如同被公车上那些女孩清亮高歌的嗓音吸引,妳走上有持枪军队驻守的广场上一样;如同在那个夜晚,妳默默举手表示愿意留守到最后一样。「我们不能成为牺牲者,」圣熙姊说过:「不能放任他们称我们是牺牲者。」
——韩江《少年來了》
岁月已从那年夏天流逝了二十年,……他们对妳诋毁谩骂、用水泼妳,妳把那些瞬间统统抛在脑后才走到了今天。已经没有路可以回到那年夏天之前,也早已没有方法可以回到屠杀和拷问之前的世界。
——韩江《少年來了》
有些记忆是时间治愈不了的伤痛,不会因事隔多年而变得模糊或者遗忘,吊诡的是,时间越久反而只会剩下那些痛苦记忆,对其他回忆则逐渐麻木。世界变得越来越黑暗,就像电灯泡一颗一颗坏掉一样。包括我自己也可能自杀,我心知肚明。现在换我想要问先生您一个问题。所以说,人类的本质其实是残忍的,是吗?我们的经历并不稀奇,是吗?我们只是活在有尊严的错觉里,随时都有可能变成一文不值的东西,变成虫子、野兽、脓疮、尸水、肉块,是吗?羞辱、迫害、谋杀,那些都是历史早已证明的人类本质,是吗?
——韩江《少年來了》
那天选择留在道厅的孩子,应该也曾经历相似的感觉,就算那颗良心宝石会换来死亡也在所不惜。然而,如今我已经不再有把握了,那些当初揹着枪蹲坐在窗下喊着肚子好饿的孩子,问我们可不可以去小会议室把剩下的蜂蜜蛋糕和芬达汽水拿来吃的孩子,是真的对死亡有所了解,才做出了那样的选择吗?那时候真的是屏住呼吸等待即将到来的枪决,我心想,或许死亡是像新囚衣一样冰凉的事情。如果说「活着」是刚度过的那个夏天,是布满脓疮、血汗交织的身体,是不论怎么呻吟也无法度过的一秒钟,是在充满耻辱的饥饿感中咀嚼酸掉的豆芽菜,那么「死亡」应该就是一种彻底的涂抹,可以将那些经历一次全部抹去。
——韩江《少年來了》
有一段时间,所有人都称赞她长得很可爱。「眼睛、鼻子和嘴巴微微凸出的样子真是讨喜」、「头发卷得跟黑人舞者一样」、「看来不用去理发厅烫头发啦」。但是在十九岁那年夏天过去以后,就不再有人对她说这些话了。今年她已经二十四岁了,旁人反而期待她要讨人喜欢、惹人怜爱,脸颊要像苹果一样红润,漂亮的酒窝要满载人生耀眼的喜悦。然而,她自己则非常可望加速老化,希望这该死的性命不要延续太久。她用湿抹布擦着房间地板角落,洗完抹布晾干之后,回到书桌前坐了下来。不过就算做了这么多事情,还是得过好一段时间才天亮。呆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反而使她感到饥饿,于是她去盛了一碗母亲特地寄来的早稻米,然后再度坐在书桌前。她默默嚼着米饭,心里想着其实吃这件事情满丢脸的。她在熟悉的耻辱感里想着那些死者,他们应该都不会再感到饥饿了吧,因为人生都化为乌有了;但是对她来说,因为还有未完的人生,所以会感到饥饿。过去五年来不断折磨她的其实正是这一点:还会感到饥饿且面对食物会有食欲。
——韩江《少年來了》
欸,回来吧。 喂,我喊你名字呢, 现在就回来吧。 别再拖了,现在就回来吧。 在你死后,我没能为你举行葬礼, 导致我那双看见你的眼睛成了寺院, 我那双听见你声音的耳朵成了寺院, 我那颗吸着你气息的肺也成了寺院。 春天盛开的花、柳树、雨滴和雪花,都成了寺院。 日复一日的黑夜与白天,也都成了寺院。 在你死后,我没能为你举行葬礼, 导致我的人生成了一场葬礼。 就在你被防水布包裹、被垃圾车载走以后, 在无法原谅的水柱从喷水池里跃然而出之后, 到处都亮起了寺院的灯火。
——韩江《少年來了》
不过这是一场以人生为赌注的战争,要是中央图书馆玻璃窗从里面碎裂,长长的布条沿着墙外由上往下摊开,那就是信号。
——韩江《少年來了》
在你死后,我没能为你举行葬礼,导致我的人生成了一场葬礼。
——韩江《少年來了》
不晓得为什么,只是无意间短暂瞥见的女大生脸庞,竟然可以那么清晰地烙印在我脑海里。每当我不小心睡着,还有从睡梦中惊醒时,她们的面孔、苍白的皮肤、紧闭的双唇、盖着布条平躺的身躯,都宛然在目。就像那个脸颊与下巴流下淡淡血水、眼睛半张的男子脸庞……这些景象一起深深镶在我的眼皮内侧,想擦也擦不掉。
——韩江《少年來了》
我没有忘记每天与我见面的人都是人类的事实,包括现在在听我述说这一切的先生您也是,我自己也是。我每天都会看看我手上的疤,就是当初见骨的位置,用手摸摸那曾经不停渗出血水、腐烂化脓的地方。每次只要偶然看见平凡无奇的Monami黑色圆珠笔,就会不自觉地屏息等待,等待时间能像一摊泥泞一样将我洗刷殆尽;等待遇见真正的死亡,把我这份日夜萦绕在心、丑陋肮脏的死亡记忆统统抹去,然后彻底放过我、让我解脱。我正在奋斗,无时无刻不在与自己奋斗,与还活着的自己、与没死掉的羞耻感奋斗,与我是人类的事实奋斗,与唯有死亡才能让我解脱的想法奋斗。先生呢?和我同样都是人类的您,能给我什么样的答复呢?
