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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霞养的是一只雄猫,还真替它取了个名字,叫作“普乃”。她们举家从楼上楼搬到这小排屋后,母亲去世,普乃便来了。银霞晚上睡觉的时候,习惯将窗门稍微敞开,好让房里的空气流通。猫便是从那窗口跳进来的,脚步无比轻柔,几近无声,足于逃过银霞灵敏的听觉。如此来了好几回,待银霞察觉时,它一派泰然自若,显然已不是初访。猫很快与银霞熟络起来。它夜里来总会跳上她的床铺,静悄悄地趴在她的被窝上。最初银霞感到很不自在,但她实在不晓得该怎样拒绝一只猫,几下迟疑和反复斟酌之间,竟已习惯下来了。睡梦中要是感觉那猫来到,她便尽量不翻身。有时候她在回教堂传来的晨祷声中醒来了,猫还没离开,银霞也就静静地躺在那儿,隔着一张薄薄的毛毯,感受那猫肢体中轻微的抽搐,它的梦,以及它在静寂中的躁动。就是在那种身体动弹不了的时刻,银霞放任自己的思绪随波逐流,像一个漂浮的空瓶子,从某条水沟或浅溪出发,往往几个转折便又被卷到记忆的汪洋,再一次听到那一对印度姊妹花的声音。她们的秘密一说出来即化作气流,幽幽钻入她的耳道,又在她的脑子里变成幼细绵长的蛔虫,越钻越深。
——黎紫书《流俗地》
马票嫂状况如此,人们莫不以为她在人世的日子不会长了。银霞为此常在周休时往马票嫂家里跑动。一般是自己召的的士;电台的老司机们无不相熟,都对银霞十分关照,必在约定好的时间回来载她。细辉曾几次陪同,每次都在百忙中抽身,好像抱了要见马票嫂最后一面的心态。可马票嫂在家吃饱睡足,脸上臂上不断长肉,耳垂含珠,认不得人时仍笑呵呵,面如女版弥勒佛,没有半点垂死迹象。她老说自己是有用之身,还能等等。“等什幺呢?”细辉问。“等下次大选去投票,把政府换下来。”马票嫂说。“那时候
——黎紫书《流俗地》
等到夏至终于被分配来到这世界,在她的肚子里像一颗种子抽出嫩芽,那时候另一届大选又将来临,国家还刚换了新的首相,把蕙兰记忆中几乎“一直都竖立在那里”的旧首相换下来,简直就像给一家老店换了个新招牌。彼时金融风暴过去不久,经济才刚从灾难中爬起来喘口气,犹自跌跌撞撞,市面不如之前繁荣。这时候换个新人当家,像是能赋人以新希望,正好振奋人心,因而由新首相领军的秤砣联盟,气势看似锐不可当,像什幺电疗法似的,多少刺激了一下市道。人们摸摸口袋,又有了点信心再回到高级酒楼里吃香喝辣。
——黎紫书《流俗地》
银霞记得自从近打组屋落成,她们举家搬来时,马票嫂已经像包租婆似的,经常到各楼层视察。大家都知道她的消息灵通,虽是妇道人家,政治的事却懂得不少,这幺多年大选时那些印在竞选海报上的头像,她全叫得出名字和党派来。
——黎紫书《流俗地》
“她晓得自己睡着了,眼前的黑暗逐渐被稀释,从一堵厚实的高墙缓缓动摇,变成了雾;雾里有声音如潮汐,一重一重地扑向她。她听到父亲的老爷车从街角拐到屋外的路上,声音很清晰,像是一边行驶一边有小零件在掉落,最后停在了家门前。老古关上车门,再晃动一大串钥匙,一层一层地打开家门。她想,家里有人,因为屋里总是亮着灯的,父亲会以为她正躺在自己的房中。而她果真在那睡房里,侧卧在床,正轻微地打鼾。父亲进入屋里再回身将门一道一道地锁上,禁不住朝这里看了一眼。对面顾老师的房子也亮着灯,门帘偶尔被风掀动,隐约看见有人在厅里看电视。他看不见顾老师俯身对她细语,说你到房里躺下吧。她便在如雾的黑暗中被高高举起又被轻轻放下。世界失去了重力,她像一颗无处附着的尘埃,又如一个安静的宇航员飘浮在太空中”摘录来自流俗地[马来西亚] 黎紫书此材料受版权保护。
——黎紫书《流俗地》
银霞没有将普乃的事告诉顾老师,其实是她没有太大的把提。尽管都是戴了黑头罩披者黑斗篷的雄猫,她的普乃显然不如顾老师口中措述的疤面那幺温和柔软,倒是经常在被她抚摩时,忽然发难,在她的手上抓出血痕,甚至有几回还咬伤了她的手指头。银霞怀疑疤面与普乃可能是太阳和月亮那样两只截然不同的猫,而如果不是,这猫必然是看准了她失明,才把它不愿为人知的一面一它的阴森和残忍,如秘密般对她呈现。
——黎紫书《流俗地》
