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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你与母亲站在店铺前等候父亲的尸体。那幺小的年纪,你与母亲一样预知了父亲的死亡。有那幺一瞬,当你举头看见神龛上的红漆木牌“陈门堂上历代祖宗”,祖先们俯视你们三人一门孤寡,目光闪烁,像烛火一样心虚。忽然你觉得自己已经成长,长得可以站在死亡那高高的门槛上,与死神凝神相峙。那钥匙,你把它置于父亲的灵柩之中。父亲的尸身鼓胀着河底的泥腥,有一尾小鱼衔着泥块梗塞在喉结吞吐的地方。你掰开父亲的指掌,归还钥匙和一箱子沉重的秘密。那刻起,你开始丢弃许多记忆,关于图像的、光影的、动态一的,直至你再也记不起父亲那彩绘着各式南洋符咒和丛林蛊惑的容貌。
——黎紫书《野菩萨》
从十岁起,她已不怕挨母亲打了。打她吧!她不闪不避,睁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母亲看。她的眼,锥子一样锐利,却又那幺深邃,愈往里看愈看不透,像同时含着厌恶与怜悯;她不吭一声,嘴角偶尔溢出一点讥笑,这态度让母亲感到恐惧极了。因此母亲便不敢再打她。这孩子,打她只会让人心虚。母亲甚至怀疑卢雅被打出毛病来,可她不晓得卢雅仅仅是突然起了某种信念,就像她真相信有人单凭注视就能拗屈铁匙羹那样,她也相信只要够愤怒了──让心里的火焰上升到某个超越人类极限的程度,即便是肉身凡胎八七,也有可能目眦尽裂,突然脱胎换骨,变成恶鬼罗刹或绿巨人浩克。
——黎紫书《野菩萨》
她与安德鲁却依然不动声色,静水流深地爱着彼此。春,夏,秋,冬;学校门外长长的南桥街,钱伯路,校园的草坪,人很拥挤的小酒馆。在世界的背面,时间对了,人对了,便有这样一块应许之地,像古书上说的桃花林与良田美池,唯美而已,不知今之何世。乔几乎没去设想以后,她只有些模糊、缓慢、现在进行式的梦。
——黎紫书《野菩萨》
她耻于摇醒枕边的丈夫,便稍微侧身,在自已与丈夫的身体之间拉开一道沟壑,聆听着满室飘忽的鼾声,于暗中伸手自慰。 半岛上天气终年闷热,夜里冷气机总是开着的,她的手总是冰凉的,便分觉出身体的烫。几个指头像一群初生的未睁眼的幼崽,在两腿间急急地探索,贪婪地吸食她的体温与潮湿。 因为在警惕丈夫的动静,她总是睁开着眼睛,冷静地完成那过程。只是偏尔会走神,在晦冥中听到鼾声与冷气机与犬嗥以外的,不属于这背景也不在这空间的一缕乐音。 是口琴吧? 嗯。
——黎紫书《野菩萨》
尽管在我的认知里,世界本就歪歪扭扭,我们的眼晴所看见(假设我们都曾看见过)的美好、流畅与圆满,其实只是被道德与恐惧这两面哈哈镜合力映照出来的、畸形的影像。
——黎紫书《野菩萨》
小说本来就是这样设计的,女人和她笔下的人物会被画在一幅油画上,画布上涂抹得很厚的颜料,看着像早餐吐司面包上的巧克力榛果酱加黄油那样地斑驳,并且笔触粗犷,每个人都分配到了微薄的存在空间,但谁也不能幸免,都得牺牲掉自己所有的品质和细节。
——黎紫书《野菩萨》
我不诧异但我流泪,想到你肥大的背影蹲在拘留所里,你呕,白发疏疏落落地掉下来。那年我小,夜半你吐血便扶你搭计程车到医院。母亲抽泣的声音衬托我们;我第一次想到你会死,有点兴奋,连兴奋也是冷静的。念小学就开始希望你死,你也常常出现某些将死的迹象;胃生疮,屙血,脚烂,很多年了居然母亲先死,你坐在灵柩旁半眯着眼脾睨来往的人们;你剥花生,吃叉烧包,开始有点老人痴呆的模样。等了这幺多年你现在才死,活着何其婆妈。母亲的背影和你的交叠起来,她煮白切鸡,你呕;我静静安坐在小板凳上,蘸酱油吃黄瓜心。
——黎紫书《野菩萨》
她用力抽了一口凉气,再把气吐出来时,所有沉没在身体里面那一条忘川中的记忆,冷冷的,都是碎片残骸,再也不复齐全的“全部”,从她脚下那淡得看不见的影子里翻涌上来。
——黎紫书《野菩萨》
那晚上终于还是放了烟花,只是放的时间比预定的晚了个小时,而且得迁就风中骤来骤去的阵雨,烟花便不能一气呵成,只能在每一次大雨稍歇时趁势而起。这样,倒像那雨才是正场演出,烟花是穿插在幕间休息时段的小品,又像开在光阴裂隙间蓬一蓬的野草花。反正被雨这般厮磨,本来十五分钟可以完成的烟花表演,却让人们在街上站了三刻钟。 烟花其实并不特别精彩,说是专人开船到海上放的,可船开得太远,况复天高云低,海面一片漆黑,背景如此辽阔深远,那些烟花便显得渺小,如一伞一伞蒲公英,幻影似的,闪闪发亮。