——韩江《少年來了》
所以说啊,哥,人的灵魂是不是什么屁都不是啊?还是说,是像玻璃那种东西?玻璃是透明又脆弱的,那就是玻璃的本质,所以我们都得小心,否则很容易破碎,要是碎了或者裂开,就不能用了,就得丢掉了。以前我们有着牢不可破的玻璃,我们甚至从未怀疑过那是玻璃还是什么材质,就是个透明坚硬的真品。而我们在破碎的那一刻,展现了我们其实是有灵魂的,这也证明了过去我们的确是用玻璃做成的人。
——韩江《少年來了》
我们就这样宛如看着镜中的自己,经历相似的人生,度过了十年岁月。我们在日复一日的失眠与噩梦之间,在止痛剂与睡眠诱导剂之间,不再青春,也不再有人为我们担心或流泪,就连我们自己都轻视自己。我们的身体里有着那年夏天的调查室,有黑色Monami圆珠笔,有露出白骨的指头,有含糊、哀求、乞讨的熟悉嗓音。
——韩江《少年來了》
在我们问候着近况时,彼此的眼神宛如透明触须般默默伸向对方,抚慰着隐藏在面孔后方的阴影,抚慰着用对话和干笑带过、却难以掩饰的痛苦痕迹。
——韩江《少年來了》
我不停的思考。因为想要理解。因为无论如何,我都得理解自己经历的那段往事。混浊的液体、黏稠的脓疮、酸臭的口水、血渍、眼泪与鼻涕,以及沾黏在内裤上的尿液与粪便,这些是我当时拥有的一切。不,应该说这些东西本身就是我,在这些肮脏恶臭中逐渐腐烂的肉体就是我本人。至今我依然觉得夏天十分难熬,像虫一样的汗水如果缓缓地流到胸口和背部,我就会感觉自己回到当初在牢房里有如行尸走肉的那段日子,然后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再深吸一大口气。
——韩江《少年來了》
现在,我希望可以换你带领我走了。请你带我往阳光能够照射到的明亮地方,往花开的地方走。
——韩江《少年來了》
我一开始的原则是把能够搜集到的资料统统阅读一遍,从十二月初开始就不再阅读其他刊物,也不写作,尽可能连会面都不安排,只专注阅读这些资料。就这样过了两个月,一月快结束时,我感觉到自己无法再继续研究下去。因为那些梦境。我摆脱掉一群军人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呼吸急促,心脏仿佛就要从口中跳出般。他们之中有个人用力推了我的背。我向前跌倒了,转身回头仰望的瞬间,军人用刺刀朝我的心脏刺来,正确来说是刺在胸口正中央。凌晨两点钟,我惊醒过来,奋力坐起身,手摸着胸口,下巴不停颤抖,将近有五分钟时间无法好好喘息。我没发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直到用手揉脸时,才发现掌心湿了一片。
——韩江《少年來了》
因为我不晓得死后的世界长什么样,在那里是否也会相遇、道别;是否有脸孔、有声音;是否有欢迎或失落等情感,所以我也不晓得,究竟该对失去你爸这件事感到惋惜还是羡慕。我只能单纯看着冬去春又来。春天一到,我一如往常地开始疯疯颠颠,夏天则疲惫不堪、有气无力,秋天时终于能好好喘口气,到了冬天,则把自己彻底冻结成冰,心脏和骨子里都一片冰凉,再也流不出一滴汗水。
——韩江《少年來了》
我无法呼吸。发不出任何声音。也就是说,那年夏天,你已经死了。在我的身体不停流着血时,你的身体正猛烈地往土地里腐烂。在那一瞬间,你拯救了我,靠着心脏快要爆开般的痛苦,靠着愤怒的力量,我的血液霎时变得滚烫,得以重生。
——韩江《少年來了》
当睡意像潮水般退去,痛苦的轮廓逐渐清晰,比任何噩梦都还要冰冷的瞬间再度席卷而来。妳再次认清自己经历过的那一切并非一场梦,而是真实。姓尹的叫妳努力唤醒记忆,叫妳勇敢面对并提供证词。然而,这件事情谈何容易?有人拿一把三十公分的木尺不停往妳的子宫里来回钻数十次,说得出口吗?有人用步枪的枪托肆意妄为地撑开妳的子宫入口,说得出口吗?他们将下半身一直血流不止导致昏厥的妳,带去国军总医院接受输血,说得出口吗?下体出血持续了两年时间,血凝块堵塞输卵管使医生宣告妳终身不孕,说得出口吗?妳已经再也难以和其他人——尤其是和男人有所接触,说得出口吗?包括简单的亲吻、抚摸脸庞,甚至是夏天露出手臂和小腿时,他人停留在妳身上的视线,都会使妳感到痛苦难耐,说得出口吗?妳开始厌恶自己的身体,摧毁所有的温暖与爱意并逃离这些,把自己封闭起来,说得出口吗?妳逃到更冷、更安全的地方,只为了存活下去。
——韩江《少年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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