不期然哼起了那调子── 蜜糖在你的右手,毒药在你的左手, 我不知道你将要给我的是哪一个。 他走进房里,才知道婵娟虽然躺在床上了,却并未睡着,眼睛明晃晃地睁开着。细辉以为她见了他,必然又要投诉屋里屋外各种扰人的杂音。那时候隔壁人家还没动工装修呢,但总有别的什幺困扰她,譬如水龙头该换了,你听不到吗它熘下的水珠,滴答滴答;譬如后巷那些发情的野猫,日夜在模仿婴孩的哭声;譬如对面的印度人家来了人客,一屋人说话铿铿锵锵;譬如女佣房里开着何门方氏留下的收音机,一整晚没完没了的马来歌曲。她却什幺也没说,只是盯着天花板,目光虚浮,魂魄像脱臼的四肢悬挂在躯干上。细辉便知道她刚从恶梦中逃出来了,必然是那个死去已久的女学生又在梦里拽着她,喊她老师, 要与她说话。他蹑手蹑脚地在她的梦境边缘走过,去洗了澡,出来时婵娟已然阖眼;窗外略有雨后之声,四周仍一片宁静。 那张床是一潭沼泽,细辉躺下去便缓缓下沉,被浓稠得让人睁不开眼睛的黑暗所淹没。他睡得极沉,梦也被灌饱了墨汁,如鱼睡在水中,没听到梦境外头的声响,也没发觉身旁的婵娟掀开被子,嘀嘀咕咕的爬起床来, 像过去许多个晚上那样走进浴室,仿佛要灭口,又狰狞着脸逐一对付那些守不住秘密的水龙头。
——黎紫书《流俗地》
“他还说蕙兰一天到晚在家里发脾气,他受不了,打算要回酒楼去工作。” 那些优质的衬衫和西裤便又从衣柜里拿出来了。即便是极好的料子,又套上了塑料袋,白衬衫挂在衣柜里久了仍难免微微发黄,而且都散发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蕙兰从银行提出了细辉转账过来的钱后,第一件想要做的事便是到商场去给大辉买几件白衬衫。这一回买的不像以前的那些矜贵,却也都绣着喷水鲸鱼和绿色短吻鳄等喊得出名字来的牌子。她让大辉把衣服穿上,她自己坐在床沿;怀里抱着夏至,身边站着春分,母女三人目光一致地看着大辉在房里的全身镜 前昂首挺胸,由下而上地将纽扣逐一扣上。那镜子是从附近的马来小店买回来的廉价商品,也许是镀银技术不 好,镜里的影像总显得有点乖张,而且会把人照得稍微宽扁,蕙兰说这是照妖镜,平日最恨站到镜前。可是镜里的大辉却一点不受影响,仍然像十年前初见时那样的俊美和挺拔,他显然也自觉如此,下颌昂起,不时斜乜背景中的母女三人,一副君临天下的神色。
——黎紫书《流俗地》
是呢,你们都前程远大,有一天你也会离开楼上楼的。只有我,哪里都去不了,连这理发店我以后也不能来了。 细辉原来想说,你前几年不是每天都到密山新村的盲人院吗?在那里不是交了许多朋友幺?可后来突然就不去了。话到舌上,无端觉得不妥,便忍住不说;嘴里分泌了一点唾液,让话溶解
——黎紫书《流俗地》
亲爱的阿霞:今天我读到了你写给我的信,它写得很好;文笔流畅,感情真挚。假如这是一份作业,我会给它打很高的分数。我记得我己经在班上告诉过大家了,我是个有妻室的人。我的太太不久前刚分娩,生下了我们的第二个孩子,那是一个女孩。今天下课后我赶回家里,在做一些家务时被妻子挑剔,说了让我很生气的话。我按捺不住与她吵了起来。我们吵得很凶,我冲出家门开车离去,却漫无目的,只有回到盲人院来,想找个地方喘一口气。整栋盲人院里,我最喜欢的地方就是这房间了。不仅因为它偏隅,僻静,而是我隐隐知道你会在这儿。果然你在,尽管房里幽暗,但门没锁上,我亮了灯,看见椅子上挂着你的布包,桌子放着你常用的点字机,便知道上一刻你就坐在这儿。我也坐下来,仿佛能在椅子上感触你留下的余温,也就多少重温了过去两个星期我所错失的一些时光。然后,我看见桌子上放着你写给我的信。平日批阅你们的作业,虽然眼晴能看见,我却喜欢学你们那样,用手指摸读。这种布莱尔盲文的创造和设计,本来就是让人用手指阅读的。我的手指不如你们灵敏,读得很慢,但对于我,用手指阅读,因为用的感官不同,便有另一种滋味,好像特别能感受到书写者的用心。这一回更不一样,我是第一次用手指去读一封写给我的信,而你写得那幺好,它既让我平静,又使我心乱。你在信里说,只要我笑,即使没发出笑声,你也能感知。我读到这儿,当真笑了,并且连我自己也能感受到你说的 “空气中的变化”。当时我闭上眼睛,但眼皮太单薄,拦不住所有的光,光线以雾状漫入;我在一种混沌的,不是那幺纯粹的黑暗中,用指头触摸你的文字,感觉好像摸上了你的脸,你的唇,你的轮廓。它们那幺实在,像是经由指头上的神经,传输到我的脑里,再刻印到心上。你那时出现,张口阻止我,叫我不要念下去。我睁开眼睛偷眼看你,你的脸涨红,我几乎以为你会拔腿便跑,但你没有,而是站在门边出神地聆听。一副心醉神迷的表情,像是一个作曲者初次听...