——黎紫书《野菩萨》
因为多年没人再那样称呼她了,乔。要是女儿没问,笑津便不会主动想起。当这名字脱口而出的一瞬,她自己也有点被名字背后那遥远而广袤的空间所震慑。一卷铁道向前推开,车窗外的大地便八方四野地无尽摊展;大地上摇曳着树木与草花,草花翘首仰望着高空;天极深极远,澄明而宽容。
——黎紫书《野菩萨》
雨还会继续下吧。今晚过后就会浇醒下一个雨季。男人用梦里传来似的声音叫你好好开车,他会带着狗到楼下等你。于是你微笑着挂断电话,想起十七楼窗外那一盏坏了的街灯,便耐心慢驶。一路上,仍然有人从车里弹出烟蒂。猫的尸体化作春泥。你总是在看望后镜,总觉得那里有一双注视你的眼睛,一双栖息的蛾。你凝视它们便也看见了浮世流光。也看见城市把悲伤的脸凑到窗玻璃上,让雨水冲洗它的彩妆。
——黎紫书《野菩萨》
女人笔下的景致总是沉郁的,街灯有如一根一根点燃了的香烟。前景有扑棱翅膀缓缓上升的一只两只灰鸽子,远一些有窗,有从窗洞里伸出来要带上窗门的手,有窗台上歪着脖子啄理羽翼的麻雀或乌鸦或喜鹊,有墙上晾着的衣衫干了以后依然湿漉漉的影子,有窗里冷然观察着世界的猫,有鼻里喷着热息的孩子把油腻的手掌贴在窗玻璃上静静注视楼下的街景。
——黎紫书《野菩萨》
记忆被剪辑过了,除了事实本身,只有被岁月汰选过后剩下来的,那些不连贯的对白与画面。笑津有时候沮丧得想将这些也忘记,有时候却因为害怕连这些也会失去,便像要留住掌中之沙, 禁不住愈攫愈紧。终究不是她在选择记忆,而是不断自我卸载的记忆在选择她。
——黎紫书《野菩萨》
但那些细节本身并不坚实,它们浸泡在时间里,慢慢就溶解了,只剩下核心与其他的一些残余。画面,情景。海面上的粼光,小 码头停泊着的孤船,夜空中的雨丝与焰火。口琴奏的《苍白的浅影》似远还近,如一张不断变形不断扩张的网;他胸膛里凹凸有致的,如琴弦一般齐整的肋骨;小指上的戒指,戒指上粗陋的狮子造型, 陷进去了,疼。她低头,看见左乳下的皮肉里,一头闯进去的狮子, 张牙舞爪,在咧嘴笑。
——黎紫书《野菩萨》
笑津记得自己把火车票的票根夹在日记本里。但岁月一节一节串连着的,那日记本后来不知失落在哪个罅隙了,火车票根遂不复存,只有本来就缺乏内容的记忆本身,像一张失焦了没有主题的旧照片,多年来卡在大脑某个褶缝里,藏不住,抠不出来, 犹在不断褪色中。
——黎紫书《野菩萨》
窗外的木瓜树把叶梗伸展开来,如观音之千手,更像一只庞然的母蜘蛛大张八足,霸占了她们的窗,似要凑前来观看窗里的人生。卢雅斜倚窗棂,与欺近的蜘蛛对视。月光粉末似的洒在木瓜叶上, 浑体荧荧的大蜘蛛,附窗叼白花,如童话书里爬出来的神物,慈爱, 温柔。
——黎紫书《野菩萨》
而除了自己的往事以外,他们一无所有,便只好把那些人那些事说得巨细靡遗,日期时间人名地点,仿佛在娘胎里已默记好的三国故事。他们说起这哥儿那乡里,连名带姓,就那个某某啊就是他嘛。好像他说的是你也认识的张飞或诸葛亮。
——黎紫书《野菩萨》
这完全像某种定律,好像总会在这种北上的长途车子里遇上老冯那样的人,然后被他不太知趣地打断你的阅读或沉思,抑或是你和朋友之间的谈话。叫人不解的是,似乎每一个人生命中的某个长途行旅,都必须出现这幺个人。好像我们其实都在冥冥中等待着的,被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闯入,再被他那些听来乏味的话题所吸引。然后你一边半冷不热地反应着,一边观察他,像孩童时站在笼子外面观察那些猩猩或长臂人猿。
——黎紫书《野菩萨》
于小榆便翻开诗集,看到扉页上你写的句子。她的目光停留在那上面,褐色眼珠里慢慢升起一对闪烁的飞蛾。如它们在风中迷失,如它们始终在寻觅彼此,如它们被一面镜子分隔。于小榆别过脸,狠狠地咬了咬牙,眼泪便珠串似的坠下,流过她冷冷的四分之三的侧脸。
——黎紫书《野菩萨》
但她越是煞有介事人们越觉得荒谬。大周末。五元的彩票。人群中有人失笑,也有人按捺住笑意劝于小榆罢休。那些不及痛痒的好意,竟比嘲弄还让人难堪。
——黎紫书《野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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