——黎紫书《流俗地》
那个下午以后,银霞无时无刻不在努力回想这封信。她试图将残存在记忆中的那些字眼和零零落落的内容掇拾串联,一点一点地让信在她脑中重建。这幺做自然会有所遗漏,也不可避免地在回忆的过程中,信手为它做了些增添与润饰,让它变得比原版丰腴美丽,以致最终在银霞脑中完成重写的信,已不知道掺人了多少想象的成分。她甚至分不清楚信中哪一部分来自原文,哪些又是她自己随意添加的创作。有一点银霞却记得无比清晰一那信就在“然而(however)一词后戛然而止。那本来是一个表示转折关系的连词,像是一个转角。在它以后,本该有一个拐弯将人引至另一个去向,甚至到达另一个境地,看见另一个角度的事实。那样的一个词,原该是一扇虚掩的门,一个通往别处的入口(或是一个离开此境的出口);门后要幺是天堂,要幺隐藏着炼狱,反正是这世界迥然不同的另一面。无奈院长恰巧来到,探出灯泡般的一颗头颅;说话时声音如光,照见伊斯迈,让他在这道门前止步,看见那门上的警示。止步!不可逾越!
——黎紫书《流俗地》
梁金妹以前活着,在美丽园总住得不习惯,老说这地方风水不好;对面的一大片荒地不知有主无主,多年不建房舍,偶尔有人在那里放养水牛,一队庞然大物在斜阳中以慢镜头播放似的速度行过,默默拉下一坨一坨湿答答的牛屎,再被烈日烤成一块一块墨绿色艾板状的大饼。她们家与那空地隔着一条马路,路上凸起许多没涂上反光漆的路墩;夜里经常有车子减速不及,司机在路上急踩刹车器,擦出的尖响有如狗被碾过时的哀鸣,也有车子被震荡出散架般的巨响。前门猫多,后巷野狗成群;猫与猫屋顶上争春,狗与狗拦路掠食,两种声响各自扰人。美丽园的人们却都寡言,碰面了连目光也不打招呼,只躲在屋子里各说各话。
——黎紫书《流俗地》
说到这儿,大概就能博得细辉一粲,值得他哧哧地笑,银霞便也笑起来,像是为他那微弱的笑浇点油加把火。细辉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晓得,银霞也以为不可能对他说得清楚,他笑或不笑,楼梯间的气味是不一样的。就像一只驻足在指尖上的飞蛾,它安静得一动不动,或是它微微地振颤翅膀,周遭的空气是不同的。
——黎紫书《流俗地》
他们站在八楼的楼梯间。那楼道的防火门都关上后,实在就像一支竖起来的巨大管子,譬如烟囱。两人虽压着嗓子,但说话的声音由下而上,都灌进银霞耳里。她不期然屏住呼吸,可聆听了一阵,却觉得越听越糊涂。大辉与莲珠两人像是在各说各话,对话之间说的事八竿子打不着。莲珠说你连工作都换了,你敢说你不是在躲人家?大辉说你忙自己的事吧,去跟那个报纸佬拍拖吧,快点把自己嫁出去吧。……银霞竖起耳朵等了一会儿,没听见莲珠回嘴,楼道忽然一片静寂,只剩下几只游兵散卒似的蚊蚋在周围巡逻,振翼有声。她心里疑惑,又感到小腹鼓胀,晚饭时饮下的一大碗莲藕汤已经输送到膀胱了。踌躇为难之际,莲珠的声音霍然响起。 放开我!你放开我!银霞心里紧张,腰背一挺,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到了“啪”的一声响,像是有人被打了耳光。楼下两人像两只动物搏斗过后各自喘着粗气。莲珠说,你一直喊我阿珠,不叫我姑姑,不是在骗自己吗?大辉一时无言语。莲珠不等他回应,忽然叹了一口气,其声近乎慈悲。 “大辉,我是你爸的妹妹。这个,你改不了。”
——黎紫书《流俗地》
银霞自觉这样不好,可若不是这幺说,她便不晓得该怎样让阿月明了她当时感受到的挫折,以及她后来好长一段日子挥之不去的恼怒与沮丧。若不是这幺说,她真不知道要如何理解自己坐在戏棚下低头听戏时,脑子里的混沌,以及后来回家,她一边走一边吃着红豆棒冰,想到自己终究不能与细辉及拉祖一起,每天一同上学,一同走这一条回家的路,忽然心头一紧,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咽喉;胸臆间一口翳气吞吐不得,便难过得吃不下去,只有任那棒冰不住淌泪,一串一串滚落到手里。
——黎紫书《流俗地》
与顾老师之间,悉数清点,确有不少邂逅,但关系中的嬗变则在电梯内禁闭的时刻。陡然降临的漆黑一团,却是银霞的大光明,她说:“欢迎你来到我的世界。”这一刹那,几乎有神谕的意味,二人破壁相逢,同在一维。盲人院点字机室内的不堪回首,此时道出,无半点戚戚之色,相反,坦坦荡荡。话说完了,灯亮起来,电梯运行,回到普天下。仿佛洞中一日,世上千年,是修过了的,称不上得道,但得知己,三生石上重逢,故交变初逢,一切从头开始。 那投票日里,四方集拢,为德士电召站小姊妹饯别。满街人潮,挤爆店肆酒楼食档饭馆,虽不是银霞顾老师的假期,可这一对,煌煌的烈阳里,乘着“莲花精灵”一这款车的名字也真好,不知道写书人有意还是无心,更像信手拈来,多少的旖旎,繁华,喜庆,吉祥,飘飘然,施施然。车水马龙,前呼后拥,成众星捧月气象,照耀了颓圮的市廛。 日头西落,尘埃落定,寂静中,出走的普乃复来到银霞怀中,事实上呢,是银霞去到疤面巢里。普乃和疤面本是同体,半明半暗,茫茫人海中走失,如今合为一整个昼夜,功德圆满。
——黎紫书《流俗地》
赤道上的雨多是在午后才来的。前半日太阳有多暴烈,后半日的雨便有多凶猛,像是用半日蓄势待发,一举向日头报复,以牙还牙。顾老师说, 因为雨下得频繁,人生中不少重要的事好像都是在雨中发生的。那些记忆如今被掀开来感觉依然湿淋淋,即便干了,也像泡了水的书本一样,纸张全荡起波纹,难以平复。
——黎紫书《流俗地》
你在信里说,只要我笑,即使没发出笑声,你也能感知。我读到这儿, 当真笑了,并且连我自己也能感受到你说的“空气中的变化”。当时我闭上眼睛,但眼皮太单薄,拦不住所有的光,光线以雾状漫入;我在一种混沌的,不是那幺纯粹的黑暗中,用指头触摸你的文字,感觉好像摸上了你的脸,你的唇,你的轮廓。它们那幺实在,像是经由指头上的神经,传输到我的脑里,再刻印到心上。你那时出现,张口阻止我,叫我不要念下去。 我睁开眼睛偷眼看你,你的脸涨红, 我几乎以为你会拔腿便跑,但你没有,而是站在门边出神地聆听,一幅心醉神迷的表情,像是一个作曲者初 次听见自己谱的乐曲被演奏出来了, 并为纸上画的音符果真变成了耳中盘旋的音乐而感到震惊。
——黎紫书《流俗地》
赤道上的雨多是在午后才来的。前半日太阳有多暴烈,后半日的雨便有多凶猛,像是用半日蓄势待发,一举向日头报复,以牙还牙。顾老师说,因为雨下得频繁,人生中不少重要的事好像都是在雨中发生的。那些记忆如今被掀开来感觉依然湿淋淋,即便干了,也像泡了水的书本一样,纸张全荡起波纹,难以平复。
——黎紫书《流俗地》
蕙兰用了 “爱”这个字眼,这教人多幺难忘。那是莲珠人生中第一次听到有人说“爱”。这是多幺拗口而不真实的一个字眼啊。她一直只有在戏剧和电影里才见过有人用上它,说得脸不红气不喘。那此秦汉和林青霞般的俊男美女情深款款说的“爱〞,与那一刻因怀胎而过度进补,以致浑身臃肿,一张脸胩得有如发酵面团的蕙兰所说的,竟是同一回事,听起来一样的动人,竟没有让她觉得滑稽或起一身鸡皮疙瘩。莲珠吞下一口唾沫,将蕙兰这一句话,连着“爱”这个难以消化的字眼咽了下去,竟觉得微酸。她冷冷地说,那你是遇上命中的克星了。
——黎紫书《流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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